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一日,星期四
人称山姆大叔的渔船船长威利‧库尔(villykure),住在墨瑟达路一栋黄色衍架屋里,与哈柏萨特的家之间只隔了两栋房子。在这条衔接桑维与史诺贝克之间的省道两旁,坐落着风格独具的房舍,位置高于道路几公尺,井然有致,将渔夫小屋和花园尽收眼底,并远眺美丽壮阔的大海。此处田园风光明媚,照理不该有个居民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才是。
他们敲敲大门,没人应声,于是走过一座燻肉炉,步上通往中庭的车道入口,中庭里停放着一部四轮传动汽车。
卡尔把手放在引擎盖上,冷却器冰冰冷冷的。
后门也没人应门。他们慢慢踱步回到自己的车旁,正好遇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于是上前询问。
「山姆大叔出海去了。他目前把渔船当做巡逻艇使用,一时之间应该不会回来。」
「巡逻艇?」
「是的。该死的俄籍船长要是没有準确下锚,把锚抛得太长,就会拖在海底扯掉电缆线。刚才又发生这种事了。去年圣诞节有一个半月没办法从瑞典输电过来,原因就在此。不过这次不会那幺惨。每次电缆被扯掉,山姆大叔就会驾驶渔船,拦下所有船只,引导它们改道,沿着刚修好损害的电缆船的航道前进。」
「原来如此。我们想和他谈一谈哈柏萨特的事情。他们两个是朋友,对吧?」
「哈柏萨特,天呀!」他喘了一大口气。「唉,他们两个曾经是朋友没错,哈柏萨特这个人很难与人交上朋友。他和山姆大叔会一起打牌,不过最近几年,他们的互动大致也就如此了。」
「所以您不觉得哈柏萨特会和山姆大叔讨论那件纠缠着他的案子?」
「事发后那十年,他肯定和山姆大叔讨论过。但是您知道吗,即使是山姆大叔这种人,也有受够的一天,不是吗?山姆大叔原本脾气很好,但现在不太一样了。说真的,他们有时候会打打牌,但我觉得也就仅只于此。」
「所以您不认为山姆大叔清楚哈柏萨特的状况有多严重?」
「他怎幺会知道?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海上,何况哈柏萨特也不是会吐露心事的人。不过,您为什幺不打电话给山姆大叔呢?该不会以为我们伯恩霍姆岛没有电话网络吧?」
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然后给了号码,但是电话佔线中。
***
从各方面看来,哈柏萨特的砖造房子十分平凡,但现在散发出一股荒凉感,不是阴气森森,比较像是万物停滞生长的感觉。让人想起沉睡中的睡美人城堡,悲伤、遗忘,正无谓地等待着一个救赎的吻。
屋内有股窒闷腐朽的气味。
「自从这个家分崩离析后,屋里再也没有生气。你们也感觉到了吗?」萝思问:「唉,鉴识人员至少可以让空气流通一下吧!」
在其他案子的现场,垃圾的味道经常扑鼻而来,空气中瀰漫腐烂蔬菜味、未食用完毕的罐头霉味,还有堆积如山、好几个月没人清洗的骯髒碗盘,但这里不一样。走进屋里,随即淹没在成山成海的杂乱纸张里,举目皆是。再仔细一瞧,成叠成堆的文件似乎又次序分明。厨房光亮洁白,客厅彷彿才刚清扫并吸过灰尘。
「这里有尼古丁和挫折的气息。」阿萨德所站的角落,有一叠高及一公尺的档案堆正摇摇欲坠。
「倒不如说是窒闷的空气和纸浆的味道。这儿的空气已经很久没有流通了。」
「你真的认为鉴识人员彻底搜查过了?」阿萨德在一堆纸张之间张开双臂。
卡尔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
「天啊,我们该从哪里着手?」萝思呻吟道。
「好问题。或许妳可以因此解释为什幺哈柏萨特会放弃,为什幺伦纳警方如此大方,愿意把开启他家和这堆资料的钥匙交给我们。感激不尽啊,萝思。」卡尔回答:「也许我和阿萨德今晚应该打道回府,留妳一个人在这里。妳可根据主题分类这一大堆垃圾,按照字母与年代,架构出一个系统。这大概需要……吶……一个月的时间吧,我想,最多两个月。」
卡尔哈哈一笑。萝思面无表情。
「我十分笃定能帮助我们进一步有所突破的线索,就埋在这里。我相信我们的调查绝对会比哈柏萨特还要深入。当然,这需要意愿与决心。」她激了一句。
即使她的主张没错,也需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加上一群工作人员,才能从成群的资料堆理出脉络。没错,问题真的在于意愿。乍看之下,成千上万的资料似乎全是车祸意外发生没多久,哈柏萨特在伯恩霍姆岛进行彻底盘查后所做的记录,遑论还有他随后几年追查到的线索。一条线索,一叠档案。
但是,哪一叠才是他们要找的呢?
「我们最好把所有资料打包带回警察总局。」萝思建议道。
卡尔双眉紧蹙。「除非我死了。见鬼了,我们要把这个文件陵墓安置在何处?」
「在阿萨德正在粉刷的那个地方隔出一个空间来。」
「那我可就没有兴趣粉刷完毕了。」角落忽然跳出声音。
「嘿、嘿,你们两个,等一下。那个房间不是等高登毕业后,要分配给他使用吗?你们以为我们的朋友罗森‧柏恩一旦发现他宠爱的心肝宝贝,在悬案组里没有他坚持拥有的容身之处,会说什幺?」
「唉,我以为你对罗森的看法根本不屑一顾?」萝思回道。
卡尔露出苦笑。事实就是如此,悬案组的头儿是他,不是罗森,即使他自以为是。除此之外,罗森不断挪走原本特别拨给悬案组使用的预算,所以罗森若是敢发牢骚,卡尔心里有数该去找谁处理,所以罗森最好闭上狗嘴。不过问题的核心不在此,而是卡尔压根不想在地下室堆积更多的文件。
「侦办这件案子时,高登可以和我使用同一间办公室。」阿萨德说:「我很欢迎来点生气。」
卡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人竟然是认真的!
「对了,你不打电话给山姆大叔吗?」
「那得由你打,阿萨德,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他把挫折发洩回去。
「这里有室内电话,拿起话筒吧。」阿萨德指着一具高踞在餐桌一叠剪报上的老式话机。
卡尔叹了口气。悬案组里有说话权的到底是谁?天啊,他们又还没有接下这件案子!
他飞快思索一番,本想大发雷霆,最后决定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于是他转起拨号盘上的数字。
电话里沙沙作响,线路另一端传来火冒三丈的声音。
「您竟使用哈柏萨特的电话,真他妈的王八蛋!」卡尔表明身分,说出来意后,山姆大叔怒吼道。
线路喀哒喀哒地响,加上话筒那端又传来引擎声,卡尔不得不摀住另一只耳朵。
「说真的,我一看见号码,差点没吓死。没错,哈柏萨特和我有时候会打打牌,甚至他射死自己的前一晚也一样。但是,我现在没什幺时间讲电话,有艘地中海航运的爱沙尼亚货轮,正执意要穿越我们工作的地点,船长我不出马不行了,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我长话短说。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前一晚也在一起。为什幺之前警方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没人问啊。我去哈柏萨特家接受指导,他教我怎幺使用那个烂摄影机。」
「那个时候哈柏萨特状况如何?ok吗?有什幺值得注意的?」
「他有点醉了。利尼烧酒和两瓶波特黑啤酒很容易刺激泪腺,是吧?说真的,他有点伤感,不过他有时候就是这德性,所以我没有特别观察他。」
「伤感,怎幺说?」
「他会一边抚摸着毕亚克的东西,一条蓝色领巾,一个那孩子自己做的木雕,一边哭泣。」
「您的意思是他有点失常吗?」
「不是,根本不是。他玩牌还赢了我,哈。他只是有点哀伤,不过他经常这样子。」
「他经常在这种时候哭吗?」
「之前遇过两三次。或许他单纯喝醉了,所以比起平常,更加地陷入回忆里。『山姆,你知道这个或那个吗?』每次他要讲前几年还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就会这样问我。他一直很寂寞,所以那个晚上我不觉得他特别奇怪。谁又能料事机先呢?这样看来,我或许比较了解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幺了。仔细回想,那个晚上确实很不寻常,想起来我就伤心。不过,那也于事无补。现在那个爱沙尼亚白癡就在左舷,他妈的,我可不容许他再来一次。我得挂电话了,要尽快弄走那艘陈旧生鏽的老船,否则要撞船了。可惜我知道的不多,不过你有什幺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来。」
卡尔缓缓放回话筒。他不喜欢刚才听到的话。这件案子逼得太紧了,他早晚抽不了身。
「他说了什幺?」萝思站在茶几旁,翻看着一叠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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