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妈,妳喝醉时别打电话给我,到底要我讲几次?我从电话这边都闻得到妳身上的酒气。」
「妳为什幺要这样说话,丹尼丝?妳明知道我很难过。」她再次抽抽鼻子,强调她的话。
「妳真是噁心透顶。妳打来想做什幺?」
「妳在哪?我有好几天没妳的消息。警察来过,他们想和妳谈谈,但我不知道妳在哪。」
「警察?什幺事?」丹尼丝屏住呼吸,往后靠坐。
「他们只是想和妳谈谈妳外祖母的事。」
「我不想和任何人谈外祖母的事,懂吗?我和她的死无关,妳最好也让他们这样想。妳告诉了他们什幺?」
「都没谈妳的事。妳在哪,丹尼丝?我可以过去看妳。」
「不,妳不行。我和一个男人搬去……史拉格瑟。那不关妳的事。」
「但──」
丹尼丝挂掉电话,抬头看蜜雪儿,她正从房间里蹑手蹑脚走出来。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小,脸部轮廓的线条也不清晰。等她变老时,注定人老珠黄,看起来不如当年。她会因暴饮暴食而肌肤鬆弛,就算能勉强能塞进衣服里,款式对她来说还是太年轻,不搭调,而且会紧得像在裹母牛。真是丢脸。
「嗨,丹尼丝。」蜜雪儿看起来正试图挤出笑容,但在昨晚的讨论之后,她们想建立真正的亲密感还得再加把劲。丹尼丝觉得和洁丝敏比较合拍。洁丝敏了解眼前的情况,也清楚如果她们不快点为自己创造新生活,就一切都玩完了。对她们这些小女孩而言,船已出航,而她们现实的劣势已经影响到她们的人生。她们做了糟糕的选择、缺乏教育、才能也没有被开发,但蜜雪儿这类可悲的人永远无法了解这点。
「妳选的这首『酷玩乐团』的歌好酷喔,丹尼丝。」当丹尼丝的手机又响起她母亲的来电铃声时,蜜雪儿说。
丹尼丝摇摇头,马上拒接电话,返回手机设定,封锁那个号码。b搞定一件事,全案终结。/b
「妳给我闭嘴,蜜雪儿。我很清楚偷窃、普通抢劫和持枪抢劫之间的不同。但只要妳照我们的话去做,就不会出错。所以闭上妳的嘴,不要再说那些废话。」
蜜雪儿的眼妆看起来是髒兮兮的暗灰色,那颜色涂在她的眼皮、睫毛,甚至眼睛下方。真要说的话,她活像默片里罹患肺结核的电影明星。如果她今晚打算这样出门,一定会引起注意。
「妳已经告诉我们,妳对那地方所知的一切。经理办公室长什幺样子、他们在哪存放进场费和整晚的飮料费,还有怎幺去办公室。我们会很小心,蜜雪儿,不必担心。我们会等到没人,而且动作会很快。对,那不过是偷窃,如此而已。」
「但万一有人过来呢?到时妳们会怎幺做?」
「我们当然会威胁他们。」
「但那样就会变成抢劫。」她指指ipad。「看!维基百科说抢劫可以判到六年牢。六年!我们会突然变成三十几岁,大好人生毁于一旦。」
「妳不该相信妳在维基百科上读到的一切,蜜雪儿。」洁丝敏从她手里抢走ipad,浏览网页。「我们没有前科,所以不会那幺糟。」
「是没错,但妳往下看。」蜜雪儿几乎在发抖,这对今晚来说不是个好兆头。洁丝敏看着丹尼丝。「我看过妳将那个砖匠一把敲昏到地上的蛮劲,如果妳再使出那招,我一点也不会惊讶。那会改变一切,丹尼丝。我们会被判十年。」
丹尼丝抓住蜜雪儿的手臂。「放轻鬆,蜜雪儿,什幺事都还没发生。妳是怎幺想到这些点子的?没有任何事发生!妳只要在我们动手时和派崔克聊天,让他分心就好,懂吗?」
蜜雪儿将脸转开。「妳是在告诉我,如果出错,妳俩会负起一切责任吗?」
「当然,不然还会怎样?」丹尼丝盯着洁丝敏,她只要点头就好。
洁丝敏点点头。
「好,那我们达成协议。现在我们得在这公寓里挖宝。」
「挖宝?」蜜雪儿一头雾水。
「我的外祖父有支手枪,我确定我的外祖母有把它留下,只是我不知道它放在哪。我想枪一定是在这公寓某处。」
※※※
其实丹尼丝并没有那幺熟悉她外祖母的公寓。在她和她母亲被邀请前去的寥寥数次里,客颗里总是挤满外祖母的朋友。她们一逕儿聊着天,紧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母女俩根本没机会到处窥探,但现在衣柜没人看守。丹尼丝趁此大好机会翻看,找到好几堆的老土套装和过时的开襟毛衣。
「把那些垃圾全丢到地板上,我们等会再用袋子装起来。」她说。「如果他们愿意接收的话,我们可以把衣服卖到奥司特布洛的二手衣店。」但她的口气充满怀疑。
「我觉得翻别人的旧衣服很噁心。那些衣服闻起来像樟脑丸,我听说它对皮肤不是很健康。」蜜雪儿说。
不像蜜雪儿,洁丝敏似乎翻找得很开心。鞋盒、帽子、内衣、卫生纸盒、破掉的尼龙丝袜和各种尺寸的吊袜带被丢出衣柜。洁丝敏的目标只有宝物,其他东西都是垃圾。她们察看床下,检查缝纫箱,拉出抽屉,搬动家具。检查过所有房间后,她们坐下来环顾四周。这原本是一位年迈女士的家,现在却成了与现实脱节久远的女士无耻地堆积过去物品的地方。
「为什幺老人都爱囤积这幺多毫无价值的垃圾?」洁丝敏不解地说。
丹尼丝很是恼怒。她外祖母真的丢光了外祖父的东西吗?那些战时的照片、手枪、勋章和军队徽章?如果她真丢了,在她们当场被人赃俱获时,能拿什幺作威胁?前景看起来很黯淡。她原本期待至少会有一盒珠宝、股票债券,或外祖母与年迈的丈夫坐着喷射客机到处旅行时,用塑胶袋装的现金。但她们找到的都是垃圾,洁丝敏形容得一点也没错。
「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找。」蜜雪儿说着,指着阳台,看起来像丢放盆栽的垃圾场,而那些盆栽还裹着包装。花园的家具孤零零地等着主人,享受着她永远无法再享受的温暖天气。几年前,阳台上安装了玻璃门,外祖母打算偶尔打开一下让房间透气。现在玻璃门骯髒到看不清外头。
「我去看看。」洁丝敏说。
丹尼丝看着她,越来越欣赏她。和蜜雪儿相较,洁丝敏轻盈纤细。如果有任何人比得上丹尼丝的决心,非洁丝敏莫属。
片刻后,洁丝敏走到外面阳台上。「叮叮咚咚」的声响不时伴随着女性的娇呼,显示她正在努力翻找。
「我觉得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对。」蜜雪儿幽幽地说。
b那就滚回派崔克的家/b,丹尼丝忿忿地想。如果她肯闭嘴就好了。丹尼丝虽然得承认若不是蜜雪儿,她们三人也不会聚在一起,但现在蜜雪儿已经显得既多余又格格不入。一旦她们抢劫完那家该死的夜店,她和洁丝敏就得讨论蜜雪儿的角色。
她们听到阳台传来叹息声,看见洁丝敏从地板上起身,头髮纠结,脸颊上都是糊掉的口红。
「过来这里帮我。」她说。
※※※
所有宝物都藏在一个沉重的长方形老式保温箱里。它的外壳被太阳晒得灰白,上面堆满八〇年代的女性杂誌。
她们跪在箱子旁,看洁丝敏找到什幺。丹尼辨从未见过那个箱子,但凭直觉知道里面装了什幺。
「这东西真的很老旧。」洁丝敏边说,边从箱子里拿出成堆的《新民族》《前锋》《讯号》和《黑色军团》。「这些不是纳粹当年的宣传品吗?为什幺有人想保存这种东西?」
「因为我的外祖父是个纳粹分子。」丹尼丝回答。她十岁时不小心对老师脱口说出这个祕密后,那位老师违反所有教育法规,赏了她两个耳光。自此之后,她就没再对家族以外的人提过此事。诡异的是,这点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失去意义。往事尘埃落定,而现在这项传承落到她手里。
「那妳的外祖母呢?」蜜雪儿问道。
「她啊?我猜她是──」
「噁噁噁,这是什幺?」洁丝敏说道,几张照片掉到地上,蜜雪儿吓得跳了起来。
「老天,好可怕。我不要看照片。」蜜雪儿呻吟。
「那是我的外祖父。」丹尼丝说,指着一张照片。里面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凳子上,而她的外祖父正将一个套索套在她脖子上。「大好人,不是吗?」
「我不喜欢,丹尼丝。我不喜欢知道这种人曾住过这里。」
「现在是我们住在这里,蜜雪儿。振作一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过今晚,太可怕了。我们真的得做这件事吗?」
丹尼丝愤怒地瞪着她。「不然妳还有什幺好建议?难道妳指望我和洁丝敏养妳吗?妳以为我们喜欢为了餵饱妳做这种事吗?妳会为我们张开大腿吗,蜜雪儿?」
蜜雪儿摇摇头。她当然不会,这个自命清高的小贱人。
「有个旗子。」洁丝敏说。「该死,丹尼丝。那是纳粹旗帜。」
「什幺?」蜜雪儿问道。
「里面包了一样很重的东西。」
丹尼丝点点头。「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在客厅地板上打开旗机。一个有木柄的手榴弹、空弹匣、整盒弹药和一把用布料包着的油腻手枪。
「瞧。」洁丝敏说。她举起一块硬纸板,上面有她们刚发现的手枪图解,写着「鲁格〇八」。
丹尼丝仔细看着图解,里面有剖面图和使用指示。她在面前放着空弹匣,数数里面的子弹孔,可以装七颗。她掂掂弹匣的重量,将它推进枪托,传来一声令人满意的「喀答」声。突然间,她感觉到那武器的重量刚刚好。
「这就是他在里面用的那把手枪。」她边说边指指照片。里面,她的外祖父用枪抵着囚犯的颈背执行枪决。
「噁,真噁心。」蜜雪儿说。「妳该不会是想带着那去吧?」
「里面又没有子弹,蜜雪儿。只是拿来吓吓人。」
「妳瞧!」洁丝敏说,指着手枪左边上方的一个装置。「图解上面说那是个『扳机』,所以如果我们想吓唬谁,丹尼丝,我们得扣上它,发出声音。」
丹尼丝找到保险装置,上下轻弹。往下滑时,可以看到刻在金属上的「安全」两字。操作如此简单,非常酷。她再次掂量它的重量,感觉很对──彷彿她正站在世界顶端,能决定一切。
「那是把真枪,丹尼丝。」蜜雪儿阴郁地说。「如果妳拿手枪威胁某人,罪行会很重,所以我们不会带枪去,对吧?」
但她们还是会带去。
※※※
计程车里,蜜雪儿一路静默不语,紧紧将手提包抓在胸前。他们在维多利亚夜店所在的废弃工厂建筑前几百公尺处下车后,她终于展露她的忧虑。
「我觉得很不对劲。我不懂我们在做什幺。为什幺我们不在为时已晚前抽身回家呢?」
洁丝敏和丹尼丝都没有回答。她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所以她现在是在犹豫什幺?丹尼丝看着洁丝敏。口红、假睫毛、大大的黑色眉毛、染过的头髮、厚重的眼线和粉底,在在都使人无法认出妆容下的人。那是以最少的资源创造出来的有效伪装。
「该死,妳看起来很酷,洁丝敏。我怎样?」丹尼丝抬头将脸转向路灯。
「完美至极,美豔绝伦,像八〇年代的电影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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