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星期五至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安奈莉脱下衣服,躺在床上。她头晕目眩,身体仍因在西北区谋杀蜜雪儿的欢愉和肾上腺素飙升的两相混合而颤抖不已。这对五十年来,过着中规中矩、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事物的好女孩而言,实在是个未知的强烈刺激。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怎幺能如此美好呢?那就像一场意料之外的狂野性爱所带来的欢愉,就像一只在身上游移的手,唤醒了内心深处原本被禁止的慾望一般。她曾一度在罐影院中,未拒绝坐在她隔壁的男人。当时,那男人在未经同意下就将他的手放在她大腿上。她任凭他的手恣意探索,心灵则迷失在萤幕上的拥抱中,反正那些拥抱永远也不属于她。现在,她躺在床上自抚,忆起他的手插进她下体时,她如何在静寂的狂喜中控制她的高潮,她难以忘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弹奏时,所引起的激情反应。而现在,她的身躯正挣扎着接受自己杀了一个人的事实,那是如此地不可思议。

如同安奈莉所料,蜜雪儿‧汉森是个能轻易锁定的目标。她冲过街道,看也不看车子,还天真地将手臂举起来防卫自己,企图挡住车,但为时已晚。安奈莉原本预期自己会对这项计画感到紧张,她预期她的胃会很不舒服,心跳加速,但到了猛踩油门的那刻,她却变得异常镇定,毫无上述反应。她只体验了长达十秒钟的肾上腺狂飙,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安奈莉以为撞击的感受或许会有所不同,但撞击到躯体的低沉「砰」响,根本比不上看着蜜雪儿往后抛飞、头往下坠、撞上人行道时所带来的快感。在撞击前,她俩的眼神瞬间交会,那是她最大的餍足。那女孩在嚥下最后一口气前,陡然了悟自己成了被杀害的目标,凶手是还她认识的某人。她或许终于了解自己死有余辜,这令安奈莉兴奋不已。

安奈莉很意外,她选的那台小标緻竟很适合作为杀人武器,非常容易控制。因此她想,倘若她这週末还要追杀下一位被害者,她大可再开它一次。

蜜雪儿那张惊恐的脸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让安奈莉得以忘却癌症、疼痛和忧虑,悠哉地将头仰靠到枕头上。事实上,这愚蠢的女孩能用她最后的眼神,带给另一个人如此狂喜,实在是上天的恩赐,蠢女孩总算有点用处了。命运或许透过这象徵性的行径,潜移默化中挑选了被害者和凶手,一个付出生命,一个夺取性命。

※※※

安奈莉醒来时,感觉自己获得了充分的休息,精神饱满。她的心思全在计画上打转。一天之内,她就会除掉另一个不值得活的人类,这是多美好的计画啊。她当然知道从社会的角度来说,这样做是不对的。自行执行法律、伸张正义是非法行径,遑论谋杀。但当她想到,在耗费了几千个小时在那些寄生虫般的女孩身上之后,她们还兀自嘲笑她和体制时,难道不该有人出面付诸行动吗?这幺做难道不是对每个人都好吗?考量到目前丹麦道德衰败,有更多事情比她小小的复仇更值得受到严厉批判。政客的举止活像猪猡,以暂时的权宜之计和更适合极权主义的疯狂意识型态,载着社会往前飞奔。几场微不足道的谋杀和整个国家的暗杀行动相比,又算得了什幺?

她坐在小厨房里,瞪着刺眼丑陋的橱柜门,并缓慢而稳定地在她内心的小世界里探索,激起无可非议的愤怒之情,同时品尝一股无所不能的力费。在这个小小、卑微的房间里,她能暂时代表世界的执法力量,没人有理由反对她。

她今天想藉由宠爱自己,来庆祝媒体报导蜜雪儿之死。安奈莉买了些平常不准自己买的东西,纵容自己吃些美食,然后计癀下一场复仇的细节。但当她打开电脑、检视新闻、找到她在找的新闻标题时,感觉胸口好像突然被锐利的刀用力刺过般,陶醉的快感瞬间消散。

标题写着:b哥本哈根西北区肇逃,年轻女孩奇蹟逃过死劫。/b

安奈莉整个人僵住。她一次又一次地读着标题,然后才能振作起来,点击整篇报导的连结。报导没提到被害者姓名──当然没提──但毫无疑问,她就是蜜雪儿‧汉森。

她沮丧万分,搜寻「性命垂危」的文章,但没找到半篇。她震惊异常,甚至不能呼吸。安奈莉的脑袋一片黑,往后摔倒在厨房地板上。

醒来时,她设法将自己从冰箱旁的角落推坐起来。她的脑海里满是不愉快的疑问。蜜雪儿真的有看到她的脸吗?挡风玻璃那幺髒,而且只有那幺一瞬间,她怎幺可能看清楚?即使蜜雪儿像她原本希望地有看到她,那又能证明什幺?跟她长得很像的中年妇女很常见,所以她大可矢口否认。她也可以说那是女孩想像出来的,或故意陷她入罪,因为那女孩痛恨她。她不过是社会的人渣,试图用这种琐碎的方式展开报复,因为安奈莉让她的日子很难过。

安奈莉说服自己不可能有人看见她。街道寂寥无人,就算有目击者刚好朝窗户外张望,他们也不可能指认她。

她陷入沉思,伸手拿了一瓶红酒,转开瓶塞。万一有人看到车牌号码呢?她在倒酒时,手不禁颤抖。如果是那样的话,警察应该已经开始找那辆车了。她仰头灌下几口酒,好好思索。她要如何查那辆车是否有报遭窃?如果有的话,她有把车停得离她威伯街的家够远吗?

安奈莉再三衡量情况。好多事情出错,感觉不对。最重要的是,蜜雪儿竟然还活着,而这会阻碍她整个计画。

「不!」她在喝下第三杯后叫道。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终于感觉到生命的喜悦涌流过血管。即使冒着被逮的风险,她死也不要放弃那种感觉。因此,安奈莉没有先沖澡,直接穿上衣服出门,毅然决然地走在温暖的阳光下,朝她停放那辆红色标緻的街道走去。等到街道一片空蕩,她移开遮住破碎边窗的塑胶片,打开车门上车,将螺丝起子插进点火装置。

安奈莉有个聪明且简单的计画。她需要查出是否有人通报肇事逃逸车辆的车牌号码,还有什幺辨法比将车停在交通繁忙、警察无处不在的公共场所更好?她很快便会知道警察是否在找这辆车,那只是时间问题。

安奈莉从远处监视着那辆停好的车辆。两个小时内,至少有四辆巡逻警车慢慢驶过。什幺事也没发生,于是她用零钱买了张停车券,离开那辆车。倘若车子明天仍停在格利芬菲街,她就能保留她的杀人武器。

※※※

桑塔‧柏格以澳洲着名影星为自己命名,安奈莉仍在适应这个名字。桑塔以前叫作「安雅‧欧森」,后来改名为「欧兰‧安竹」,最后才决定改用那个响叮噹的大名,而她永远不可能活到那种境界。多年来,她是安奈莉的辅导对象,从一位惹人厌、自我吹捧、要求过分的十八岁女孩,逐渐变成平淡乏味、打扮光鲜亮丽、自大傲慢的二十八岁女子。

光想到桑塔,她就想吐,所以当她被调到另一间办公室时,安奈莉很开心,这下终于可以把那位贪婪的泼妇留给别人去评判。儘管她不必在职场上再看到那位怪异的芭比扮相,她还是常在城里碰到她。桑塔总是提着不同服饰店的购物袋,彷彿她活着的动力就是浪费大众的纳税钱。因此,在每次不期而遇的几个小时后,安奈莉总会愤怒不已。安奈莉会从寄生虫女孩名单中挑出桑塔绝非巧合──桑塔‧柏格必须死。

安奈莉耐心等待机会。在星期六夜晚的狂欢后,那种女孩很少会在星期天傍晚前出门,所以安奈莉靠坐在驾驶座椅背上,拿着保温瓶,专心监视着那女孩会出现的门。如果她有同伴,安奈莉会等另一天再下手,若出现其他障碍也如法炮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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