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从基尔的小商店白手起家,然后和南于特兰的几家商店合作,事业蒸蒸日上,后来在哥本哈根西部的洛德雷创立公司。」
「这些资料来自哪里,阿萨德?你没有那幺多时间调查啊。」
「我认识某个在奥地利的西蒙‧维森塔尔中心工作的人,他人脉很广。」
「但他们的资料不是只有针对犹太人的迫害?」
「对,伯哈德‧克劳瑟的许多受害者是犹太人。他们保留了整个案件的纪录。中心的人相信费里泽‧齐默曼有罪,也确定他的身分。」
「他在丹麦生活、工作的期间,仍然被通缉吗?」
「文件里没特别指出这点,但我朋友认为『某人』,」阿萨德的手指在空中做出引号。「曾两度闯空门进入费里泽的别墅,搜寻他的犯案证据。但他们什幺也没找到,因此案件被束之高阁。」
「在洛德雷闯空门?」
「别低估以色列人。你可能还记得他们在阿根廷绑架阿道夫‧艾希曼❖,并把他带回以色列审判吧?」
❖adolfeichmann,一九〇六年至一九六二年,纳粹德国高官,被犹太人称作纳粹创子手。
卡尔点点头。前方有个红灯,等会右转。
「这些资料对我们而言有何用处,阿萨德?」他说,将车排档置于空档。
「他们寄给我许多照片,其中有这张,卡尔。你看了就会明白。」
他递给卡尔一张照片,卡尔仔细察看。这张照片罕见地清晰,显示一个穿黑衣的军官背影。他的两只手都握着短木棍,棍头是钝的,手臂高举过肩,準备敲碎一个可怜虫的后脑杓,他就站在军官前面。那男人右边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后脑杓都被敲得凹陷。被害者左边则站着另外两个手脚被绑的男人,等待他们的命运降临。
「干。」卡尔低语。他呑嚥口水数次,将照片推到一旁。人们曾有一段时间认为这类邪恶行径不会再重演,但照片却提醒他,今日这世界大部分的地区仍持续发生类似的残酷现实。这类行径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允许发生呢?
「你在想什幺,阿萨德?」
「还需要我多做解释吗?史蒂芬妮和丽格莫就是以这类手法被杀害。那是巧合吗?我可不这幺认为。」他指指交通号誌。「绿灯了,卡尔。」
卡尔抬头看。突然间,这类丹麦外省小镇似乎离现实很远。
「但史蒂芬妮在二〇〇四年惨遭谋杀,那时费里泽已经八十六岁,身体虚弱,得坐轮椅,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他大声说出心里的思绪。「他更不可能杀害他妻子,因为她在他死后十多年才过世。」
「我只是说,我认为两个案子间有某种关联,也许马库斯是对的。」
卡尔点点头。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能蒐集到这幺多资讯,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而且想想,阿萨德说了那幺多案情,却没有如往常般犯下语言错误。他突然变得能操流利的丹麦语了,真是教人惊奇。
他看看阿萨德,他正若有所思地瞪着他们驶过的房子,满脸睿智。
b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阿萨德?/b他边想边右转。
※※※
那通打到悬案组的匿名电话号码,是登记在轧铜厂附近较为朴实的社区内。卡尔匆匆瞥了社区一眼,从屋况到周遭的凌乱程度,足可引发他心中的阶级偏见。
「你想他是回收废铁的吗?」阿萨德问道。卡尔不禁点头,这些废弃的割草机、脚踏车、车子残骸和其他生鏽的车辆,也许能引发某些男人内心深处的囤积和保护本能?
开门的家伙和这片毫无希望的坏品味垃圾非常协调。他身上的那套运动服也该洗一洗了吧。头髮凌乱油腻,噁心至极。保持距离绝对比较健康。
「你是谁?」那男人吐出的恶臭足以杀死人。卡尔不禁倒退一步,给那男人当面甩上门的机会,那是说,如果他想这幺做的话。
「我是那个你打电话的人。」卡尔看看手錶。「就在整整五十二分钟前。」
「打电话?我不晓得你在说什幺。」
「你的名字是班尼‧安得森,这位阿萨德正在用语音辨识系统录下你的声音。给他看录音器,阿萨德。」他用手肘推推阿萨德,捲髮的脑袋非常灵光,立即掩饰他的困惑,从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
「等一下,它在处理资料。」那只臭鼬显然带着狐疑的表情盯着手机,但阿萨德临机应变。
「是,结果吻合。他就是我们在警察总局录到的那个家伙。」阿萨德的眼睛盯着空空的手机萤幕。「你被当场抓到了,班尼。」他逕自看着萤幕说道,按了几个按钮,假装退出程式,再将手机放回口袋。
「嗯,班尼,」卡尔的口气带着少见的权威感。「我们已经确认就是你在一小时前打匿名电话给警察总局一位调查人员。我们过来确认你打那通电话背后,是否有任何犯罪动机。我们能进去聊一下吗?还是你比较想要现在就跟我们去哥本哈根警察总局?」
他没有机会回答,阿萨德已经用全身力气推开门。
※※※
卡尔走进那栋极度滞闷的房子时,喘了好几次气,但当他习惯了屋内的恶臭后,便对班尼‧安得森出重手。两分钟内,卡尔便让班尼清楚了解眼前的态势。那些恶意的企图、暧昧不清的动机、暗示和祕密指控全回过头来紧咬班尼不放。直到班尼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后,卡尔才改变攻击轨道。
「你说你喜欢萝思?但那和她父亲之死有何关係?你能解释吗?」
那男人伸出骯髒不堪的手指,在满满的菸灰缸里摸索香菸,捡起烟屁股点燃。
「我能问,像你这样的警官有在轧钢厂工作过吗?」
「当然没有。」
「我想也是,所以你不可能了解那里的情况。我们每天都面对极大的反差:巨大的工厂建筑,而易受伤害的小人物在里面工作,试图操作功能强大的机器;与高温搏斗,有时温度高到你得走去外面,吹吹从峡湾吹来的风,让身体冷却下来;你知道这份工作很危险,能在几秒钟里夺你性命,手指上越来越硬的茧和你小孩沉睡时的柔软脸颊相比,是那幺极端。你没在那工作,就不可能了解其残酷野蛮程度。当然,我们之中有人会变得像轧延的钢胚一样坚硬,而有的人却变得心软如奶油,这无可避免。」
卡尔对这番流畅自如的独白很是吃惊。这家伙年轻时念过修辞学吗?
「我觉得你不该低估每个人的工作,安得森。警察的工作有时也相当残暴野蛮,因此,我当然了解你在说什幺。」
「是的,或是驻地的士兵,或是急救人员,或救火队。」阿萨德插嘴。
「也许吧,但还是有所不同,因为在你的行业里,你可以为可能发生的事作万全準备,但在像这样的工厂里,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我就不认为萝思有心理準备。在那种工作环境下,有萝思参与,对我们而言简直是上天的恩典,但这又是种对比,你们懂吗?像萝思这样年轻脆弱的女孩,来这幺残暴的工厂工作。这里的每件事都很野蛮──钢板、轧钢机、高温。男人因工作而变得铁石心肠,反差变得太大,难以忍受;而萝思太年轻,对工厂而言过于稚嫩,我的意思只有这些。」
「你在工厂的工作是什幺,班尼?」卡尔问。
「有时我坐在控制室里的老旧控制桌前操作轧钢机。有时候,我负责检查工作站。」
「那听起来是很大的责任。」
「所有员工的工作都有一定的责任要担。那样的工作场所若有人搞砸,会相当危险。」
「萝思的父亲就搞砸了吗?」
「你得问其他人这件事,我没亲眼目睹。」
「但确切发生的经过是什幺?」
「问别人,我说过我没亲眼目睹了。」
「我们是不是该直接带他去警察总局,卡尔?」阿萨德问。
卡尔配合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和其他人收到列奥的通知,说我们在调查此案,我们想更清楚那件意外的详情。只是我不了解,你为何对此案有浓厚的兴趣?为何要匿名打电话?为何又如此不愿合作?所以,现在我对你的建议是,班尼‧安得森,你最好在你这个香得不得了的房子里开始和我们合作,要不就套上外套跟我们走,对你甜美的家说再见二十四小时。你喜欢哪种方式?」
b请不要选择后者/b,卡尔暗自祷告着,想着这家伙一定会毁了他的车子后座。
「难道你要逮捕我?罪名是啥?」
「我们会研究出一个罪名来的。若有人打像你这样的匿名电话,绝对是为了掩饰什幺。你在电话上暗示,萝思涉及她父亲的意外事件,但你的确切意思是什幺?」他对班尼施加压力,强迫他回答。
「我才没有。」
「我们的看法不太一样喔。」阿萨德毫不畏惧地倾身弯过油腻的茶几。「你该了解,萝思是广受喜爱的一位同僚,我们不想伤害她。所以现在,我要从六开始倒数,如果在我数到零时,你还不老实招供的话,我就会去拿那根躺在臭酱里不知多久的鸡骨头过来,把它塞进你的喉咙。六、五、四……」
「哈哈,荒谬至极。你以为你可以那样威胁我吗,你这……」
他显然要吐出某个种族歧视字眼,那声响就挂在他舌尖上。阿萨德倒数完毕,起身去搜取那根鸡骨头。
「嘿!」班尼在阿萨德拿起一根凹凸不平的鸡翅膀时大喊。「你给我住手。你们得去问别人真正的事发经过,因为就如同我说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说,阿纳‧克努森就站在旧区的起重机正下方,一块磁铁在举起十吨重的钢胚时突然失去吸力。」
「我以为他是被捲进机器里。」
「不,报纸上是这幺写的吗?不管他们打哪来的资讯,但其实是磁铁失灵。」
「所以钢胚掉到他身上?」卡尔追问,阿萨德放下鸡骨头,回到破烂的座位坐下。
「对,完全把他从这里压扁。」
他比了比胸骨下方的一点。
「他当场死亡?」
「从他尖叫的方式看来,不是的。但没花太久时间,整个下半身都被压扁了。」
「原来如此,那听起来很惨。萝思在那区做了什幺她从来没告诉我们的事?有次她妹妹告诉我,她是夏季临时雇员。」
班尼大笑。「夏季临时雇员?不,她才不是,她是分类作业员的实习生。」
卡尔和阿萨德都摇着头。分类作业员?
「在钢胚送到轧钢机之前,那人会决定哪块钢胚要进加热炉加热。」
「钢胚在轧延后会製成钢板。」卡尔对阿萨德解释着,他想起列奥的话。「而你在这过程的巴是,班尼?」
「钢胚从加热炉另一头烧得红热出炉后,有时是我负责接手轧钢。」
「而在这特定的一天,那是你负责的工作吗?」
班尼点点头。
「但你没亲眼目睹意外?」
「嗯,我不可能看到,不是吗?我在火炉的另外一头。」
卡尔试图想像那个场景,但以失败告终。他不禁叹口气。
看来躲也躲不掉。列奥‧安得森必须带他们去参观轧钢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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