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别问我。您得去找三楼的同事,泰耶‧蒲罗主导本案调查。马丁,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至少您可以说说哈利‧海宁森的状况吧?」

「如果您想探听到特别的独家消息,事前至少也做做功课,勉强拿出您的专业来吧。他叫做哈迪,不是哈利。至于他状况如何,您得自己问他。您当我这里是电话服务中心吗?再见。」

「等等,卡尔‧莫尔克,福斯车案是怎幺回事?如果您想透过媒体协助侦办,我们还需要更多细节,这是否值得酬谢呢?」

走廊传来震天价响的电话声,持续不断。显然没有一个同事把电话拿起来再下班离开。如果媒体大肆张扬这件案子,会有什幺结果?

「门都没有,没有酬谢。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您。」

「您才不会告诉我。唉,说吧,您还是快点说。」

若不是罗森的关係,他早就说了。

「好吧,既然您坚持要知道,那幺我就给您一个临别赠言吧:马丁,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

行驶在希勒罗德高速公路上,他眼前不断浮现哈迪愁苦不幸的脸龎,一张忘掉该怎幺微笑的脸。若想改变现状,他不得不他妈的和哈迪再一次开诚布公地恳谈当年的亚玛格事件,但是卡尔办不到。哈迪时时刻刻都必须面对事件残遗的苦果,若再次直面事件经过,想必比他这个日常生活中填满各种压抑过去噩梦机会的人,有更充分的心理準备。

不管什幺时候谈到这件事,他总感觉一股电流窜过体内,完全不受控制。有一次,他觉得自己渺小卑微,梦娜将之称为「创伤后压力未经处理,导致精神崩溃」。卡尔才不在乎那叫什幺,重点是摆脱得掉就好。

这次他必须和哈迪再次谈论此事,而且应该从新的角度切入吧?好吧,他理解对谈的必要性,但是打从心里老大不愿意。

这时,手机响起。他正想切断来电,却看见萤幕上跳出维嘉的名字。

卡尔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才转成免持听筒模式。

他立刻听出他的前妻情绪激动。不幸的是,他知道她火冒三丈的理由。

「我昨天去看妈,护理人员告诉我,你几百年没露面了。你怎幺可以言而无信!」

天啊,他恨死这种说法了。

「卡尔,要我提醒你我们的约定吗?」

「不用了,谢谢,维嘉,妳不需要这幺做。」

「哈,我不需要吗?那幺……」

「我人就在养老院的停车场。」

往巴格斯威的交流道出现在眼前。运气真好!

「别糊弄我,卡尔,我会打电话过去问的。」

「好的,儘管打吧,我问心无愧,甚至还带了巧克力呢。我当然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只是前阵子到伯恩霍姆岛去了,所以没空过来,抱歉没有告诉妳。」

「巧克力?」

「是的,丹麦恩格酒糖,没有比这更好吃的巧克力了。」

他希望能在养老院对面的超市买到。

「卡尔,你的真让我惊讶。」

转换话题的机会来了。

「古咖啡对妳好吗?」他问道:「我好久没见到贾斯柏了,所以没再听见妳和妳的小商人之间的八卦。」

「你知道他并不小,而且叫做古咖玛,卡尔。不好,一点也不好,但是我没兴趣和你讨论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如果你以为贾斯柏没事会自己联络我,可就错得离谱了,我也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嗳,他交了女朋友,我们的重要性难免降低一级。」

「嗯,是啊。」她声音有点闷闷的。

噢,天啊,我得赶快结束通话,我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维嘉,我正走进巴克公园大门,妳多保重。至于和那个古咖啡……古咖玛,你们不会有事的。我会帮妳向妳妈问安,好吗?再见了。」

他开下交流道,有几秒的时间感觉非常棒,因为他压制了维嘉。但是,买好巧克力,走向养老院的路上,蓦然又感觉到过往再度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窒息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很多事情其实可以有不同发展的。

***

卡尔的前岳母仍旧一如往常,除了她那头原本乌黑的头髮只剩一半还是黑的之外。也许工作人员放弃帮她染髮,也许是她发现自己年华老去,不再是三十岁了,怎幺样也无法再吸引男人的目光。

「你谁啊?」卡尔在她面前坐下时,她问道。

老年癡呆症持续恶化,病情已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我是卡尔,是妳的前女婿,卡拉。」

「我知道啊,你这个白癡。但是你干嘛把自己伪装成这样?你以前没胖成这副模样啊?」

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就连一个半盲的疯狂老妇都看得出来,或许多少有点真实?

「你带什幺给我?」她直截了当地把手伸得直直的,让人以为她是夜总会门口的撕票人员。

「巧克力。」他从塑胶袋中拿出盒子。

她一脸怀疑,打量着盒子大小。「呸,经济包。你可以拿走了。」

我干嘛到这儿来找罪受?每次他踏进卡拉的房间,总是不由得问自己。可惜他还得面对这个问题好一阵子,因为答案相当严肃:若是不遵守签署的约定,他就得付给维嘉一大笔钱。

「嘿,这可是恩格巧克力!」他的口气微愠。

她贪婪的手指立刻动了起来,不到几秒,第一颗巧克力已塞进嘴里。

吃了三颗后,她把巧克力盒放在桌上,卡尔认为她请自己吃糖,于是拿了一颗。吃完后,盒子仍躺在桌上,他很快又伸手要去拿杏仁黑巧克力,手却被卡拉用力一打,赶紧缩了回来。

「这幺快把巧克力吃完,又拿不到奖赏!」她怒声骂道:「你还给我带了什幺?」

感谢老天,他不需要经常过来。

他在夹克口袋里掏了掏,平常总是能找到点会发亮的东西,例如铜板。他怎幺可以不想尽办法讨癡呆的前岳母开心呢。

他在口袋最深处摸到毕亚克的雕刻创作,得尽快把这东西和从哈柏萨特屋里拿来的东西一起放在柜子上。但是,这尖尖的又是什幺?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部分,立刻认出是西门‧菲斯克给的灵摆。灵摆虽然没那幺闪亮耀眼,但应付今天已经够了。

「这个,卡拉,一条灵摆,神奇的小工具,可以……」

「我知道啦,和鬼魂之类的有关。但是我要这个干嘛?我和死人讲话又不需要这种蠢东西。我每天都和他们讲话,昨晚我就和温斯顿‧邱吉尔聊天,你知道吗?他非常可爱,比大家想的亲切多了。」

「呃,真不错。不过这灵摆能做的事情不一样,例如能告诉妳未来发生的事情。想问什幺都行,灵摆会给妳答案。妳只需要静静拿着,提出问题就行了。呃,好,一开始都得先练习一下。」

她一脸怀疑,因此他特别表演一次给她看,询问灵摆明天的天气状况。毫不意外,这烂东西压根不愿意合作,他不得不额外稍微给点助力。

「妳看,它绕圈圈了,多棒啊?也就是说明天会有好天气。卡拉,妳自己试试看。妳想知道什幺?」

她不情不愿地拿过灵摆,举在另一手的掌心上方。

思考了一分钟后,她问道:「下个星期会有卷心菜捲吗?」

毫无动静。会动才奇怪!即使如此,卡尔还是气脑。

「根本没用!你给我带什幺垃圾,卡尔。我要告诉维嘉。」

「卡拉,我想没人会问食物这种普通问题。换别的问题看看,例如维嘉明天会不会来看妳?」

她盯着他的模样,彷彿认为他神智不清了。拜託,她干嘛问这种问题呀?

那双患有白内障的眼睛黯淡下来,她沉思了半晌后,露出笑容。

「我问问新来的男护理师有没有兴趣和我做爱,让我又酥又软。」

噢,天啊,现在就看灵摆动不动了。

***

卡尔走进家里,哈迪坐在昏暗之中。

莫顿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b他心情不好。我想给他点酒,但是他都不理人。你们吵架了吗?/b

卡尔轻叹一声。「我回来了,哈迪。」他把莫顿的纸条递到哈迪眼前。「这是不是说你连威士忌都不和我喝了?」

哈迪摇头,别过目光。

「说吧,哈迪。」

立刻解决这件事比较好。

哈迪的声音有点粗哑。「卡尔,我搞不懂你。你现在又有机会重启调查,却毫不把握?为什幺?你不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吗?」

卡尔握住轮椅操纵桿,把轮椅转过来面对自己。「这件案子由泰耶‧蒲罗负责,哈迪。案子已重启调查了,你自己不也看见了吗?」

「我觉得你的优先顺序很奇怪,卡尔。你为何宁愿侦办将近二十年前陌生女孩的死亡事故,而不是我们自己的案子?难道你害怕有些事情见不得光吗?」哈迪抬起目光,直视卡尔双眼。「你害怕后果吗?卡尔,是这样吗?我在电视上看见你压根毫不在乎,丝毫不觉得有必要查看那把射击我们的手枪。为什幺,卡尔?」

「我的话或许有点冷酷无情,哈迪,你受的伤导致你半身不遂,而我却是伤在心灵。我就是没有办法面对这件案子。至少现在不行。」

哈迪别过视线。

他们好几分钟沉默不语,面对面坐着,卡尔后来放弃和老友谈下去,同时也无法再强迫自己面对。今天完全不是恰当时机。

他叹口气,站起身。或许哈迪说得没错,或许他应该把雅贝特案交给阿萨德和萝思,考虑加入蒲罗的团队──如果他们要他的话。

他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苏打,将夹克披在椅背上。他才坐下,就有个东西抵着背部。他一脸困惑地往下摸,从口袋掏出先前放在哈柏萨特茶几上的木雕。毕亚克雕刻的小木人。

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小雕像。它有没有可能不是偶然放在桌上的?哈柏萨特会偶然随便乱放东西吗?

他把雕像在指间翻来覆去,观察得越久,越觉得这雕像和他们要找的人有诸多相似之处,也就是那个人称「苏格兰」的法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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