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七日,星期三

「卡尔,我没办法再继续联络民众高等学校当年的学生了,真的太difficult(困难)了。」高登说。

拜託,这家伙只要逮到机会,就非得炫耀几句他令人尴尬的大学程度英文不可吗?

「就算我联络上对方,他们不是什幺也不记得,就是把事情全混淆在一起。信不信由你,有个女士离开伯恩霍姆岛之后,又去了五间民众高等学校,完全分不清楚哪间发生了什幺事情。另外有一个立陶宛人,好笑的是现在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她根本不懂英文。我想不透她怎幺能在伯恩霍姆岛待上五个月,却不会遇到困难。还有那些地址,除了那个立陶宛人之外,其他人的地址都改了,连他们父母的地址也一样。你交办给我的任务,实在是hopeless(遥遥无望),卡尔。」

他叹了口气。「少数几个我千辛万苦联络到的人,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事,也是因为哈柏萨特穷追不捨的关係。但是除了雅贝特的名字和她被人发现死亡之外,他们对其他事情也不清楚。我就开门见山说了,她的死亡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痕迹。」

卡尔不情不愿地清醒过来。这个高登一旦开口讲话,就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很容易让人神思远游,逃到他方。他这天赋异秉的能力着实令人惊讶。

「高登!」卡尔的口气吓得他跳了起来。「就算你千辛万苦地只找到一个人,能够记得以前的事情,提供我们资讯的话,那也够了。你一找到这个人,马上把电话转给萝思。她手边有以前全部的谈话记录。她必须掌握整体概况,懂吗?现在继续加油吧,老兄。你终究会找到我们要的人。」

高登的头颓然无力地靠在桌缘,阿萨德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这高个儿若不赶快抬起头,振作精神,很难继续在悬案组待下去了。

萝思办公室里,又是另外一副景象。笔记本一叠又一叠,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纸张早已堆积如山。她额头上的皱纹在在显示忙碌不堪的状态。

即使如此,他还是大胆地开口打扰她。「萝思,灵性世界有没有来新的消息?」

她摇头。「我晚上继续打电话。你的推论有理,大部分人白天都有份正常平凡的工作。不过翻阅同学的问话记录时,我发现了一份有意思的陈述。高登应该打个电话给她,跟她见个面。你读一下。这是记录的影本。」

「妳就不能唸给我听吗?」

「不行,卡尔,你最好自己看。回你的办公室,抽支菸,边抽边看。但别忘了关上办公室的门,哈柏萨特文件上的菸味已经够臭了。」

他回到走廊,经过那堆柜子时,用力嗅闻了一下。但除了萝思燻得人眼睛不舒服的刺鼻香水味之外,他什幺也没有闻到。

他把影本放在办公桌上,乖乖点了一支菸,读起哈柏萨特的记录。

b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九日,辛妮‧维兰德审讯记录,四十六岁,秋季班学生。哈德维夫镇国民学校老师。休假中。/b

身分证字号:161151—4012。

影本摘录: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日。

***

卡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高登难道真的那幺迟钝吗?他想像高登执行任务的状况。他妈的,没错,完全可以想像。

他按下内部通话按钮。

「这里在响了。」阿萨德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大声传来,压过了他自己在电话里的声音。

「阿萨德,我不是要和你讲话。高登,你听见了吗?在不在?」

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是椅子声,还是高登确认自己在场的回应?

「你应该拿到所有同学的身分证字号了,是吗?」他忽地察觉到自己在点头,但他心里有数高登肯定没拿到。

「没有。」高登证实了他的推测。「学校说他们不能洩漏资料。」

卡尔点了根菸,深深吸进一大口气。他妈的真蠢到家了!

「你到底有多蠢啊!」他咆哮道:「这是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情。该死,阿萨德,告诉他,他可以直接拿到人员名册。如果谁有权利从学校取得资料,那个人就是他。何况所有人的身分证字号都登记在哈柏萨特的审讯记录里了,那位先生只要轻轻鬆鬆地查一下就行。告诉他,给我动起来去办这件事,而且是立刻,告诉他!」

「我非说不可吗?老大,你自己都说了。」对讲机又是一阵叮叮咚咚。

卡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至于你,阿萨德,你在做什幺?」

「我正在处理刚才发现的东西,待会拿过去你那边。」

卡尔放开按钮。这些蠢蛋难道自己不懂得用脑吗?

他摇摇头,继续阅读哈柏萨特的记录。

b……161151—4012。/b

影本摘录: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日。

辛妮‧维兰德对雅贝特的说明如下:

「我跟她其实不熟,我们年纪较大的人没有经常和年轻人疯在一起。这一年,学生的平均年纪大概二十六岁半,因此我比较常和四十岁以上的小团体相处,一起从事众多活动。和年轻人待在一起,我会感觉自己有点衰老。您要知道,雅贝特是当中最年轻的,甚至比我自己的女儿年纪还小,比我学校里的十年级毕业生也大不了多少。

「我当然注意到她了,大家都一样,她非常漂亮,生气勃勃。我同样也注意到男孩的眼睛总是离不开她身上,所以有些女孩嫉妒她。其实年纪大一点的男人也一个模样。但我觉得那没什幺大不了,这种年纪那样很正常。我还知道她失蹤的前一天,韵律学院来访。雅贝特很喜欢音乐,还有一副优美的嗓音,但她那天下午没出现,晚上也没出席庆祝活动,我还十分纳闷。

b「有个和她暧昧调情的男生,叫做克利斯托弗,他曾经说过雅贝特校外有个男人。我察觉到她过去几天有点心不在焉,就像陷入热恋的女孩,您知道的(她笑了)。嗯,她也的确经常不见人影。我们两个一起上玻璃艺术课,但是最后一週她几乎都没来上课。」/b

(问题:您看过那个男人或男孩吗?)

b「没有,但是我记得雅贝特有天说,她遇见了最神祕、最令人心动的人。她没有直接承认自己恋爱了,但是确实深深为他着迷。我们自然想要知道那个人更多的事情,可是她只是咯咯笑。她经常这样笑。她仅让人看到那个人偶尔会在校门口等她下课。」/b

(问题:所以您没有问她,他们只是在路旁见面聊天,还是会一起开车离开?)

b「可惜没有。」(辛妮‧维兰德露出担忧神情,甚至有点悲伤。)/b

(问题:您有没有想到还有谁可能知道更多讯息?)

b「我们后来经常谈论此事,或许克利斯托弗知道多一点。其他人的话,没有,我想没有了。」/b

(问题:不过,女同学们不是都会谈论这类事情吗?)

b「是的。但是我想雅贝特应该知道别的女生受不了她和男生调情,所以特意不太谈论那个男人的事情,避免激怒她们。」/b

(问题:她和那个男人会不会只是逢场作戏呢?因为感觉有点神祕,所以让她觉得很好玩?)

b「是的,很有可能。」/b

***

卡尔继续往下读。这份记录其实并没有透露什幺突破性的新讯息。

他又按下内部通话键。「萝思,可以过来一下吗?」

「你能不能过来我这里?」走廊传来她的声音。

卡尔把头探出门外。萝思坐在地板上,盘起的双腿上放了一叠影本。

「到我办公室不会比较舒服吗?」没有回答。「妳认为这份记录到底有何特殊之处?没错,它确实让我再次看见高登的愚蠢,但除此之外,我在里面没读到之前不知道的讯息。妳真认为我们有必要和这位女士谈谈吗?说真的,我不认为这样做会有收穫。她现在也超过六十岁了,经过这幺多年,她还能记得什幺呀?」

「你讲的话的口气就像个男人,好吧,本性难移。不过话说回来,男人有时候眼睛还真是瞎了。你看看哈柏萨特的问题有多简单。换做是你,会提出同样的问题吗?」

「嗯,好吧,他确实不是调查人员。不过,是的,我想大致上差不多。」

「那细节呢,卡尔?」

「那里面……」

「如果这是你的案子,我想你一定会再针对细节提出一连串问题。这些细节你现在没想到,但对于女人来说,即使过了十七年,仍自然而然地会注意到。」

「细节?你是说关于雅贝特这个人吗?」卡尔边叹气,目光边游移在塞得满满的柜子上。他们要考虑的细节彷彿还不够多似的。「妳是说鞋子、服装、髮型吗?」

「是的,不仅如此,还有化妆以及不同寻常的行为举止等等,能够表现年轻女孩心里感受的一切讯息。」

他点头,她说得对。他想起在有些案子里,女人总是知道别的女人拔整的眉毛底下藏着何种祕密,却不知道在哪里或者什幺情况下看到这些女人的。

「嗯,所以现在我们应该拜访辛妮‧维兰德,在十七年之后询问她这类事情吗?」

「当然,辛妮‧维兰德身体里可是流着艺术家的血液。她在民众高等学校参加音乐和玻璃艺术课程,尽情发挥了她的创作才能。我保证她绝对会注意到这类事情。」

「那幺之后呢?就算我们知道雅贝特为了找乐子才出去,能给我们什幺启示?或者她真的陷入热恋?对我们又有何种帮助?不,抱歉,这条线索太薄弱了。」

「有可能。但是我们可以就这条线继续聊下去。」

「好吧。等妳打完神祕教派的电话,儘管追蹤这条线索吧。我脑子里另外有件事一直阴魂不散,就是妳昨天和那个盲人谈话后提到的地方,克纳弘宜。这个地名之前出现过。是和某种挖掘有关……」

「哈……既然你提到……」

这时,蓬首垢面的阿萨德出现在门口,手上捧着文件,一只手还端着一个热腾腾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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