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阿萨德

卡尔搭计程车离开时,阿萨德知道自己已经準备好应付任何情况。如果他得牺牲生命才能救回家人,那就这样吧。反正,他的行动所导致的所有痛苦和不幸都有其后果,而阿萨德并不畏惧死亡。他只是不想孤单死去,他一定要拖着迦利布一起走。

现在,他正坐在梅利雅旅馆五楼的精选套房内,眺望观景窗户外灿烂闪烁的柏林灯海。在那片独栋房舍和公寓大楼建筑间的某处,玛娃和奈拉正感到孤单害怕。

她们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在找她们吗?他希望她们知道。或许那能在她们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的武器零件散布眼前,等着组装起来。他对事件的摘要也躺在羽绒被上。他又从头看了那张列表至少十次,现在他开始担忧了。如果他不赶快想出第八和第九点的答案,以及鸽子在哪个广场有特殊意义的话,希望就会变得很渺茫。

阿萨德绝望无比。尽头在哪?他又该从何处着手?

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应该填入第十八点的空白处,他认为那应该会是其他几个点的共同点。倘若他能用这点和上面罗列的事实,加成起来推论出确切的连结的话,那就会像在纠缠的缆线里找到头绪,慢慢解开死结。

阿萨德看看手錶,已经过了午夜。他已经有很久未曾感到如此孤单。卡尔在哥本哈根,贺伯特下榻在离他几层楼高的房间内,可能仍为他从媒体那得到的苛刻对待而火大。媒体发现改宗者迪特‧包曼现身,和威伯的两位手下在法兰克福惨遭杀害后,便对他展开猛烈攻击。

阿萨德揉揉脸,试图清醒一点。该死,卡尔为何会这样让他失望?他当然了解卡尔会担心,但他就不能等到梦娜的实际情况真的变得很糟时再走吗?现在他能和谁讨论案情?

他开始组装几支最棒的武器,一边眺望施普雷河静静流过旅馆,穿越德国最重要的都市,那是柏林的生命线。自从他们抵达此地后,他们是否已经变成随着迦利布的曲调起舞并儍得咩咩叫的绵羊?那个混帐!

阿萨德仰躺在跪毯上,瞪着天花板。过去几天毫无进展,使他精疲力竭。如果案情持续胶着,灾难会在他们有能力阻止前发生。他真的必须改变现况,但他如何在一团乱的铁丝网中找到线索?

他闭上眼睛,众多问题如海浪般沖刷过他。其中一个明显的疑问是,为何迦利布选择柏林作为目标?单纯只是因为柏林是德国最大和最重要的城市吗?因为它是承受过如此众多苦痛的首都吗?因为它是扬名世界的城市,如果再次遭受恐攻,全世界的媒体都会集中目光于此吗?或迦利布有特殊用意?

他摇摇头,那不是最显而易见的答案。

在三十分钟的无用分析和仔细考量疑点列表后,他最后决定写下第十八点:b「哈米德也许是在法兰克福招募穆斯塔法的。但是是如何招募的?找出答案。」/b

然后他的手錶震动起来,他知道手机响了。

「你醒着吗?」卡尔这个问题根本是废话。他不是都接电话了,这是什幺鬼问题?

「不,我睡得像灰姑娘一样,卡尔,你还能期待什幺?」

「你应该说睡美人,阿萨德,灰姑娘在这里说不通。你好吗?你有解开任何疑点吗?」

「我觉得不太舒服,也许我真是如此。梦娜还好吗?」

「我没有在她睡觉前赶到医院,但她情况不太好。她可能会流产,但他们会尽力稳定她的情况。现在预测结果还太早。」他沉默很久,而这类停顿并不希望被打断。「我真的很抱歉,阿萨德。」他最后继续说,「如果明后天梦娜有好消息,我会马上赶回德国,我保证。」

阿萨德没有吭声。后天是在如此遥远的未来,那甚至可能不存在。

「我认为哈米德是关键。」阿萨德为改变话题说道。

「哈米德?告诉我你的推理。」

「列表中似乎有很多疑点都连结到他。就像你在慕尼黑的监视器上注意到的,他的外貌与典型阿拉伯人很不一样,留着平头,穿西式服装。我认为他住在德国,不像迦利布。整场行动得有某人出面来确保一切进行顺利:像是租巴士、租法兰克福的公寓、集合团体的人,和找到在柏林的安全住处。我也认为他一定是在慕尼黑招募了摄影师、在法兰克福招募了杀手穆斯塔法,以及杀害穆斯塔法的德国少校。」

「很好──」长尔说着,然后突然中断,好像他有别的事要说。

「你怎幺想?」阿萨德在半分钟的沉默后问。

「你认为哈米德可能招募穆斯塔法,儘管穆斯塔法住在法兰克福?」卡尔的语调满是怀疑,「在情报局的报告中,有提到这方面的事吗?那家伙才死了一天,所以威伯的小组可能只来得及讨论表面问题,报告里可能还有值得挖掘的内容。」

「我今天下午读了报告,但如我所料,毫无突破。他们询问了穆斯塔法的家人,但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激进化和被招募的。他们说,他在突然走上这条路前,完全是个正常的男孩。」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耳熟?一个完全正常的男孩,和两个无法了解并深感震惊的父母?我想你该把威伯叫起来,并拿到最新报告。」

「对,但如果真有能给我们确定线索的东西,威伯的手下早就会展开调查了。」

「当然,阿萨德。但威伯的小组不是你,对吧?」

另一个恼人的停顿。他该如何对此反应?卡尔难道不知道在这当下奉承是最蠢的行径吗?

「无论你要做什幺,好好照顾你自己。我明天会再打来,好好睡一觉!」

他挂掉电话。

「不,我还没睡。和我在一楼会合,我就坐在酒吧里。经过最近几天的煎熬,谁还睡得着觉?」

贺伯特‧威伯在电话上听起来很正常,但当阿萨德看见他坐在面对街道的椅子上时,他全身酒臭味,眼睛半闭,几乎无法聚焦。这是位可能从未失去过手下的男人。

「我想再读读穆斯塔法父母的侦讯报告。」阿萨德说。

威伯摇摇头。「我没随身携带文件。」他的笑声高充拔尖,身材如此高大的男人很少会发出这种声音,酒吧里每个人都转头瞥着他。

「那谁会有呢?」

威伯举起一根手指。「等等。」他边说边在口袋里笨拙地摸索。

「在这。」他拖着语调说,将手机递给阿萨德,「密码是四三二一。用gmail寄的附加档案,档名是穆斯塔法。」

gmail和世界上最常用的密码!这位真的是在情报局里坐镇指挥调查的男人?

「报告没那幺重要,阿萨德,我们有更好的情资。那是侦讯的录影档,我直接把它转寄到你的电邮地址,然后给我白兰地,你自己可能也需要一杯。」

「我不喝酒,威伯,但还是谢谢你。」

他转寄档案,在前桌旁的角落沙发里找到一个隐密地点。

十分钟后他看完了。观看侦讯过程相当难受,因为穆斯塔法的父母哀恸异常。他们拉扯衣服,以阿拉伯文哀求先知的救助。不到二十分钟前,他们家的前门才响起敲门声,警方接着告知他们,他们心爱儿子的行径和恶耗。那是他们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阿萨德真的很想快转,但隐隐约约有口译员没翻译出所有话的感觉,所以他仔细聆听父母的字眼。在大部分时间内,口译员如实翻译出父母的话,但有时候,他的翻译会盖过他们的下一个句子。显然口译员很熟悉这类工作,因为他对父母的激动没有明显反应。当父母结结巴巴表达爱和悲伤时,他没翻译出来,只是重複先前说过的话。不难理解为何威伯的手下也没有特别注意到某些细节。

当他们问到穆斯塔法的交友圈,以及他可能在哪里激进化时,母亲猛摇着头,她的头巾甚至滑落肩膀。

「穆斯塔法没有被任何人激进化。」她擤着鼻子,「他是虔诚的男孩,不会伤害任何人,而他总是和父亲形影不离。他用功读书,虔诚祷告。他都是在父亲陪同下去清真寺的。」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他父亲哭泣着说,「穆斯塔法是个健康的男孩,就像我一样热爱运动。他非常非常强壮,爱打拳击。他希望做职业选手,我们非常以他为荣──」

然后他为之哽咽。说这些太令人难过。

他突然站起来,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二十秒钟后回来,手上拿着玻璃瓶大小的银色奖盃。

「你看!轻中量级冠军。他赢得所有技术击倒比赛。」

他擦乾眼泪,将奖盃转向镜头。看着这位成年男子以颤抖的嘴唇试图捍卫儿子,令人心酸。阿萨德真希望自己从来没去过公园,如果那样那个男孩可能还活着。

「穆斯塔法一直很清楚该怎幺进行训练,该吃什幺。他是这幺聪明的好男孩,啊,我们做了什幺?」

然后他的手臂稍微垂下,可以看见奖盃上刻的字。阿萨德让影片暂停,倒带回去几秒钟。

上面写道:b二〇一六轻中量级少年比赛,威斯巴登—柏林。/b

阿萨德认为这也许是重要线索。

「那是穆斯塔法第一次赢得比赛,去年他在柏林赢得另一场比赛,但这次是中量级。我们那天好快乐,就他和我。」父亲哭着说,母亲依偎着紧抓住他。

阿萨德对看到的影片思考半晌,然后起身。他对威伯挥挥手,后者现在靠在窗户上。他们可能最好马上送他回他的房间。

阿萨德尝试回想。

自从他在慕尼黑观看瓦伯格的录影档以来,已经过了几天,每当他闭上眼睛时,他都能记起同时让他痛苦但又带来希望的片段。他回忆起那个场景:在德国摄影师公寓的阴暗房间中,迦利布和哈米德正在进行祕密对话。那是哈米德第一次在本案中出现,他似乎是个有决心的人,迦利布非常尊敬他。在某个时间点上,儘管话题严肃,他们还一起大笑。阿萨德对这一幕记得非常清楚,现在他也想起原因了。那是因为哈米德为了阐述阿萨德听不到的某些谈话内容,跳起来示範一系列拳击动作。他的步伐轻快,就像专业拳击手。阿萨德心想,那在平静的对话中,可是个很强烈的反应和动作。哈米德曾经是拳击手吗?那是他怎幺认识穆斯塔法的吗?

阿萨德抿紧嘴唇吐气,他的本能告诉自己,得马上去调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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