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只主任医师,所有人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爱我吗,史文‧西斯德?你能说你爱我吗?」

他搜寻着合适的字眼,结结巴巴地说他当然爱她,就像爱任何信任他、将内心最深沉的思绪託付给他的人,就像那些需要帮助和──

「请你不要和我来该死的医生话术那一套!」她转身面对其他人。「你们怎幺说?你们有更好的答案吗?」

护士领头说:「不,萝思,妳不该在我们身上期待那种感情。『爱』这个字眼太笼统、太亲密,妳懂吗?」

萝思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那女人跟前拥抱她。护士当然误解她的意思,安慰地拍拍萝思的肩膀,但这不是萝思的意图。她拥抱她,如此一来,动作的对比才会更为鲜明──她转向那三位医师,直接对他们的脸嘶声咆哮、吐口水。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这世上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逼我回到这个地方。你们这些薪水优渥、健康、高高在上的庸医,不但不爱我,还抱着祕密想法,而那些想法还甚至比我自己的思想更危险,对我造成更大的危害。我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主任医师试图摆出一副放任小孩闹情绪的模样,但在她走向他、打他一耳光后,他立刻中止了原本的态度。另外两位医师则坐着往后退缩。

当她走过走廊上骼务祕书的桌子时,那女人只来得及告诉她,有位「阿萨德」正在电话线上,想和她说话。萝思倏地转身。

「噢,是吗,现在?!」她尖叫。「妳可以叫他下地狱去,并确定他告诉其他人别来烦我。」

这虽然让人难过,但那些背叛她和窥探她隐私的人不再属于她的世界了。

五十分钟后,萝思正走向格洛斯楚普医院前的计程车站。因为体内的药物残留,她仍然觉得昏昏沉沉。药物似乎使每件事情都以慢动作发生,并影响她的距离感。如果她呕吐,她可能会往前摔,无法再站起来,因此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勒紧脖子。诡异的是,这似乎有帮助。

情况很糟。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她可能永远无法再正常运作,所以她搞砸了所有的事,或者至少可以这幺说。为何她不把一切都给了结呢?这些年来省下的安眠药已足够拿来自杀。只要一杯水和几次呑嚥,所有这些可怕的思绪就会伴随她进坟墓。

她给计程车司机五百克朗的天价小费,让她暂时觉得欢天喜地。走楼梯回公寓时,她想到一位在巴塞隆纳教堂广场看到的可怜乞丐。他的双腿瘸了,变形得很厉害。反正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将她所有的世俗物品分配给像他一样不幸的人,不是个好点子吗?她能给的东西并不多,但如果她想避免安眠药毁坏内脏,割腕不是更妥当些吗?她可以留下遗书说她想捐出所有器官,在流血致死时打电话叫救护车。倘若她不想冒险让救护车及时抵达拯救她,那她得等在意识丧失前多久才该叫救护车?这会是一个问题。

她用钥匙打开公寓门,对所有这些可能性和义务深感困惑,迎面而来的是填满她自己笔迹的墙壁──你不属于这里。b我不属于这里。/b

那些字眼如大锤般,用力击中她。谁在和谁说话?是她在诅咒她的父亲,还是他在诅咒她?萝思任由旅行袋掉落在地,举起一只手护住胸口。体内有股压力逼迫她的舌头抵住上颚,阻塞喉咙。窒息的感觉如此强烈,她的心脏像气钻般拚命震动,不停供给她身体氧气。双眼大她环顾公寓,察觉到她是如何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的烛台上放了蜡烛盖。桌上有乾净的桌布。记录悬案组案件的剪贴簿方方正正地堆在镜子下的五斗柜上。椅子突然被扶直。音响、地板和地毯上那些黏腻的糖渍,被抹得一乾二净。

她紧握拳头,喘不过气来。没人有权利擅自闯入别人的家,大剌剌地决定什幺才是正常,或决定住在那的人该如何言行举止。她骯髒的未洗衣物、碗盘、地板上的垃圾、纸屑和全然的无助感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人该来扰乱。

在这个被清理乾净和遭到侵犯的家里,她到底该如何运作?萝思从站立之处节节倒退,一路退到走廊上。她靠着栏杆,泪流满面。

双腿开始麻痺时,她走过去邻居的门那边。萝思住在此地的这些年间,她们之间形成了某种牵绊,不是友谊,比较像是母女关係。那不同于萝思过去的任何经历,她们的交集带来某种安全和信任感。即使她已有一阵子没和邻居接触,但她现在的感觉让她确定,按电铃是正确之举。

她不知道在邻居门外等了多久,一直无人应门。突然,她察觉另一位邻居正朝她直走过来。

「妳想找齐默曼吗,萝思?」

她点点头。

「我不知道妳最近跑哪里去了,但很遗憾的是,丽格莫过世了。」她犹豫片刻后说道。「她惨遭杀害,萝思,恰好整整三週前。妳不知道吗?妳不是在警局工作?」

萝思抬头瞪向天际,瞪向永恆的未知世界。她暂时从世界上消失,当她返回后,世界彷彿整个从她这里消逝。

「是的,很可怕。」那女人说:「真的很可怕。然后今天早上有个年轻女孩被肇事逃逸车辆撞死在街角,但也许妳也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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