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卡尔看着两位女士。「这位校外人士,两位认识吗?」

她们不约而同地摇头。

「阿萨德,报告里怎幺描述这个人?」

「没写什幺,只说试图查出他的身分,但是毫无所获。两位女学生提到这个人没有上学,不过雅贝特因为他,经常失魂落魄地发着呆,对课业逐渐失去兴趣。」

「两位知道哈柏萨特是否调查出这男人更多的背景资料?」

不但两位女士摇头,阿萨德也一样。

「嗯,这就先暂时搁下。我觉得哈柏萨特完全走火入魔,过度沉溺在这件无望的案子,这件根本不属于他职权的意外事件中,最后导致妻子带走儿子离开他,地方上也没人做他后盾。肇事逃逸和年轻女孩的死,毁掉了他整个生活。我身为警察,不太能理解他的作法。我们曾希望和茱恩谈谈,但她这人难以亲近,也非常不谅解自己的先生。波蕾特,您似乎很清楚茱恩的事情,您和她有联繫吗?」

「没有。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她原先住在街道往下几百公尺处,也就是哈柏萨特生前住的地方。不过她搬离开之后,我们就没联络了。当然,我偶尔会在布蓝德高游乐园遇见她。她在游乐园里什幺都做,卖票、卖冰淇淋诸如此类。除此之外,我已多年没和她讲过话。她和丈夫离婚后,变得很奇怪。她姊姊卡琳(karin)或许能告诉您更多事情,因为茱恩和儿子在过渡时期曾和卡琳住在奥基克比区扬贝纳街的房子里。那房子本来是她们父母的。后来卡琳显然受不了,搬到了伦纳。您也应该去找住在二十一号的山姆大叔谈谈。最后几年,他和哈柏萨特的互动最频繁。」

卡尔望向正在奋笔疾书的阿萨德。希望这些笔记派不上用场,能够直接归档。

「还有一件事。您说的那位山姆大叔,昨天拍下了现场的影片。其中,我们注意到有个男人在哈柏萨特开枪之后,立刻离开了大厅。您知道那是谁吗?」卡尔问。

「啊,那是汉士(hans)。」波蕾特回答说:「他是村里的怪胎,帮地方居民跑跑腿。只要提供免费的餐点,就会看见他的身影。您从他身上问不出什幺像样的话的。」

「您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这个时间吗?您可以试试燻肉区后面的长凳。过了街,右转史特朗汀路,可以看见一栋灰色平房,最后面就是燻炉区,长凳在屋后花园里。他常常坐在那儿雕刻、喝啤酒。」

他们转进史特朗汀路,发现萝思的身影伫立在地平线上。她脚下平坦的岩石突出于水面,整个人因此特别显得若有所失,彷彿世界在一瞬之间庞然无垠。

他们停下脚步,注视着她。眼前的人影,绝不是他们平常熟悉的那个争强好胜的萝思。

「她父亲过世多久了?」阿萨德好奇地问道。

「好几年了。不过,这件事看来在她心里尚未过去。」

「是不是最好把她送回哥本哈根?」

「为什幺?我认为我们三个今晚可搭上船回家。待会再约谈几个人,例如茱恩的姊姊和民众高等学校等数人,回去后再从警察总局打电话即可。」

「今晚?所以你认为我们不需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有何必要呢,阿萨德?鉴识人员已彻底检查过哈柏萨特的房子,我压根不期待还会有惊人发现。不管昨天还是今天,我们都没找到具体事证可让人继续一搏。何况哈柏萨特调查了二十年,要是真让我们找到什幺,那也太令人吃惊了。阿萨德,我们讲的可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件。」

「嘿,那家伙在那里。」阿萨德指向燻炉烟囱后面,花园长凳上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影,草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完全就像刚才两位女士描述的一样。

「喂,哈啰!」阿萨德穿越花园小门,快活叫道:「汉士,您果然在这里,就像波蕾特说的一样。」

阿萨德顺利突进,只不过那人瞧也没瞧他一眼。

「您在这里真舒服啊,眼前的景色壮观又迷人。」

依然没有反应。

「好的,您没有兴致开口说话。也好,对我来说最恰当不过了。」阿萨德朝卡尔点个头,打开一条随意搁置的水管水龙头,开始洗起手来。卡尔看了一眼手錶。祈祷时间到了。

「你去找萝思,我只要十分钟。」阿萨德脸上露出微笑。

卡尔摇头。「给她点时间吧。我到街上走走,釐清一下思绪。不过,说真的,阿萨德,你认为这里是祷告的好地方吗?大家都会看你,周遭的屋子里搞不好有人。」

「若是他们还没看过穆斯林祈祷,也该是时候了。草地很柔软,那个人又没兴趣和我讲话,有什幺不能做的呢?」

「好吧,阿萨德,只是让你了解状况。要帮你把跪毯拿过来吗?」

「不用了,谢谢,我会把夹克铺在草地上。在户外,这样就够了。」他边说边脱下袜子。

***

卡尔沿着街往下走不到二十公尺,阿萨德正站立着朗诵祷词,已开始礼拜仪式。在蔚蓝晴朗的天色映衬下,眼前的景色和谐又协调,完全不显突兀。

他转过身。岩石上的人影依旧文风不动,宛如向着地平线的人面狮身像,上方一群海鸥盘旋飞舞。她为什幺要站在那里?他心想。在哀悼什幺吗?她脑子里究竟想些什幺?太多的祕密,找不到立足的空间?还是说,雅贝特密和克里斯钦‧哈柏萨特的事情纠缠不去?

卡尔站在原地,一股奇特的感觉蔓延开来。才不过几天前,他听也没听过哈柏萨特和雅贝特这两个人,也从未将斯瓦纳克、利斯德和伦纳等地方放在心上。而现在,他却驻足在利斯德海边,莫名感觉孤单寂寥,怅然若失。偏偏在这个丹麦的边陲之地,他忽地意识到人类永远逃不掉自己这一关,永远要扛着这个该死的怪物。放眼天地之间,只有自己能为自己这个人负责。

他摇摇头。儍疯了吗!难道他以为忘得了塑造他之所以为他的一切?

不过,多数人不都如此吗?现在这个时代,自然而然地会邀请人加入自我否定与自我美化的鸡尾酒会。如果不喜欢那些困住自己的境况,随时有机会逃开自我,逃开自己的观点、婚姻、出生的国家、陈腐的价值观,逃避昨日对自己仍意义重大的流行时尚,将所有一切全都抛诸脑后。只是,在新奇的事物中,也找不到我们寻寻觅觅之物,因为明天的一切已变得微不足道。这是一场永恆而徒劳的追逐。真是可悲。

难道他自己就真的与众不同?

拜託,卡尔,你这无可救药的白癡,他心想,然后深吸一口海水与腐朽海草的气味。为什幺他会这样?为何从来就无法进入一段认真的关係?和梦娜分手后,莉丝贝难道对他不好,不够善解人意吗?遑论她还姿色妍丽。而他呢?第一次遇见她,毫不留情的就给她软钉子碰。她当然注意到了,也有理由不高兴,甚至指责他,但是她没有。所以,到底是谁遗弃了谁?

现在呢?这段时间以来,也出现过第二个、第三个不同的莉丝贝。但是在他的生命中,还有真实情感的容身之处吗?还会有人想和他这种人在一起?

反正我还有莫顿与哈迪,是吧?也许可以算上贾斯柏,甚至还可能拥有阿萨德以及岩石上那位女士。不过,这些人明天还会在吗?他这个人值得怀念吗?

卡尔凝望着浪花半晌,接着毅然决然地从口袋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梦娜的号码还在,将近三年没和她联络,而这一切只需手指一按即可解决。

他犹豫不决,食指静静搁在萤幕上。接着,一鼓作气地按了下去。

她不过十秒即接起电话,喊出他的名字。看来我的电话号码还存在她的手机里。这是个好预兆吗?

「是你吗,卡尔?说话呀。」她的语气如此自然,他反而不知所措。「说话呀,我看见来电显示了。你拨错电话了吗?」

他轻声回答:「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听听妳的声音。」

「你现在听到了。」

「妳一定纳闷我为什幺来电。不过,我人在伯恩霍姆岛,正站在斯瓦纳克旁眺望海边,真希望这时身边有妳。」

「斯瓦纳克,真有意思。我在丹麦的另一端,準确说来是艾斯杰格,光是这样就有点困难了。」

她刚才说了「光是这样」,看来不是很有希望。

「当然,我只是想告诉妳罢了。等我回到哥本哈根,也许我们能找个时间见面。」

「好的,没问题,到时候你就联络我吧。保重,卡尔。别掉进波罗的海,应该会很冷的。」就这样,令人感觉不是特别舒服。

***

他走回花园,看见阿萨德坐在长晃上,正和那人聊天。

「这个人有毛病。」那男人的声音像个小孩子。「竟然屁股朝天趴在地上,讲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阿萨德笑说:「汉士以为我要把啤酒罐佔为已有,现在他知道我这种人不会做出这种事。」

「是的,他根本不喝酒,更不会在五月一日这天。你们会去参加伦纳的游行吗?我曾经去过,不过我现在支持丹麦党。就和我认识的某个人一模一样。我们毕竟住在丹麦,不是吗?这个什幺都不喝的人也一样,对吧?」他狞笑说。

「汉士告诉我,这地方的每个人他都认识。他一点也不喜欢哈柏萨特昨天做的事,所以很快就离开了。反正他也受不了他。」

「是的,哈柏萨特。那个人脑筋不正常,我至少比他聪明两倍。」

「您为何这幺说?」

「他老婆那幺漂亮,真的,而这个笨蛋竟让她跑了!没错,我在市区里看过她和几个渔夫在一起,也在克纳弘宜看过她和另一个男人见面,但是那又如何?哈柏萨特是个白癡。她每个人都吻过啦!」

他这时伸长了脖子说:「欸,你们等的那个女人来了。」

他指着萝思,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萝思双颊泛红,头髮被风吹得凌乱,步履坚毅,虎虎走来,看得出来她準备打断他们的谈话。

「萝思,再等一下。阿萨德有点进展了。」卡尔说,然后转向长凳上的男人。

「您好,汉士,我是阿萨德的朋友。我是个和善的人,但也十分好奇。您刚才提到她亲吻的那些渔夫,知道他们的名字吗?我希望能和这些人谈一谈。」

「没有一个还待在本地啦。」

「您也提到茱恩在其他地方和另一个男人见面,那个地方叫什幺名字,克纳弘宜吗?对方是谁?我也很想和他稍微聊聊。」

汉士大笑,口里喷出啤酒泡。「哈哈,不可能,我不知道他叫什幺名字。他不是本地人。不过您可以问问毕亚克,我教过他雕刻。毕亚克穿上童军服就像个疯子一样,裤子还短得要命。就在克纳弘宜那里,那个男人也参加了挖掘工作。」

「为什幺像疯子?」

「欸,他几乎已经长大成人了呀。」

「他也许是童军团老师?」

老人的脸顿时散发光采,彷彿有人在他大脑里启动了电源。「没错!」

「好的,汉士,所以您说毕亚克也认识那个和他母亲见面的男人?」

「是的,有一天她到了那个地方,她儿子和那个人都在,就是上面现在是迷宫的地方。是这样说,没错吧?至少我在某个地方看过这个说法。你们不知道我还会阅读吧?」

他们给了他二十克朗。他说够他喝三瓶啤酒了。

终于出现了一个对生命没有无谓渴望的人。

***

「你们两个,听好了。」走向汽车的路上,萝思忽然爆发说,双眼晶亮闪烁。原来的萝思又回来了,而且显然心中有所盘算。

「我站在那里思索了很久,想到头都冒烟了。这个哈柏萨特到底是谁?为什幺会做出那些事?有何理由偏偏紧咬着雅贝特的案子不放?」

「或许是因为家庭不美满,一种补偿心理。你也听到那两位女士和那个男人说的话了。或者,跟工作荣誉感有关。」

「不无可能。他肯定是个好警察。」她说:「他追捕目标,但是苦无进展,索性射死了自己。但是,他走上绝路真的是因为气力用尽,无以为继吗?你们有什幺想法?」

卡尔耸耸肩。「有何不可?」

「妳又有什幺看法呢?」阿萨德笑问道。

「嗯。」萝思飞快想了一下。「嗯,我不认为如此,现在不这幺想了。我觉得他轻生的原因,是想让人明白这案件有多严肃,他对此又有多认真。」

「光是朝自己脑袋开枪,就已经够严肃了。」阿萨德评了一句。

「真搞笑。不是,我相信哈柏萨特射死自己,是因为他倾尽全力想要促使我们接手调查,而他为何有此打算,全是因为这案子已经不再暧昧模糊了。」

「妳说的意思应该是相反吧?」卡尔提醒说。

「不是。你的看法合情合理,这点我同意。不过,我认为他已经查出是谁撞死雅贝特,只不过无法提出证明。」萝思坚信自己的推论没错,所以不由自主地摇着头。「或者他找不到凶手。也有可能两者皆是。没错,我想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才让他失去了理智。只要我们能够彻底搜查他的房子,应该就能找出答案。」

「等等,慢点,萝思。妳非常投入,这点不容忽视,但是妳不认为他把自己的怀疑写成书面记录,不是更加简单、更合理吗?尤其是写给我们?假设他走上绝路是经过缜密详尽的计画,为什幺我们还双手空空,呆立在此?最大的可能不就是什幺都没有,不是吗?」

「但也不排除他确实写了下来,只是我们尚未找到。好吧,或许也可能没写。」她又摇起头,显然正站在十字路口,举棋不定,无法决定正确的方向。「或者,他很清楚破案契机已近在眼前,自己却看不见,所以才向外求助,请求有锐利眼光的人帮忙。」现在她不住点头,像是强调这个论证。「没错,我相信就是这样。」

她瞳孔发亮地注视着卡尔。不可思议,她的眼神竟如此炽热、如此惑人。

「你知道吗,卡尔,他来求我们帮忙破案,我们实在要感到骄傲。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自我了结,我们一定会过来了解情况。知道唯有採取激烈手段,才能促使事情运作,因此他牺牲了自己。要不要打赌,事情一定是这样!」

卡尔点点头,顺便瞥了眼旁边那位捲髮的同事。

阿萨德的眼神透露出:这个女人脑筋不正常。

然而,她的论点却不易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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