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人答话。

「好吧,总之那把枪很大、很沉。他从口袋抽出枪,指着警察局长和我,我心里还想应该是把玩具枪,因为他根本没持有这种武器的许可证。不过我们知道五、六年前,有份遗产中遗失了一把类似的手枪。不好说是否就是这把,因为当年的拥有者没有相关文件。」

「遗产?二〇〇九年吗?」萝思对着他噘嘴灿笑。她该不会喜欢毕肯达这一型的吧?

「是的。当地民众高等学校有个老师在上课中忽然过世,解剖结果确定是自然死亡,这个人心脏太衰弱。搜查他的住家时,哈柏萨特似乎显得兴致勃勃。死者叫做雅各勃‧史维耶提,学生和同事都说他对武器有特殊偏好,曾多次向学生展示一把手枪。根据他们的说法,和哈柏萨特今早使用的那把枪很像。」

「嗯,这种半自动武器不是天天看得到,对此我还有一个问题。」阿萨德又插话说道:「那是把标準型贝瑞塔,或者是92s、92sb,还是92f、fg或fs?不可能是92a1,这个系列二〇一〇年才出现。」

卡尔目瞪口呆地转身望着阿萨德。刚才的渡轮航程让他昏了头吗?

毕肯达缓缓摇着头,看来完全被问倒了。伦纳港上方的太阳落下前,他们能解决这件事吗?

「嗯,或许我应该尽快了解一下哈柏萨特的问题,看他过去几年又做了什幺事情。」毕肯达再度抓到了头绪。「你们晚一点可以拿到哈柏萨特家里的钥匙,亲自进行调查。钥匙今天傍晚会放在柜檯。我和局长谈过了,他愿意给你们相对宽鬆的权限。我想同事应该检查得差不多了,你们很快就能进屋。我们自然得检查是否留有遗书或是类似的东西。哎呀,看我在跟谁说话呢,这对你们来说可是家常便饭。」

阿萨德点点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但卡尔看了他一眼,及时制止。哈柏萨特那家伙拿什幺样的手枪轰裂自己的脑子毫不重要。卡尔认为他们跑到这个偏僻的外岛,不是意图找出他了结生命的理由,不是的。他们到这儿来,是为了让萝思了解,这件她希望卡尔能够从哈柏萨特那接下的案子,根本他妈的不关他们的事。

***

十七年前,对于报名参加伯恩霍姆民众高等学校,学习音乐、玻璃彩绘、压克力绘画或陶土课程的约莫五十名学生来说,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是个完全正常的日子,没有什幺事情破坏美好的气氛,毕肯达说道,他们不过是群一起找乐子的普通年轻人。

他们还不知道,当中最温柔、最甜美、最受人喜爱的女孩雅贝特(albene),在这一天早上失去了性命。

她的尸体隔天才被发现,而且挂在很高的树干上。也因此,能够发现她,纯属偶然。当时开车经过树旁,恰好目光往上一瞧的人,正是当年内克瑟的警察助理克里斯钦‧哈柏萨特。从此以后,哈柏萨特悲惨的人生就开始了。

女孩瘫软的身体脚上头下倒挂在树上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女孩的眼神也始终纠缠不去。

虽然相关证据相当贫乏,但根据调查报告,她是遭到汽车强烈撞击,才被弹飞到树上。至今依然找不到肇事者的蛛丝马迹。对伯恩霍姆岛来说,这桩意外是件令人厌恶的不幸事件,有别于其他有名的肇事逃逸违法行径。

警方曾经循着煞车痕进行追查,但毫无所获;也曾在女孩衣服上查找车漆残留,但汽车完全没在女孩身上留下线索。此外,也询问过街道两旁的住户,但没人说得出可用证词。只有一对夫妻曾经听到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往省道的方向呼啸飞驰。

或许是因为此桩事故太可疑了,也可能当时刚好没其他重要案件待办,因此警方按部就班地展开侦查行动,搜索车头有明显凹陷的车辆。虽然晚了一天才发现尸体,但是接下来的一週大肆搜查了从瑞典搭乘渡轮前往哥本哈根的所有车辆,并清查两万名伯恩霍姆岛居民从伦纳开往内克瑟的交通工具。

***

当地居民虽然有点不堪其扰,却能大大体谅,甚至主动参与搜查,着实令人讶异。驾驶四轮车的外地游客,若没被人多疑地检查过冷却器四周的话,不可能上路。

毕肯达耸耸肩。「所有的努力只换来一无所获。」

特殊悬案组的成员个个眼神疲惫,无力地望着眼前的警官。谁有兴趣胡乱更动一件不管怎幺做结果都是零的数学题?

卡尔进一步询问:「你们一定查出交通意外的致死原因了吧?难道不会有其他可能吗?解剖伤口后,得到什幺结论?你们在案发现场是否有所发现?」

「死者撞飞到树上后,并非当场死亡,还存活了一段时间。其他就是一般的结果:骨折、大量出血与内出血。我们还发现雅贝特从民众高等学校借来的自行车,就掉在树丛深处,已经面目全非。」

「所以她是骑着自行车的。」萝思说道:「车子还在你们手上吗?」

毕肯达耸了耸肩。「十七年了,这是在我任职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我不清楚自行车是否还在,但十之八九应该没了。」

「如果你能帮我查一下,那就太好了。」萝思半垂着眼睑低声作态地说。

毕肯达吓得头往后一缩。看来他是个谨守分际的已婚男人,而且清楚危险的气味。

「为什幺会认为她是被弹到树上去的呢?」阿萨德若有所思地说:「不可能被放上去吗?找过尸体上方的树枝有没有缆绳痕迹吗?会不会有一组滑轮装在上面?」

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萨德刚才用了「缆绳」和「滑轮」吗?从他嘴里讲出这种字词实在很不寻常。

毕肯达点点头,这个问题完全合情合理。「没有,鉴识人员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欢迎自行取用餐厅里的咖啡。」老闆娘站在门口说。

迅雷不及掩耳间,阿萨德的杯子里已经黑悠悠一片,他拿起糖罐,豪气地倒了一大堆糖进去。他饱受磨难的可怜味蕾怎幺克服得了这一切的挑战?

其他人猛摇头,谢绝阿萨德帮忙倒糖的好意。

「所以说,她是被车撞到的。既然如此,怎幺可能没人看见路上发生的事情呢?」他一边搅动咖啡杯,一边问道:「应该还是有煞车痕吧?那天有下雨吗?」

「就我所知没有,报告里记录着路面有点乾燥。」毕肯达答道。

「关于尸体在树上的位置,有任何解释吗?具体是如何上去的?」卡尔继续追问:「彻底重建过现场吗?我知道的是,身体若由下往上飞撞,树冠的枝桠会向上弯折,对吧?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树丛里自行车的位置。」

「一对老夫妻住在弯道后面稍微往下一点的农舍,根据他们的证词,得出了一个推论。当天清晨有辆高速飞驰的车子从西边过来,经过他们家前面那道弯路。两位老人家没有看见车子,只听见车子以非比寻常的极速飞越家门前,加速飙过最后一个弯道,也就是那棵树附近。我们都同意,把年轻女子撞飞到树上的,应该就是那辆车。事发后,车子完全没有减速,逕自往十字路口的省道驶去。」

「你们的推测从何而来?」

「根据证词,以及鉴识人员从以前的撞人车祸事故所累积来的经验。」

「嗯哼。」卡尔摇摇头。又是这种莽撞的可能性与或然率,又是这种熟悉与不熟悉的参数。一想到此,他就倦怠无力。他在警察总局里那张舒适的办公桌,他妈的忽然之间变得好遥远。

「死者是谁?」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终于出现,只要一知道答案,立刻就明白这是条不归路。

「雅贝特‧金士密。她的姓氏听似优雅高贵,但不过是个普通女孩,跟父母保持恰当的距离,全心全意享受着生活与自由。她不招蜂引蝶,但是身边不乏追求者。一切迹象在在指出,她在此短短几个星期的生活相当活跃。」

「活跃?你的意思是?」萝思紧接着问。

「嗯,她身边的男人不只一个。」

「啊哈。她怀孕了吗?」

「解剖结果没有。」

「她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dna?还是这个问题或许多余了?」她继续问道。

「当时是一九九七年,三年后才建立中央dna索引系统,我并不认为当初有人想到要进行採样。在她体内和体外都没有发现精液,指甲底下也没有他人的皮肤碎屑。她乾净得彷彿刚洗完澡似的,或许她确实也才刚淋过浴吧。其他同学集合要吃早餐前,她就已跳上自行车。」

「所以说,你们什幺也不知道──我这样理解正确吗?」卡尔讶然道:「这案件就像是密室谋杀案,而哈柏萨特是你们本地的福尔摩斯,只可惜福尔摩斯这次没有破案。」

只见毕肯达又是耸肩,他能回答什幺呢?

「好的。」阿萨德一口气喝下甜得腻人的热咖啡。「我想,我们可以把白板挂起来了。」

他没听错吧,阿萨德真的这幺说?

萝思不为所动地看着毕肯达,又是那副甜死人的眼神。「我们得先阅读你带来的档案,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也可能两个钟头。等结束后,再去摸透哈柏萨特这个人和他的调查结果。」

毕肯达那副坚忍寡欲的面具上似乎出现了几道笑纹。显然他不在乎他们做什幺,只要别把他扯进来就行了。

「你觉得我们会找到什幺吗?找到你们早就应该发现的东西?能够促使树上女孩这个谜团有所进展的证据?」卡尔不肯罢手。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整个案件的核心在于哈柏萨特的假设,他认为不单纯是肇事逃逸造成的意外死亡,而是谋杀。他投入所有精力义无反顾地要找出证据。我不清楚他为什幺会如此笃定。不过,还有其他同事应该可以提出更多说法,当然更别说他妻子了。」

他把一个dvd封套放在桌上。「我现在得回派出所去了。你们看看影片,就能得知与他死亡有关的事情。哈柏萨特有个参加欢送会的朋友拍摄了所有过程。他叫做威利,不过大家都叫他山姆大叔或山姆。我猜想你们应该带了可以播放影片的笔电来吧?观赏愉快──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说完,他霍地站起身。

毕肯达离去时,卡尔发现萝思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坚实的臀部上。毕肯达的老婆绝对不会赞许这种眼神的。

***

哈柏萨特的妻子将过去彻底抛在脑后,非但不愿意听见前夫的名字,连唤起记忆的种种机会也断然拒绝。卡尔打电话过去时,她毫不避讳地表现出来。

「如果你以为现在这个人死了,我就愿意说出他的灾难和我们私人的不幸,可错得离谱了。在我和儿子,尤其是他,特别需要克里斯钦的艰难时刻,克里斯钦却抛弃了家庭。他做出错误的决定,现在不过是承担后果,採取了结自己生命这种胆怯懦弱的方式脱离困境。你若想知道他生命中最热爱的事情,请到别的地方询问,找我是找错人了!」

卡尔看着萝思和阿萨德,两人坚持要他别给打发了,彷彿这件事很重要似的。

「您的意思是他爱上了雅贝特这件案子,甚至可能爱上了死者吗?」

「你们这些家伙就是不肯善罢干休,是吗?我不是说过了吗,别来烦我!」

接着只听见了喀一声。

「她知道有人在旁一起讲电话。」阿萨德解释说:「我就说了吧,我们应该直接上门的。」

卡尔耸了耸肩。是啊,他或许说得对。不过,一来时间晚了,二来卡尔觉得最好与两种证人保持距离,一种是讲不停的,一种是死也不会开口的。

萝思在笔电上打着字。「我找到哈柏萨特儿子毕亚克的地址,他在伦纳北区租了个房间,我们十分钟内就能到那里,要去吗?」

她已经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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