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卡尔

「德国为这位为国捐躯的军人举办了前所未见的盛大追悼会。而现在,十一年后,他重现江湖。」

阿萨德将柏林地图折好收起。

「他被激进化了,这种事屡见不鲜。」他说,「英雄变成恰好相反。那是有关于恐怖分子的最佳电视节目素材,效果会很煽情,很好炒作。我看得出来问题会在哪了。」

「除了我会再被数不清的访谈──我本人可没参加的意愿──碎尸万段外,你还预见到什幺问题?」威伯好奇问道。

「那会製造混乱,让大家将注意力从迦利布转移开来。」阿萨德回答,「如果这个故事发展下去──而那发展大半还得看迦利布下次会送来什幺样的讯息──每个德国人脑子里只会想着他们的反英雄现在在哪,每个人都会想要找到他。你自己也说过,那会使事情变得複杂,你不但是对的,这还是迦利布确切想要造成的效果。警察和一般人,每个人都会梦想着自己将会是那个抓到叛国贼的大人物。但相信我,在他们逮到他前,他也会送出自己的讯息。」

「还有一件事,」威伯说,「我们已经联繫上在airbnb上把公寓租给迪特‧包曼的屋主。他们坚持那个药的包装和他们毫无关係。所以那一定是包曼丢掉的垃圾。」

「你要问我的话,我会说他太不小心。你不觉得吗?」卡尔问。

威伯摇摇头。「我不认为如此,那是很特殊的药。」

阿萨德和卡尔满脸问号。

「那是人们病得非常、非常重时吃的药。我被告知,实际上那是没剩多少时间的人吃的药。」

「你是说他快死了?」阿萨德问。

「是的,那似乎是他要告诉我们的讯息。」他们三人相互凝视良久。

现在,外面有个非常危险的男人,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即将失去值得为之奋战的生命。

简直跟眼前的人如出一辙。

「你在做什幺,阿萨德?」

他坐的长板凳冻得要命,卡尔坐在阿萨德隔壁时马上感觉到屁股冰冷。阿萨德手中拿着一本小笔记本,已经写满两页。阿萨德的笔尖正停在纸上,彷彿他等着要快速写下迷失的线索。

「我可以看看吗?我可以再加点我的观察。」

他让笔记本掉入卡尔的大腿,眼睛则一逕儿凝视着前方的树林。

卡尔读着,就像他预料到的,那是辨识恐怖团体行动前的迹象摘要。

阿萨德写道:

b一,阿布杜‧阿辛/迦利布是主导人物。/b

二,两位已知身分的女性为四十五岁的瑞士人洁丝敏‧科提斯和四十八岁的德国人碧娜‧洛瑟。

三,可能有两部装载炸弹的轮椅。

四,玛娃‧阿萨迪和奈拉‧阿萨迪坐在轮椅上吗?

五,哈米德?他是在慕尼黑僱用德国摄影师伯德‧贾克伯‧瓦伯格的人吗?他是迦利布的左右手吗?

六,其中一人感冒,可能已经传染给其他人?

七,那个团体可能穿得不像基本教义派。他们已将鬍子刮乾净并穿上西式服装了吗?

八,我们需要辨认出鸽子低飞的一座广场。

九,找到鸽子扮演直接或间接角色的一座广场。

十,谁招募法兰克福公园的杀手?是哈米德吗?

十一,谁出面租巴士?是哈米德吗?

十二,谁出面租法兰克福的公寓?是哈米德吗?

十三,为什幺迪特‧包曼让自己被拍到照片?

十四,我们该寻找能让包曼从上方射击的地点吗?就像在法兰克福时一样?

十五,荷安‧艾瓜达在哪?

b十六,荷安‧艾瓜达有/bbgps的手机现在在哪?为何我们收不到讯号?/b

十七,城市里哪里的苍鹰最多?这点和恐怖攻击有关吗?

他们俩瞪着列表,想着相同一件事。他们究竟要如何找到会让所有其他要点都显得多余的第十八点?那可不容易。

「你怎幺想,阿萨德?」

「我认为这几点都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计画攻击的地点,而我们已经掌握不少在他们执行计画时能够辨识他们的情资。我越仔细思索,越确定其中一或两点会比其他要点都来得重要。你觉得呢?」

「你指第八和第九点?」

「对,当然。迦利布曾亲自给我们提示,『鸽子低飞之处』是恐攻要发生的地点。他推着我们往那个方向查办,不管这是不是假线索,我们能确定的是,它不会毫无意义。」

「等等。」卡尔边说边拿出手机。

「嗨,萝思。」他尽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用放鬆的口吻说道,「所以,妳逮到那位武士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他的腔调很不合。「我是为别的事打电话来的,别叫我滚蛋,因为我就是不会忍受这种鸟气,懂吗?」

现在是怎幺回事?难道她砸烂了他的电视萤幕?误把柴油当汽油加入公务车?痛揍高登?

「也许我该说恭喜,」她继续说道,「但那并不恰当。反正,我知道了,卡尔,我和玛蒂达谈过话了。」

「妳知道什幺?玛蒂达是谁?」

「梦娜的女儿,你这白癡。我试图打电话找梦娜时,玛蒂达告诉我,梦娜出了点状况。她昨天要去警察总局上班时开始流血。」

卡尔抓紧手机,呆瞪地面。他浑身发抖,才一秒钟时间,黑暗就降临。

「卡尔,你还在听吗?」

「在,还在。她现在在哪?她流产了吗?」

「没有,但她状况不太好。她昨天住进王国医院,还在那。我想你现在应该回家,卡尔。」

她挂断后,卡尔呆站一会儿,尝试冷静下来。

最近几天儘管案情发展缓慢,却让他精疲力竭。卡尔并不乐观,尤其是对阿萨德。他在脑海里一再想像所有景象。阿萨德的自我控制正在冒着流失的险,而他的杀手本能已经启动,每件事都可能出错。卡尔害怕炸弹引爆的那一刻,也怕自己必须冒险观看人们被杀。儘管他已经经历过一位丹麦刑警所能碰到的所有衰事,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为将要发生的事做好心理準备。阿萨德两天后会在哪?三天后?四天后?

他自己又会在哪?

现在卡尔才感觉到压在胸口的重担,他有好久以来有幸不用忍受那份苦楚。他立即认出这份痛苦。他知道那为何会来,因为此刻最糟糕的事不是梦娜情况不好,或他们可能会失去小孩,儘管那也令人心烦意乱;不,最糟糕的事是他突然在能找到充足理由离开柏林、阿萨德、眼下的巨大压力,和所有可能发生的可怕事件时,反而感觉暂时鬆口大气,深深地从心底鬆口大气。他实在不该这幺想,他觉得很羞愧,这绝不是他在一般情况下会陷入的情绪。

卡尔没察觉到自己在做什幺,不知不觉中鬆开手机,让它砰地掉落地面。他胸口的剧痛难以忍受。他觉得头非常晕,如果不小心点,他会崩溃到倒下来。

他鼓起所有力气,抬起头看着阿萨德。阿萨德以洞悉一切和全然谅解的表情看着他,这反而使他的恐慌发作更加强烈,卡尔不禁跪了下来。

阿萨德在他要侧身倒下时立刻赶到他身旁。

「我想我知道出了什幺事,那表示你得马上赶回丹麦吗?」

他的语调温和,卡尔自觉不值得阿萨德如此温暖对待。

卡尔点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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