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我和那个凯特‧布希克谈过了。」

卡尔眨眨眼睛。他刚刚打盹了吗?一只脚伸在抽屉里,另一只脚踩在垃圾桶里。嗯,看来确实如此。

他努力回到现实,瞇着双眼,向阿萨德点头。该死,凯特‧布希克是谁?他刚才梦见的不是梦娜吗?

「凯特是那个提到和平运动的女士,卡尔。她认识福斯车的车主,也就是艾吉尔‧普洱。」阿萨德不等卡尔开口问,立刻回答道。

这男人现在也会读心术了吗?

「我向她说明找到这个法兰克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我们讲电话时,她就在电脑旁,所以我把照片扫描后寄给她看。」

「干得好!然后呢?」

「她清楚记得当时一个帮忙发送游行示威传单,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她说,哎哟喂呀,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也关心和平。还有,没错,他叫做法兰克,但大家都叫他苏格兰。至于为什幺,她也不清楚,因为他讲得一口流利的丹麦话。」阿萨德停顿了好一会,给卡尔时间消化资讯。这个关于名字的对话有点蹊跷。

「你说她虽然只认识年轻时的他,还是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有可能吗?」

「不知道,至少她自己十分镇定。」

卡尔伸了个懒腰。「非常出色,阿萨德,谢谢。希望接下来从艾吉尔‧普洱的遗孀身上有进一步的收穫。」他掏着菸盒里的菸。「可以请你要高登过来一下吗?」

然后他坐了一会,呑云吐雾地抽着清醒菸。

逐步前进或许也能有所突破?那个人说不定最后真的站在他们面前了,但接下来呢?

疲累不堪的高登挺立在卡尔办公桌旁,那双似有几公里长的腿随时会累得折断,并非无稽之谈。他脆弱的心脏是怎幺在如此庞大的组织系统里输送血液的?也难怪他大脑血液量供应不足。

「请坐,高登,说吧,你有什幺收穫?」

「我不太清楚要说什幺。」他摇摇头,一边拖泥带水、慢呑呑地将自己缩在椅子上,然后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我只能这幺开始。我与当年民众高等学校的四、五个学生通过电话,但是他们说的内容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没有新的线索。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英格‧达尔毕,说她或许知道吏多,因为她的房间就在雅贝特隔壁。」

卡尔望向窗外。一一打电话询问当时的学生,收穫并不多。会不会是高登不适合这项任务?

「其他的学生呢?你还有几通没打?」

高个儿一脸尴尬窘迫。「我想大概还有一半。」

「好,高登,这项行动就此停止。」他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口气会不会听起来太严厉了?「你还有什幺消息吗?从那些响了一整天的电话。」

这根旗竿大声吸口气,再宛如叹息似的慢慢呼出。「来电的有……」他抽出本子,用铅笔尖一行行点数着。

「那不重要。」卡尔说:「重点是什幺?」

高登没听他说话,继续数着。已经要下班了,还这样拖时间,真是受不了。

「一共有四十六通电话。」他抬起头,彷彿期待受到称讚。他以为自己是世上第一个劳心劳力,才辛苦取得一点讯息的人吗?

「有个女士说她有事想说,我记下了她的号码,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打电话过去。」他把纸条递给卡尔。除了电话,上面还写着「卡伦‧克努森‧婆婆纳(karenknudsenehrenpreis)」。

「她认识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出乎意料地补了一句。

「阿萨德,过来!」卡尔喊道。

阿萨德一站到书桌旁边,高登继续补充说:「他们曾一起住在赫勒鲁普公社,一种嬉皮追随者的合住公寓,叫做『婆婆纳』,彼此分享大大小小的食物,共享财政,衣服互穿。所有人都把『婆婆纳』拿来当姓氏,不过到后来只剩这位女性还继续沿用。公社最后没有成功。」

「公社不在了吗?」

「不在了,十五、六年前就收了。」

卡尔叹了口气。有那幺一瞬间,他真渴望调查最新发生的案件。「我们要找的人多久以前住在那里?」

「她不太确定,因为时间很短。不过,大概介于一九九五和一九九六年间,他们为他庆祝二十五岁生日,这点她还记得。」

卡尔和阿萨德对视一眼。所以他目前约莫四十五岁,正如他们所估算的。

「快点说,高登,那个人姓什幺?」阿萨德不耐烦地跺着脚。

高个儿做了个表情,却没让他显得更帅,反而像鬼脸一样。「嗯,她说想不起来了。她确定他叫法兰克没错,但是姓氏怎幺样就是记不得,绝不是丹麦姓氏。或许和mac有关,因为大家叫他『苏格兰』❖。不过,究竟是因为他使用苹果电脑──当时没有其他人使用──还是他真有个苏格兰姓氏,所以大家这幺称呼他,她就不清楚了。她也无法肯定自己当年是否知道。」

❖mac或mc经常是苏格兰人的姓名前缀字。

「他妈的!」卡尔骂了一声。他看着纸条,输入电话号码。「该死,她最好现在在家!」

她在家。卡尔自我介绍的同时,也按下扩音器。卡伦‧克努森又把同样的说法複述一次,感觉从她口中套不出新的关键证词。

「那个男人在做什幺,他有工作吗?」

「我想应该是在念书,好像有拿到助学金,但我记不太清楚了。」

「他在哪里念书,什幺科系?日间部还是夜间部?」

「至少不是上午的课,因为他那时通常和我们其中一个人在一起。」

「您的意思是什幺呢?您说的是性吗?」

她呵呵一笑,阿萨德也笑了。卡尔邯挥手臂,要阿萨德在他讲电话时站远一点。

「当然了,还会是什幺呢?法兰克是个性感的家伙,所以大部分女孩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包括我在内。」她又娇笑连连。「我当初真正交往的男朋友完全被蒙在鼓里。不过,合住公寓里还是因此产生争执与不快,所以法兰克有天忽然逃走了。而我的男朋友也因此离开,最后公社就解散了。」

卡尔请她进一步描述法兰克这个人,说明他有什幺样的特质,不过内容和英格‧达尔毕上次说的如出一辙。他外在没有永恆不变的突出记号或引人注意之处,但风流倜偿、高大挺拔、非常可爱、魅力十足。

「嗯,现代丹麦很少看见这种人了,要找出他,应该易如反掌。」卡尔自负地说:「您能否说说他的兴趣?他最爱谈论的话题是什幺?」

「他很擅长和我们女人聊天,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谈些什幺,可否举例?」唉,快呀,女人,给我点线索,卡尔心里吶喊着。

「当时大家谈的当然都是巴尔干半岛的紧张情势,男人多数聚焦在运动上,例如环法自行车赛,诸如此类的,但法兰克不同,他关心其他完全不同的议题,例如法国在穆鲁罗瓦岛进行可怕的核子试爆,或黄色新闻上的八卦消息,如约阿希姆王子和文雅丽王妃的婚礼。哎呀,后者明显是种算计。」她哈哈大笑。

卡尔弹个手指要高登过来。「穆鲁罗瓦岛。」他用嘴型说。高登转过卡尔的笔电,输入关键字。

「穆鲁罗瓦岛上的核子试爆,您确定他聊过这件事?」

「绝对没错。他亲自画了布条,还说服合住公寓里的人一起参加在哥本哈根法国大使馆前的示威抗议。」

一九九六年,高登无声说道。

宾果!他们终于掌握到一个準确的年份了。

「他似乎对于神学很有兴趣,对吗?」

话筒另一端鸦雀无声。她在思索吗?

「您还在吗?」卡尔问道。

「是,还在。您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其实万教同宗,都源于同一个起源,把我们大家给搞疯了。他经常胡说八道宇宙、太阳、星象之类的话题。我们只是个公社,又不是灵修中心,最后,大家被惹得心情烦躁、神经紧张。这些怪想法是他从大学讲座学来的。如果我记得没错,他还希望我们在花园里盖一座太阳神殿呢。」她放声大笑。「他开始日出即起,在花园里对着太阳高展双手,嘴里唸诵着奇怪诗文,合住公寓里有个要正常上班的人,老是一大早被吵醒,不堪其扰,所以拿棍棒威胁他。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家伙后来也没尝到甜头,因为法兰克脾气非常暴躁,非凡人可比,狠狠揍得他七荤八素。最好不要和法兰克这种人扯上关係。」

「您是说他很可能精神分裂吗?」

「该怎幺说呢?我又不是精神医师。」

「嗳,您知道我的意思。他是不是冷酷无情、精于计算,而且骄傲自满?」

「不,我不认为他冷酷无情。若说精于计算和骄傲自满的话,或许吧,但是现代人谁不是这样呢?」

这是他近来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同样的回答了。

「您认为他会变得有攻击性吗?您知不知道他在其他场所是否也出现同样反应?」

「就找所知没有。」

「每个公社成员都有签署租屋合约吗?」

「没有,我们没签。我连主要承租人是谁都不清楚,大概是早我们几年就住在里面的人吧。我们把钱存进共同户头,租金每个月从户头转出。住户来来去去,这样做最方便。」

***

通完电话后,卡尔真想请阿萨德端杯摩卡或茶来,让他提振精神。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到底是怎幺被诱骗接下这该死的案子?这不明摆着是场必须熬过去的沙漠漫游吗?如果眼前只有沮丧空虚等待着他们,那可以立刻停止接听不断转到高登分机上的电话了。

「至少我们现在拿到出生年份了。」阿萨德在桌缘坐下说:「他是一九七一年生的,今年四十三岁。」

「是的,没错。我们也知道他高约一百八十公分以及外表样貌──外面路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堆。还有,我们同样掌握了他从事何种活动与兴趣。走狗屎运的话,说不定还真的找得到他。但是你们知道吗?接下来,我们不免要面对另一个问题,而且是最重要的问题:然后呢?」

「什幺然后?」高登竟胆敢接着问,也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唉,我们的确掌握了一些线索,个人侧写虽然坑坑巴巴的,但总比没有好。何况明天到布朗斯霍伊区,说不定还能来个临门一脚,甚至大有可能马上得知他的名字。但是,然后呢?」

「临门一脚?」阿萨德完全一头雾水。

「最后一击,阿萨德,推人一把。我们在凡徐塞都这样说。」

阿萨德嘴角往下一拉,点点头。「卡尔,你说得对。」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你们在讲什幺呀?」高登问。

「即使我们运气好,逮到了这家伙,又能证明什幺?」卡尔摇头。「我告诉你,什幺狗屎也没有。因为他不会主动大肆张扬是他杀了雅贝特,不是吗?」

「除非我们打断他的手臂。」阿萨德这时插了一句。

三个人一一叹气,站了起来。该回家了。

卡尔把话筒放回去,果然马上又响起。他犹豫不决地瞪着话机,最后还是接了起来。说不定这次有大鱼入网。

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得令人气恼。「您好,卡尔‧莫尔克,我是马丁‧马斯克,《晨间邮报》记者。在今天的记者会后,我们想要了解您是否又开始调查钉枪案了?」

「没有,不是我。」

「若由您来调查,不是很好?可以伸张正义,多少为您的朋友报仇,不是吗?」

报仇?他是克林‧伊斯威特(clinteaslwood)还是谁啊?这家伙最好滚远一点,他压根不想回答这种狗屁问题。

「您显然不想回答。不过,这件案子究竟有没有进一步的侦办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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