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一日,星期四
三人的早餐桌安排在窗边,眺望毫无生气的黯淡港景。萝思已坐在桌旁,瞪着海面上一个虚构的点。
「早安!」阿萨德大无畏地先开口打招呼。「萝思,妳今天脸色有点苍白。哎呀,有匹单峰骆驼向双峰骆驼诉苦说骑士让牠吃鞭子,双峰骆驼于是说:『那就继续前进吧。』」
萝思摇摇头,推开盘子。
「要不要去药房帮妳买点什幺?」阿萨德热心问道。
又是摇头。
「妳不应该看哈柏萨特自杀的画面,实在太蠢了。我们早就知道,对吧,卡尔?」
卡尔点头。这男人就不能闭上嘴,或者等到用完早餐再说吗?他难道看不出来她的状况仍和昨晚一样糟?
「虽然影片令人不舒服,但是和那个一点关係也没有。」她回答。
「究竟怎幺回事?」阿萨德边问,边在他的盘子里放了一大堆脆麵包片。萝思的视线又落向远方。
「阿萨德,让萝思静一静,顺便把奶油给我。」卡尔瞪着几乎空空如也的麵包片盘,情绪十分恶劣。「我只需要一小片,如果你愿意割爱的话。」
阿萨德故意充耳不闻。「妳知道吗,萝思,或许直接把在妳脑子里作祟的事情讲出来,会比较好唷?」
每讲一个字,脆麵包碎屑便朝四面八方飞出。老天保佑,幸好他们不必每天一起吃早餐。
阿萨德盯着超市前一群要参加五月一日庆典的游行人士看了一会儿,他们举着「团结就是力量」的标语。
「你们也觉得毕亚克是同志吗?」他忽地提问。
卡尔蹙起眉头。「你怎幺会有这个想法?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不是直接线索,不过,他的房东很明显妖娆性感,甚至可以算是明豔动人。」
妖娆性感,卡尔心想,那是什幺该死的说法,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见解。
「然后呢?」
「毕亚克正值生气勃勃的三十五岁,她没理由排拒相对年轻的毕亚克。何况她显然也正处于等待摘採的阶段。」阿萨德看着卡尔,好似把那张嘴伸进了马蜂窝,最后竟全身而退。是的,他确实对自己万分满意。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阿萨德。你到底想讲什幺?」
「如果她和毕亚克之间有私情,他的房间不会是那副模样。她绝对不会想躺在乱成一团的狗窝里。你自己也看见她是什幺样的人。两人若发生过性关係,她会帮他整理床铺,透透气,清理烟灰缸、洗衣服。」
「有意思的观点。不过,他们可以在屋子里的其他地方温存,所以这证明不了什幺,阿萨德。我觉得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阿萨德轻轻地晃动脑袋。「随你说吧。所以,你认为他们在有桌球花边的餐垫和家人照片之间睡觉吗?」
「阿萨德,是绒球,不是桌球。有何不可呢,这件事为什幺如此重要?」
「我之所以得他是同志,是因为他床底下的杂誌封面上,都是穿着紧身裤、戴皮头套的男人,墙壁挂的海报都是大卫‧贝克汉。」
「好,你刚才就该先说了。不过,同性恋又怎幺样,不是稀鬆平常吗?」
「当然,但是我认为对他母亲来说不是,所以她才没有亲自上门去找他。毕亚克不是会把点心摆在水晶盘里,并将自己的母亲当女神崇拜,还跟她一起逛街的精緻高雅型同志,而是阴沉粗鲁那一型的。」
卡尔撇了撇嘴。完全可以想像,只不过,这能帮他们什幺?就算毕亚克对安达鲁西亚六十五岁的同卵双胞胎有性趣,他也无所谓。眼前只要热腾腾的新鲜麵包端上桌,散发迷人诱惑香气,其他事情就引不起他的兴趣。
阿萨德又跟萝思说:「现在什幺事情锁住了妳的嘴?平常妳对任何事都有意见呀。说吧,萝思,怎幺回事?如果不是dvd的内容击垮了妳,又是什幺?」
萝思缓缓转过头来,痛苦的表情和他们昨天在年轻的哈柏萨特脸上看见的一样。不过萝思没有掉泪,反而有种怪异的淡然神态。尤其眼神透露出的神情,彷彿在说她宁可自己处理,别来烦她就行了。
「好吧,我就告诉你们,但是我不想讨论,懂吗?我没办法看完影片,是因为哈柏萨特跟我父亲长得很像,让我产生混淆了。」然后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离开了餐桌。
卡尔瞪着眼前的早餐。「阿萨德,行行好,我想你不应该继续追问下去了。」
「好的。她父亲怎幺了?」
「哎呀,他在冯里斯维的工作场所被机器给辗碎了,萝思也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
利斯德的市民之家就位在大街上,位置显着,友善迷人。大街将这区一分为二,一边是靠海的渔夫小屋,靠内陆那侧的建筑则比较新颖。「利斯德市民之家」的黄色房屋立面,为人津津乐道。
一个位置不佳的丑陋橱窗里,贴着各式各样的传单,提供千奇百怪的活动,例如走钢索、陪老人散步,帮小孩烤棍棒麵包。製作万圣节南瓜雕刻的指南已经有点陈旧。除此之外,市民协会也提出了几个显然要给当地居民思考的项目,例如应该要引进居住规定吗?要不要在海湾潜水区的莫马克路上设立新长凳?地方财政能否支付在游泳区安装一个浮台的费用?没有关于五月一日活动的消息,唯一的例外是,「伯恩霍姆丹麦金属」设立大型气垫城堡给孩子们游玩的讯息。
市民之家显然不是为观光客服务,而是给这个偏僻岛屿的居民使用。其中一个居民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採取可怕的方式,承受做出错误决定的苦果。
卡尔认出市民之家中两位出现在哈柏萨特影片里的女士。
「波蕾特‧艾勒柏(boletteelleboe)。」其中一位以伯恩霍姆岛方言自我介绍,口齿清晰。「我负责管理此处,同时也住在后面,所以有这里的钥匙。」
第二位女士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叫玛伦(maren),说明自己是市民协会主席。卡尔从她悲痛的眼神判断,他们别指望能从她口中问出话。
「两位私下认识哈柏萨特吗?」卡尔问道,两位女士正在和萝思与阿萨德打招呼。
「是的。」波蕾特回覆。「不只是认识。」她说得十分果断,但不见傲气。
「您的意思是?」
她耸了耸肩膀,把三人引进明亮的大厅,厅里的一片落地窗面向屋后花园。白色墙面上的证书排列和绘画,一时间模糊难辨。
桌子上已备好香醇的咖啡。
「我们有预感这天迟早会到来。」大家坐下后,主席说明道:「昨天果真发生了,真的很可怕,我到现在还是深受震撼。很遗憾哈柏萨特真的做出儍事,大概是出席的人太少了,恐怕那是给我们大家的惩罚。」
「别说蠢话了,玛伦。」波蕾特果决地打断她的话,然后对着卡尔说:「玛伦就是这样,她太敏感了。哈柏萨特之所以自杀,是对自己如今的模样与境况感到痛苦不堪。如果您问我的意见,我认为不是为别的事情。」
「您似乎没有特别震惊,为什幺呢?亲眼看到这种事,冲击想必很剧烈,不是吗?」萝思问。
「亲爱的,我在格陵兰岛的殖民社区担任社工,该死的漫长五年。要再更激烈一点的事情,才会让我失去冷静。我看过违法使用霰弹枪的次数,比多数丹麦人加起来还多。我当然很错愕,但是生活仍得继续,不是吗?」
萝思一开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然后站起来,走到面街的窗边,再转过身来面对大家,左手食指对着太阳穴,作势扣下扳机,接着忽地瘫软倒地。
「是这样吗?」她问波蕾特。
「是的。您只要看看地板就知道了,那儿还有残余血迹。别想强迫我再多加刷洗了,我会打电话找清洁公司来。」
「您似乎有点烦躁,波蕾特。因为他是在这里下手的吗?」阿萨德彷彿不经意地顺口问道,一边在他的糖浆里倒入几滴咖啡稀释一下。
「烦躁?您要知道,他在这里射死自己会造成不好的业。他至少应该在家里动手,或者到岩石那儿去。但是没有!」
「不好的业?我听不懂?」阿萨德摇了摇头。
「您认为协会在这个大厅一边享用饮食,一边想起射头事件,会特别感到振奋吗?」
「也只有两位目睹这件事,协会没什幺人来参加不是吗?」萝思挖苦说。
「没错。但是那幅画和墙上的弹孔永远都在。即使抹上灰泥,重新粉刷墙壁,也还是停留在脑海里。」
波蕾特总认为自己有道理。
「现在準备抹上灰泥了。警方鉴识人员挖出子弹后,留下一个大洞。反正多年来我对此早已百毒不侵。您看看那墙壁多丑,气泡混凝土,令人毛骨悚然。感谢啊,哈柏萨特,你终于做了点有用的事了。」
在这个东部荒野之地,显然具备培养尖酸刻薄的良好条件。
「您别听波蕾特胡说。」主席轻声说:「她的惊愕程度和我一样,只是我们处理方式不同。」
「萝思,请妳再像刚才那样站着。」阿萨德起身走向她。「现在,我是观众,妳是哈柏萨特,我想要……」
但是萝思似乎没听见,只是瞪着遭子弹射穿的画。那幅画不是名留青史的艺术杰作,不过是太阳、枝桠与飞翔空中的鸟儿。
「是的,他意外射到那只在飞的鸟,正中红心。真奇怪,那只鸟儿竟没掉下来。」波蕾特大笑说:「省了我们清理髒污的麻烦。」
「您不喜欢那幅画吗?」阿萨德走近画。「蛮漂亮的啊。当然,不像这幅海滨画年代久远。」
「老兄,我想您应该把眼镜擦乾净一点。这个人画得很随便,这种作品一天画上个十张也没问题。」
萝思目不转晴地瞪着墙,然后说:「我到外面透透气。」
不难理解萝思的反应,因为在打中鸟的弹孔四周,仍清晰可见那个让她想起父亲的男人的头颅碎片和脑浆等痕迹。
「这种工作对年轻女性来说吃不消。」主席同情地说。
「是啊。」卡尔点头附和。「只是千万别被她的年纪或血液里流动的坚毅给矇骗了。话说回来,请您告诉我,您私下对哈柏萨特了解多深?截至目前,我们手边掌握的资讯贫瘠稀少。」
「我觉得他人不错。」主席说:「可惜他的渴望超出能力,最终牺牲了家庭。他不是刑警,而是一般警员罢了,为什幺要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呢?」她若有所思地发了一下愣,又说:「牺牲最大的莫过于毕亚克了,可怜的人。我觉得他跟着母亲也很不好过。」
两位女士尚未得知毕亚克的死讯,卡尔心想,瞥了阿萨德一眼警告他。希望阿萨德闭紧嘴巴,免得到时她们两个不愿再开口。卡尔预估他们今晚应可搭上回家的渡轮。毕亚克死亡案件归属于伯恩霍姆岛警方管辖权,而继续挖掘其他事情,也不会出现任何曙光。他们做了该做的事,满足了萝思的需求,而现在她看似退出了。是的,没错,他们确定能搭上渡轮。
「这幺说,毕亚克会自杀,他母亲应该要负责啰?」阿萨德还是说了。
只见两位女士眉毛倏地上挑,杏眼圆睁。
「天啊,不会吧!」主席惊恐一叹。
卡尔不得不告知她们详情,两人呆若木鸡地听着。阿萨德的碎嘴真该死!
「我听说他们两个不说话了。毕亚克是个同志,他母亲觉得十分厌恶。呸!彷彿她是什幺良家妇女似的。」波蕾特说。
「我就说吧。」阿萨德的脸庞简直在熠熠发光。
「您刚才说她不是良家妇女,可是,她不是一个人住吗,又妨碍了谁呢?」卡尔问。
两位女士对望一眼。与毕亚克母亲有关的粗俗故事,显然沸沸扬扬地流传着。
「她和哈柏萨特尚未离婚前,就到处招蜂引蝶了。」主席的口气忽然间变得恶毒。温柔的天使瞬间掉落了翅膀。
「您如何得知呢?难道她毫不遮掩吗?」
「是的。有人看见她明目张胆和某人厮混,再加上她一夜之间变得柔情似水。大家都知道原因。」波蕾特回答。
「陷入热恋了吗?」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滑稽好笑。「陷入热恋?不是的,应该说心满意足。您知道的,就是达到性高潮。我会说,她在家里这方面并未获得满足。她的午休时间忽然变长,和她一起工作的人毫不怀疑她与人有染。也有人看见她趁住在奥基克比的姊姊不在家时,把车停在她家门前。我有个熟人也住在那条街,目睹她在门口与一个男人碰面,那个人绝对不是哈柏萨特,看上去很年轻。」波蕾特轻轻地笑了起来,但脸色又接着一暗。「如果您问我呢,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协助丈夫重新找回自己,所以他们两个都有责任。不管有没有发生雅贝特的意外事件,他们早晚也会离婚。」
「发生在毕亚克身上的事情真可怕。」主席尚未恢复情绪。
「是的。不过,回到死于车祸意外的雅贝特身上。」阿萨德说:「两位对于她的事,也许可提供更多资讯?」
两个人都耸了耸肩。
「唉,这个岛不大,有很多流言蜚语。」
「例如?」阿萨德忽然在咖啡里加入一匙糖。杯子里真还能再加糖吗?
「她是个甜美的女孩,有点自由奔放。流言不是很特别,只不过,在民众高等学校里要是没好好看着年轻人,有时候会发生很多事。」又是波蕾特在发言。「总而言之,有人说那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与不同的男人交往。」
「有人说?」问话的是阿萨德。
「我姪子在学校担任管理员,他说看过她和一些男人厮混在一起,和他们手牵手在回音谷那儿散步之类的。」
「我觉得这些听起来挺纯真的。阿萨德,报告里有记录这些吗?」卡尔问道。
阿萨德点点头。「有,可是不多。其中一个男孩是民众高等学校的学生,也不过是热吻程度罢了。她和另一个校外人士的关係稍微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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