她同样左耳进右耳出。
「对方自称叫亚伯特‧卡扎布拉(albertkazambra)。这里,我们上午查过他了。」她把列印出来的好几页文件拿给他,第一页的粗体字印着:「b催眠治疗/b」。
卡尔眉头深锁,继续翻页读下去。
您觉得戒烟困难吗?缺乏自信而饱受折磨?排尿不受控制、神经紧张或有飞行恐惧症?
天啊,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位卡扎布拉先生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治。他是不是也能对付蜘蛛恐惧症、狂犬病和广场恐惧症?
卡尔继续读。果然,还真的有。
我有办法对治各式各样的困境。透过两、三次有效的催眠会谈,处理您的问题,助您摆脱痛苦,找到安全的道路,迈向更宽广的个人自由。请到我们诊所来,我们有亲切友善的专业人员个别接待您。
亚伯特‧卡扎布拉
***
「就是这个人打电话来的?」卡尔指着照片上一个年长的灰髮男士,他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看来做了很多影像处理。
卡尔研究收费标準。三次的三十分钟会谈,收费七千一百一十克朗。「绝对有效,无效退费」就写在下面。不过没有解释所谓「有效」是什幺意思。
「要价不斐呢。」他说,纳闷后面那一百一十克朗有什幺意义。七千难道不够吗?
萝思的双眼闪闪发亮。「卡尔,卡扎布拉说见过法兰克,可以提供他的资料。他今天会参加在希勒罗德区腓特烈堡体育馆举办的『另类宇宙』健康博览会,下午晚一点,我们到那儿去见他。」
卡尔露出苦笑。催眠?卡扎布拉?光这名字就够呛人了。自从他三十年前在东布朗德斯勒夫的大礼堂,看到一个自称洪堡的男人,主张自己能够一次让全礼堂的人陷入恍惚状态后,就没看过其他认为自己会催眠术的人。
好的,那个洪堡其实也不会。一开始,他要大家听号令,一起跳起来,卡尔甚至照做了,因为他不想椅子上最后只剩自己没站起来。但是,洪堡接下来催眠大家集体入睡,卡尔便失去兴趣,反而睁着眼睛扫描现场,发现竟然没人真把眼睛闭上,大都半垂着眼偷觑四周,看看唯一没被催眠的人是否只有自己。
这个世界想要被骗。
卡尔一脸贼笑,转向阿萨德说:「我要是你,就会把小猪扑满杀了。或许这是你摆脱乾死蛇恐惧的好机会。」
阿萨德居然没上钩。
反观萝思却跃跃欲试。「他在展场上有特殊优惠。两次会谈原本收费两千三百七十克朗,展场五折折扣。高登也考虑要去,他说自己有某种存在恐惧症。」
存在恐惧症?没错,相当正确。卡尔忍俊不禁。
***
腓特烈堡体育馆前,一个男人举着牌子:「另类宇宙是骗术,千万别被诱惑。」
「您会遭人利用,夺走您健全的判断力。整个巫术会带您偏离上帝!」他大叫道,空着的另一只手一边发送小册子。
少数拿了小册子的人,走到礼堂大门口,立刻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显然传教士在这里不是特别受人欢迎,不过他早应该料到有此结果。
他们出示警徽,但是入口处的撕票人员仍旧不愿意免费放行。
「你们要是再这幺固执,就让你们看看警徽能干出什幺事。我可以提供免费的牢饭……」萝思趾高气昂地说。
工作人员嘴里虽然不停发牢骚,仍旧放他们进去了。
腓特烈堡体育馆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摊位安排乱七八糟,茫无头绪。
「他的摊位是四九e,但是二十分钟后才要和他见面。我先到处逛逛。」萝思说。
卡尔郁闷地看着她走开。要在这里待二十分钟,简直度日如年。
他和阿萨德逛过一排又一排的摊位,观察四周神情迷幻,或者目光寻寻觅觅的人。不难看出这些人在期待什幺。他们期待一个快速、简单又便宜的方式,以改善自己的生活;或者寻找通往幸福的道路,希望自己更加清明;也寻求个人满足、心灵和谐、身体健康,拥有更美好的自我价值感。他们希望探究此生与宇宙的奥祕。只不过,要往哪一摊寻去呢?选择多到眼花撩乱。
他们缓缓经过几个小摊位,满怀希望的顾客正在做奇怪的事情。卡尔是乡下长大的农村小孩,在家乡学到「宇宙」这个字是来自邻居家拖拉机的牌子,而手语是聋哑人士的沟通方式,在展场见到这一切,让他感觉十分陌生、非常奇怪。
阿萨德倒是自得其乐,看到有兴趣的事物,一会儿指这里,一会儿又指那里。
有个摊位的名称叫做「神奇保罗」,一个中年的矮胖家伙正帮人进行手疗。根据牌子上的说明,疗程进行半个小时,顾客就能準备好迎接生命里种种可能的安排,从胀气到神的指示都有。
另一个摊位上坐着好几个人,嘴里齐声唸着:「唵唵唵唵唵、唵唵唵唵唵。」或者发出令人害怕的喉音。又一摊,大家举高双手,彼此间隔二十公分坐着,感受对方的磁场、灵魂能量、色彩光谱与灵性可能。
还有「恍惚状态──通道沟通」、「打鼓疗法」、「轮迴治疗」、结合塔罗课程的「天使之舞」、「大师能量通道沟通」等五花八门的奇特东西。每个摊位都有解决问题的独门祕法,大家都认为自己的方式才是正确之道。千奇百怪,看得人头晕目眩。
卡尔才发现有桶装啤酒可喝,萝思却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忽地出现在面前,告诉他和卡扎布拉见面的时间到了。
他们挤过摩肩擦踵的人群,来到四九e摊位,卡扎布拉的肖像大剌剌地映入眼帘,却不见大师本人。幸好他与一位朝气蓬勃的迷人年轻女子共享摊位,她的专长是探测地球辐射,提供探测棒和灵摆追蹤水脉。
卡尔眼前浮现他的前岳母。
「你们昨天真该看看我前岳母使用灵摆的状况。她想知道有没有机会和新来的护理师上床,我没骗你们,灵摆很可能转动了。」
卡尔哈哈大笑,太晚发现有位老妇人一脸受伤地看着他。她是灵摆女子的客人吗?
「我看见您不愿意付钱就想矇混进来,也观察到您打量四周的目光。您根本不应该来此的。」她轻声说:「您了解这些东西对我们的意义吗?我有病在身,若非有水晶和这个玄妙的世界,我就完蛋了。」她看着萝思。「您年轻又健康,我则耗损虚脱,而水晶帮我将死神挡在门外。请您至少设身处地替我们想想。」
「呃,我……」萝思正想抗议,妇人却打断了她的话。
「亚伯特要我转达你们,他感觉不太舒服,无法过来。他在家里等你们,地址在名片上。」
***
卡扎布拉位在图斯鲁普的房子刚改建过,是整座村庄最富丽华美的建筑。有鉴于他的收费标準,有这样的豪宅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一个一个来。」催眠师在他们走进接待室时说,他的双眼格外清亮。
卡尔摇头。「我想可能有所误会,我们不是来催眠的,而是想要知道您对法兰克‧布雷纳的了解。」
「请进。」他边咳嗽边说。希望那不会传染。「我告诉过那位年轻小姐,不会免费提供资讯。」
「呃,丹麦警察不会为讯息付费的。」卡尔不同意,狠狠瞪了萝思一眼。
「当然不是讯息,而是每个人付半小时的催眠费,接着就可以谈谈法兰克。我们不是这样说定的吗?萝思是您的名字,对吧?」
她点头。「是的,我们三个人都受到某事折磨,想要摆脱。卡尔,你的飞行恐惧症;我不好的记忆;而你,阿萨德,你自己最清楚你想要克服什幺事。我个人认为应该是恐惧不安。」
她对着卡尔说:「别担心,卡尔。我发现预算里有笔钱可以用,你不需要自己付钱。」
真是厚顔无耻。
***
萝思第一个进去,接着轮到卡尔。
他和连声咳嗽的卡扎布拉面对面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彼此打量,满心猜疑。房间里,摆放着高及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只见卡扎布拉喃喃低语、嗡嗡呢喃、双眼凝视着他,一场恼人的控制权争夺战就此展开。对于有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警官而言,天晓得这可不是什幺愉快的情况。然而,转眼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事后,他和萝思在接待室等候阿萨德催眠完毕时,感觉自己轻鬆得不可思议,彷彿重担从肩头落下了。
但是心灵上却又有种遭人强暴的感受。这个人对他做了什幺?他们究竟谈了什幺?
萝思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凝望着窗外。卡尔试图和她搭话。
「妳觉得催眠时发生了什幺事?」他问了两次,她才神情恍惚地转过脸来。
「有发生事情吗?」她的声音似乎非常飘渺。
阿萨德出来后,情况也没有萝思好。两个人看起来都像快睡着似的,卡尔觉得自己明显比他们两个更有精力忍受这场催眠。
卡尔询问卡扎布拉,他的同事一般要多久才会清醒,他建议说:「要不要我叫计程车送你们回去?」
这八成就是答案了。
计程车来了,卡扎布拉说:「那幺再见了,萝思和萨伊德。有问题可随时打电话过来。今晚你们会作恶梦,但是不需要担心,不过是因为我们做了一些小调整,明天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您显然比较不容易受到会谈的影响。」他在卡尔坐下时说。
卡尔点头。他其实感觉很舒服,毫无负担,几乎就像小时候的夏天在婶婶家喝下一大桶自製樱桃汁那般无忧无虑,纯粹就是开心与轻鬆。心灵受到强暴的感觉已然消失无蹤。
他尝试解释自己有点超现实的怀旧心情。
卡扎布拉点头。「您别期待自己不会出现反应,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小事。不过,我们毫无疑问的已走在正确的路上,随时可回到正轨。」
换作是平常,卡尔一定紧迫盯人,追问他们刚才谈了什幺,他发生了什幺事,但是他现在却真心不在乎。只有感受才算数,而他感觉很棒。
「您在找法兰克‧布雷纳,想要打探他的消息,我的理解正确吧?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好几年没跟他联络了。他年轻时曾来找我,给我留下骇然的印象。因此我对他记忆十分深刻。」
「您还记得是哪一年吗?」
「记得,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妻子海伦娜刚过世不久,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一年,这种记忆很难遗忘。」
卡尔点头。「我很遗憾。之后您就一直单身吗?」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重担。」
「十分正确。您觉得法兰克‧布雷纳这个人很可怕,理由是什幺呢?」
「有好几个原因。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是唯一不受我催眠的人,这是其一。但主要原因在于,我很快察觉出他来找我另有意图。通常别人是上门求助,想要摆脱某些事物,而这个法兰克却希望『被填满』,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不过,我也是在他第二次来访时,才发现他企图偷学我的技术。我感觉他居心不良,并非想要使用在正途上。他不把催眠视为一种治疗方式,而是操纵他人的工具。我从未看过有人像法兰克一样,在这方面具备如此杰出的能力。陪他一起来的那位女士也有同样特质,她在他身边就像小狗一样,彷彿受到他催眠似的。」
「女士?您能描述一下吗?」
「没问题,那位女士也不是容易令人遗忘的类型。她操着一口芬兰口音的瑞典话,活力十足,朝气蓬勃,外表精实,甚至可说有点骨感。我认为她原本是金髮,不过当时她一头红髮。她的目光深沉,潜意识里似乎隐藏了许多东西,随时可能导致强烈的内在冲突。我觉得她与自己并不协调。」
「您没有帮这位女子催眠吗?」
「没有,我们没谈过这事。」
「接着发生什幺事了?」
「法兰克第三次来时,我拒绝他再进屋,因为我十分确定他之前在会谈时欺骗我,假装进入催眠状态。我也大概知道他在做什幺,而我完全无法认同。我在另类治疗领域遇过为数众多的人,他们一心想要帮助别人。没错,绝大部分是如此。事实上,他们确实也助人良多。我常常无法了解他们如何办到的。不过是否了解,也完全无关紧要,不是吗?重点在于有没有效用,对吧?但是,这个法兰克在另类领域处心积虑地想要达到什幺目的,我却不是那幺清楚,这点令我不安。
「我遇过不少人想要建立新的运动,招募追随者,有时找来十人,有时或许百人,大概不出这个範围,而他们一般都满意这样的结果,但是法兰克状况不同,野心大多了。对人产生影响力,对他而言远远不够。他提到各个伟大宗教的崩解、人类的新道路等等。当然,他并非第一位提出相关见解的人,这种言论不绝于途。但是法兰克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井井有条,前所未有,而且果断积极地朝目标迈进。来找我,也是怀着特定目的。他非常有系统地收集能助他实现计画的工具,绝不让任何东西妨碍,我心里有数,于是终止了与他的合作。」
灰髮老人注视着卡尔的目光变了,不再像个专业人士,彷彿坐在告解室里,被赦免了他的知识与行动。
「我们急着找他,如果您能说出对他所知的一切,将大有帮助。」卡尔说。
「当然。就如刚才所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但是我仍旧遥遥追蹤他的动向。我知道他成立了一个灵修中心,目前本部在瑞典。」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卡尔。
b人与自然超验结合中心,阿杜‧阿邦夏玛希‧杜牧兹,总部设于瑞典厄兰岛。/b卡扎布拉娟秀的字迹写着。
卡尔真想冲上去拥抱他。没有一笔钱比得上灰髮老人帮他解开的结。
催眠师退场,他的任务已经结束。
卡尔与他握手。「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不过,既然刚才提到姓名的事,可否请教您为什幺称呼阿萨德为萨伊德?」
老人盯着地面。「嗯,那是个错误。我踰越了职权範围,因为我职业的最高戒律,就是保守祕密。在会谈时,他使用了这个名字,还有另外一个我听不懂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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