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二

「高登,你怎幺这副模样?从自行车上跌下来啦?」

高登本能地抚摸自己惨不忍睹的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各种顔色都没缺席。右眼皮肿得像圆形凸窗,锻然是富有表现力的艺术形式语言。

「跟人小小地干了一架!」高登语气里不无骄傲,完好如初的那只眼睛歉然地望着卡尔。

「你干嘛了?」卡尔打量他单薄的手臂、凹扁的胸膛,整个人还弯腰驼背,只要给他肚子来一拳,打架就结束了。「到底怎幺发生的?」

「啊就一个打来,另一个打回去啊。」

听到这个老掉牙的笑话,卡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下班后,我经过尼尔斯‧布洛克街的拜恩酒馆。酒馆外挂了好几面丹麦国旗,我们的一些同事坐在户外havefun(飮酒作乐),于是我走过去询问是不是有人生日。」

「听起来没什幺呀。」

「是的,但是他们开始说起你和悬案组。他们说你是个混帐,在电视上给警察总局出丑,还非常能理解你为什幺不愿意谈论钉枪案,因为你七年前表现得像个无人能出其右的懦夫。」

正中要害。

「那你做了什幺?」萝思站在门口,整个人感觉超级轻鬆。出现这种状态,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和别人上床了,二是袖子里藏着令人兴奋的消息。

「呃,我朝着一个人的头揍了一拳,要不然呢?那家伙讲我的悬案组和我老闆的坏话耶。」

卡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萝思,她同样一脸惊讶,却也一脸好笑。

高登真正进入男人的世界了。

***

萝思果然藏了东西,而且是四张素描,根据她的说法,是雅贝特那只「充满才气的手」画出来的。

「我收到当初原本要参加民众高等学校展览的画作清单,你知道的,那场展览因为雅贝特死亡而取消。学生把作品编号,并且注明姓名,雅贝特的作品是二十三号到二十六号。」

卡尔浏览清单。大部分的作品名称不外乎是〈东海岸礁石〉、〈古兹耶姆上方的太阳〉或者〈亚明丁根的云雾〉。

「好的。」卡尔看完雅贝特的画作名称后说了这句,还特别提高了尾音。他现在知道萝思为什幺要觑着眼了。

「如果妳问我的话,我觉得标题相当色情。」他说,眼前浮现雅贝特的父母。他们两位一定震惊万分。

「确实也是情色画。」萝思说。

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温柔抚触肌肤〉,舌头挑舔着乳头的特写。

「我觉得那是男人的乳头。」萝思指着乳晕上几根捲毛。

「唷喝,对一个十九岁的犹太处女来说,并不是什幺纯洁无辜的情景。」他拿起下一张画。「哇喔,这张也不是。」画面一样是特写,两张正在接吻的嘴唇,朱唇微启,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标题是〈投降〉。

「毫无疑问的她正处于最容易受到刺激的亢奋时期,或者换个比较好的说法:『激情期』。」卡尔小心地遣词用字,然后拿起第三张。是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一手拿着素描簿,一手拿着铅笔,眼睛直视着观看者。

「这应该是雅贝特看着镜子画的?」画作精细入微,令人不禁屏住呼吸。「这张若真展出,她大概会被女同学给折磨死。」卡尔又说。

难怪达尔毕、管理员和其他男人的视线离不开雅贝特,全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欸,谁说她没有受到折磨呢?」萝思提醒道。

卡尔试图探究她的表情。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萝思何时是认真,何时又不是。

「现在仔细注意最后一张画。」她把画递给他。

卡尔屏住呼吸。并非因为这也是站在镜子前的裸体雅贝特,而是她背后那张男人的脸,比他们手中握有的照片还要精密许多。

卡尔看了一眼墙壁公布栏上的照片影本,那张脸现在彷彿放大了。

「这张一叫做〈未来〉,卡尔,注意雅贝特的脸。」

没错,差异相当明显。她的脸比前几张画还要柔和,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情境不尽相同的关係。

「前三张画有没有可能是在她遇见法兰克之前画的?」

萝思点头。「嗯,不无可能。第四张画上的她,露出某种满足的神情,而她挑选出来能带给福与满足的人,就站在她身后。这个年轻的女孩竟有如此安适自在的神态,令人惊讶。」

「说得十分精确。感觉她似乎準备好要和这个人结合了。」

「她很有可能是在他们见面后,凭记忆画下他的脸,所以不排除或许多少有点失真。」

「或许如此。但是也可能她画好镜子前的自己,后来才要他当模特儿,把他给画了进去。原则上,他们也可能在约会地点作画。因此我们可推论画与他本人十分肖似。」

他们同时望向贴在卡尔公布栏的雅贝特照片,照片上的脸庞与画中人物相似度极高。雅贝特无疑是个才气卓绝的画家。

「我认为我们现在拿到了真正关键的材料。」萝思总结说。「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他为什幺同意让她画呢?难道不知道这张画会展出吗?」

卡尔耸了耸肩。「或者他根本没看过画。」

「真讨厌,卡尔,可惜你上过电视发布寻人启事了,否则你可以展示这张画。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最近应该没有机会上电视了,对吧?」

***

卡尔和阿萨德只在第三航厦等了十分钟,一名七十五岁左右,顶着贵宾犬髮型的和蔼女士,就从出关门走了出来。她完全吻合对艾吉尔‧普洱遗孀的描述。

搭乘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后,她精神疲累,全身虚软无力。即使如此,他们上前跟她说话时,她仍旧停下了脚步。

「达格玛‧普洱女士吗?」卡尔问道。他们花了五分钟说明来意,消除她眼中的疑虑,她才同意接受卡尔无偿送她回布朗斯霍伊区的家。

「两位没事先通知我,只好麻烦你们将就屋里的状况了。」她打开家门前说。屋里的空气沉滞不通,但一趟将近三星期的马来西亚之旅,无法解释为什幺家具会蒙上这幺多灰尘。

「艾吉尔早就想清除外头那堆破铜烂铁,但是轮胎坏了,车子根本开不动。」

她指向露台落地窗外一道爬满植物的老旧木篱笆。「在那后面,灌木丛另一边。」她明确地说出位置。

要从浓密的灌木丛中看出那辆废车并不容易,车上还挂着车罩残片。邻居女士也不完全是空口胡说。

「我们要抽籤,看由谁爬进去吗?」阿萨德指着破掉的挡风玻璃问道,一堆树叶早被吹落进车里,腐烂在驾驶座上。

「抽籤,阿萨德?」卡尔笑道。「你知道有骆驼相信自己会飞翔,然后把自己从峭壁上摔下去吗?」

「不知道。什幺意思?」

「若是如此,牠可一点也不机灵。」

阿萨德皱着鼻子,一脸厌恶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爬进去检查置物箱,而你负责后面的车厢吗?」

卡尔拍拍阿萨德肩膀,显然已经回答了。

卡尔使劲拉扯车厢门,充耳不闻阿萨德边骂边爬过腐朽的落叶山。

卡尔一边想着阿萨德这种业余者处理前面应该绰绰有余,一边好不容易才嘎吱作响地拉开车厢门。

车窗玻璃髒污不清,所以车厢内相当阴暗。卡尔花了点时间才逐渐适应微弱的光线,看见车厢地板摆满纸箱。他随机打开几个箱子,赫见老鼠显然在箱里孕育了好几代子孙。除此之外,还有各个和平示威运动的印刷品碎片和不少的海报,其中有几张也贴在车厢内。就如英格‧达尔毕描述的一样。

一张海报上写着「和平示威」。海报下方躺着一个卡尔小学念书用的皮书包,里面同样钻出一堆老鼠。有一本活页簿倒是完好如初,摆放世界和平理事会在贝拉中心举行会议的小册子,其中也有几张年度复活节游行的传单。

卡尔一一翻阅文件,没有看到活动人员清单。

「阿萨德,你那边怎幺样?有发现吗?」

阿萨德只发出了巨大的叹息声。

***

「怎幺样?有什幺收穫吗?」达格玛‧普洱站在露台上。

「没有,收穫不多。我们拍下几张车子照片,其他就只是一大堆老鼠窝。对了,还在置物箱里找到这个。」他向阿萨德比了个手势,要他举高找到的东西。

普洱太太大吃一惊,双手抚着胸口。一条乾枯萎缩的大蛇尸体。

「牠想必以老鼠维生,后来把自己给撑死了。」卡尔解释说,下一秒又换了话题。「您先生会不会把当年活动人员的名册与地址存放在别的地方?令嫒似乎如此认为。」

她摇摇头。「艾吉尔去世后,我把所有东西都丢了。这些草根工作已经佔据我们太多生活空间了。」

阿萨德呼吸沉重,显然还没从遇见蛇的惊吓中回复过来。

「阿萨德,把蛇丢进树丛里。」卡尔说完,又面对老妇人。「您是否还记得当年有个年轻人,借用了您先生的车子?他叫做法兰克,大家都叫他苏格兰。」

她冷不防地僵住,双手又慢慢抚着胸口。

她脸红了吗?

***

「萝思,他叫做布雷纳,法兰克‧布雷纳。达格玛‧普洱不得不说出他的名字时,彷彿像快死了似的。他们也有一段情,是的,她也有。这家伙显然谁也不放过。」

「太棒了!你们当然彻头彻尾地调查过他,甚至找出他了是吧?」她的口气充满嘲讽。

这是什幺反应?卡尔克制注自己。「嗯,我们正在处理。此外,达格玛也证实我们对于法兰克所知的一切,还确认他一九九七年春天开始使用福斯车。他不是借来的,而是付钱租的。达格玛认为她先生怀疑他们有染,因此对法兰克不再客气有礼,不想平白把汽车免费借给他。不过这点她不太确定,因为他们两人从未谈过这件事。」

「他什幺时候还车的?」

「圣诞节左右。保险桿撞凹了,普洱怒不可遏。达格玛说他们起了争执,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见到法兰克。」

「好,所以你们想必检查过车子前面了,有发现凹痕吗?」

卡尔把三星手机递到她面前,将照片往下滑动。二十张照片全是鏽蚀斑斑的车头,以及掉到地上的保险桿。他们把保险桿翻了过来,是的,确实有个小凹痕,但是哥本哈根街上哪辆车子的保险桿没凹痕呢?

「这些照片对我们根本助益不大。」萝思说:「幸好我和高登有点进展。」

她把卡尔和阿萨德拉到办公室。看见窝在办公桌后面的高竹竿,卡尔想起无法从手脚打结的状态中鬆脱开来的柔体特技演员。

高登的目光有些迷濛。看来萝思肯定趁着卡尔和阿萨德不在,又藉机奖励高登为悬案组挺身而出的勇气了吧。

思想邪恶的人,终将遭邪念反噬一口。

「怎幺样,高登?」阿萨德的眉毛跳上跳下,宛如一场西班牙绚丽舞蹈,但是高登没理会他。这男人真的拥有健康的自信感。

「在伯恩霍姆老爷车聚会上拍照的人打了电话过来,他是个狂热的老爷车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还说一定要把他全部的照片收藏给我们看。」

等我死了再说,卡尔心想。

萝思满意地笑了。「当年活动上,他只能拍四张照片,而四张照片全在我们手上。事实上,他遗失照片很多年了,希望能拿回去。他不知道照片怎幺到哈柏萨特手上的,很可能是他借老爷车俱乐部在伦纳剧院展出,然后给忘了。就如我们之前推测的,照片全是用柯达儍瓜相机拍的,他找不到底片了。高登礼貌地婉拒了他想见面的要求。」

谢天谢地,高个儿总算用脑了。

「如果我没看错,你们的收穫不见得有我们多嘛。」卡尔口气傲慢,但没人理会他。

「另一位先生的电话有趣多了。」萝思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们和他约了见面时间。」

「非常好。我想对方是法兰克‧布雷纳本人吧?」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