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八日,星期四

阿萨德、萝思和卡尔约在排屋前见面,排屋不似想像中辛妮‧维兰德这种爱好艺术与音乐的人会住的房子。在维特公园这个亚玛格岛上的小资产阶级住宅区,四周景致如梦似幻,墙壁没画满涂鸦,自行车架也没有停放运货或载小孩的自行车,而是配备撞球俱乐部、修剪整齐的围篱、一所兼收一般生和特教生的幼稚园,以及黄砖墙排屋构成的街景。

卡尔没到过这区,但是他记得前同事柏格‧巴克在邻近地区出了点事,小小的刺杀攻击。总之,这一区气氛祥和宁静。

「我女儿住在二三二号。」辛妮‧维兰德说,并请他们进屋前先脱下鞋子。打从什幺时候开始,竟允许警察执勤时露出磨损褪色的袜子给人看了?这不是损害警察威信吗?

「我女儿离婚了。」没人询问,她主动又说:「所以我搬到这里来,至少让她感觉还有我在。但是撇开这点不论,诊所开在这里倒是不错。」

为什幺是诊所?他是不是忽略门口的什幺牌子了?

辛妮‧维兰德笑着带领访客进入客厅。一进入客厅,立即了解这里提供何种治疗。墙上挂满各式文凭证书、人体解剖图板、各种自然医学和同类疗法的药物图片,当然还有价目表。收费并非十分昂贵,但是和一个资深警察的薪饷比起来,收入确实相当丰厚。

「我的病人已经不多,不过这种状况早晩会来临,不是吗?」她笑了起来,彷彿读出卡尔的心思。「退休金送上门时,我会凝神细听敲门声的。」她笑得有点太大声。「目前,我一个月大概只有十五到二十个病患。」

其实也没有真的那幺少,卡尔心想。但话说回来,谁会来这种老旧小住家寻求帮助?

「您自称是整体疗法治疗师?」萝思问道。她资料準备得当然比他充分。

「是的。我在德国完成进修。十二年来,我一直实行虹膜学治疗和同类疗法。」

「您之前是国民学校老师?」

「是的。」又一次大笑。「不过,改变环境对人类和动物来说,同样都能提振精神,促进健康,不是这样吗?」

虹膜学?卡尔搔搔一边眉毛,见鬼了,那是什幺东西?他仔细观察阿萨德的棕色虹膜。要从几近乌黑的斑点中推断他的体质和疾病徵兆,眼睛需要像老鹰一样锐利。不,从他同事露出大拇指的袜子来判断,还比较有说服力。

「萝思说你们想谈谈雅贝特的事情。但是事发距今很久了呀,不得不佩服你们警方,真是紧追不捨。」

「您知道当初找您问话的那位调查人员自杀了吗?所以我们承接了这件案子。」

从脸部表情判断,听到这消息,她似乎无关痛痒。要不然就是她对哈柏萨特真的印象薄弱。

萝思同样也注意到她的反应,因此她简单说明案情和哈柏萨特对此案顽强的执拗劲儿,并把辛妮‧维兰德当年的笔录内容说给她听。辛妮的记忆力无疑开始发挥作用,因为她几乎每两秒就点一次头,聚精会神的模样让卡尔不得不转移目光,否则他也会开始跟着点头。

「那幺,您想要询问我什幺呢?我记得当时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那个警察了。」

「两件事。」萝思说:「您还想得起来雅贝特的穿着吗?她认识那个男人后,是否改变了穿着风格?您记得吗?」

辛妮耸了一下肩膀,凝望沿着窗户玻璃缓缓滑下的雨滴。「有可能,毕竟十七年了,我对这类事情印象模糊。」

「她那时候是否忽然穿得五彩缤纷,走嬉皮风,例如五顔六色的飘逸服装?髮型变了,绑起辫子之类的,或配戴非洲风格的首饰,像这一类的打扮?」

「嬉皮风?没有,完全不是这回事。我觉得她的穿着十分正常。」

每次萝思如坠五里雾中,失去方向时,就会重重叹气。可惜卡尔也不清楚她询问的目的何在。当然,穿衣风格骤变,也许透露出那个厄伦纳嬉皮对雅贝特产生的影响,但是萝思打算怎幺利用这个讯息呢?

「只要任何一个能够描绘那个男人的线索,我们都很有兴趣,基本上我们目前对他所知不多,只知道他的名字是法兰克。」

「法兰克?」

「是的,这就是我第二个问题: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雅贝特提过这个名字吗?」

「可惜没有。不过关于第一个问题,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时候,雅贝特忽然戴起了一个纪念徽章。」

「纪念徽章?」

「就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后面有别针,可以别在衣服上。」

好,第一个联结出现了。尤拿斯‧拉夫纳提过,福斯布利车男有件绣满布章的军外套,如「核能,敬谢不敏」之类的内容。联结看似薄弱,不过总比没有好……

「是的,我们知道。您记得是什幺样的徽章吗?」

「裁减军备示威游行的标誌。」

「是『核能,敬谢不敏』这类东西吗?」

「不是的,是和平标誌,就是一个圆,一条直线贯穿中央,左右两边下方各有一条斜线往下。」

卡尔点头。配载这种标誌的集会距今已经非常久远了。

「她一开始没有配戴徽章吗?」萝思紧追不捨,双眼直视辛妮。难道她在分析辛妮的虹膜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最后几天才戴的。」

「徽章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在校外与她见面的男人给的?」

「我怎会知道呢?也可能是从家里带来的。总之,就我记忆所及,学校里没有别人配戴这种东西。」

卡尔又点头。金士密家里有这种和平徽章?可能性不大,不过还是得调查一下。

「还有一件事?」萝思还没结束。「您当初告诉哈柏萨特,雅贝特歌声优美。您听过她唱琼妮‧蜜雪儿一首叫做〈河流〉的歌吗?您有印象吗?」

「没有,不太确定。」

萝思从袋子里拿出橘色小ipod,按下播放键说:「这首。」然后把耳机递给辛妮。

辛妮凝神细听好一会儿,表情文风不动,彷彿深深陷入了独特嗓音的魅力里。接着,她的头开始晃动,嘴角的皱纹也移了位。

「嘿!」她忽地大音量叫道,仍播放着音乐的耳机还没拿下。「您不用缠着我问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首歌。」

这时卡尔的手机响起。他退到旁边接电话,因为是他母亲打来的。

「卡尔,你星期六会回来吧?」她开门见山就说。

他深吸口气。「会,我会回去。」

「我在考虑要不要邀英格尔过来。」

「英格尔?……英格尔?她又是谁?」

「是隔壁农舍家的女儿。欸,虽说是女儿,感觉年纪似乎不大,但她其实不年轻了。不过她一手管理农庄,所以……」

「妈,别费心了。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谁,而且我绝不会改行当农夫的,我就是警察。那是爸的主意吗?」

「所以你星期六会回来喔?」

「会、会,我会到。就这样了,妈。」

他妈的该死,罗尼,你就不能永远待在泰国吗?

***

身心交瘁的高登在简报室等待他们。从耳朵颜色看来,他这几个钟头一定与话筒紧密相依。萝思在他对面坐下,两脚故意分得有点开,他似乎稍微恢复点精神,但很快又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真的不在行。」他说。

这高个儿身上忽然吹起了一阵自知之明的风吗?

「我至少拨了上百通手机号码,但才跟七、八个同学讲上话。」

卡尔往前滑坐到椅子前缘。「然后呢?」

「没什幺新鲜事,大家讲的都一样。没人受得了哈柏萨特死缠烂打的方式,他十分讨人厌。至于雅贝特,他们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常和男生打情骂俏。有几个人说她有天和校外人士谈起了恋爱,那个人比同学有趣,而且有两把刷子。」

「有两把刷子?什幺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就这样说。」

卡尔摇了摇头。高登该不会期待有人把手插进他的屁眼,成为他的腹语师,帮他挖出几个有道理的问题来吧?

「你有名单吗?」

他刚点头,卡尔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名单。纸张边缘只写了少得可怜的简短笔记。

「萝思,妳去确认一下,继续追蹤。我们得知道那家伙对什幺事情有两把刷子,妳马上处理。」萝思站起来,高登随后跟着她溜走。卡尔转向阿萨德,问道:「名字查得怎幺样?我们讨论的那几年有多少个法兰克?」

「一九八九年之前,没有单一年度的统计,我们只能凑合使用十年的统计数字,不过结果有点失真。」

「怎幺说?」

「唉,你想知道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三年出生的人当中,有多少人叫做法兰克,在六〇年代有五千二百二十五个,七〇年代有三千零五十三个。你必须先把两个数字相加,然后除以四,因为你只想要五年的数据,也就是两千零七十个左右。那个男人如果是一九六八年以前出生的话,数字会更多。」

卡尔很清楚数字準确与否,影响十分深远。例如若要飞到火星,起点要是一开始没有仔细精算準确,误差了几公分,最后将会距离目的地十万八千里。而牵扯到丹麦全国有多少人叫做法兰克,说得客气点,要调查的对象多几千少几千其实也无所谓了。因为就算有几个已经过世或者移民到他国,这些数字不管怎幺看依旧太过庞大。

「谢谢,阿萨德,这部分的查询工作暂且先搁下,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找到所有人。它要花太多时间,还没查完,我们可能就拜拜了。」

「要去哪里,卡尔?」

「阿萨德,那是『翘辫子』的意思。」

「谁的?」

「什幺谁的?」

「辫子?」

卡尔深深吸一口气,双手插进口袋。「算了。」

口袋里怎幺有纸屑?卡尔愣了一下,掏出纸来。啊,对了,这是阿萨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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