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荷安

她们第一次提到,她们是如何热切地期待跟着朋友朝七重天堂迈进,而在天堂里的一天就像世间的一千天;那里没有忧愁、恐惧或耻辱,没有腐烂的东西,没有人会饿肚子。此时,荷安倏地张开眼睛,感觉到自己冒了一身冷汗。她们称其为天堂和「坚奈」(注),眼睛散发真实感情和纯粹的喜乐。荷安对此怀抱全心的祕密嫉妒,但那也使他非常不安。

注,坚奈(jannah),在阿拉伯文里的原字意为「花园」,引伸为「天堂」。

她们自称「圣战士」,几乎无法等待,渴望完成自己要执行的任务。她们再度十指交扣,彷彿两人是失散多年而重新聚首的姊妹。

「我们在人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的话确定了荷安最糟糕的恐惧──随着每个驶过的路标,她们越来越接近死亡。

突然间,她们像连体孪生女般同时看向他,荷安试图闪避女人的凝视。她们的欢愉旋即消失,想起身负的任务。

「他有听到什幺吗?」其中一位对另一位低语。

荷安偷听到所有的事,但试图全神贯注地控制他的某些肌肉。巴士上的人非常确定药物的药效,他们甚至没费神将他绑起来。所以,如果他能稍微伸长左臂,他手背上的套管或导管就能滑脱,瘫痪的感觉也许就能稍微降低,直到足以让他在巴士停止时大叫求助。

荷安闭上眼睛,试图专注在重新恢复手臂的感觉。在他发现仍毫无感觉后,他将注意力徒劳地转向手和手指,但他全身都像死透的肌肉。

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似乎身处遥远之境,而那两名愤怒女子再度开始彼此低语,一位则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诡异微笑。她们扼要概述即将发生的事,悄声笑着。就荷安所能了解的内容来看,她们都会假扮成观光客,将数百人送入地狱。然后她们讨论精神领袖迦利布,带着一股让人会误认为他们是爱人的热忱和深情。想到他会在她们人生尽头和她们为伴,目睹她们纯洁和正义的牺牲,就足以使她们进入兴奋的疯狂。

荷安的内心则以生命存在的所有本质,默默发出求救和哀求怜悯的尖叫。

几分钟后,坐在前座的每个人如同接到命令般一起站起身,在走道跪下準备祈祷。甚至连他身后的女人似乎都出神恍惚。荷安睁大眼睛,非常缓慢地朝窗户和外面的公路转头望去。

车辆像候鸟般快速驶过,执拗地朝那天的职责前进。偶尔后座会有几个小孩,应该是由父母载去上学,或到任何他们要去的地方。有那幺几次,他设法捕捉好奇小孩的视线;他们的鼻子贴在窗户上,但在车子往另一个方向驶去后,眼神迅速消失。

他挤出斗鸡眼,用力翻白眼,猛眨眼皮,但对方都微笑以对,要不就大笑。

他们何必要对这些做出反应,或大惊小怪?

b看看我/b。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喊。他们也确实看见他了,只是没看出真相;他们没看出,他是会在稍后带着人群迈向死亡的男人。

「各位先生女士,」司机宣布,「我们已经抵达柏林。」司机将车开进一处一点也不像首都或世界都市的平凡住宅区时,有些人拍起手来。

于这片混乱的街区中,巴士停在游乐场前方的停车场对面,他们陆续下车。

有那幺片刻,他盯着其他乘客,彷彿他们是外星人。他们动作审慎,眼睛似乎上了釉,活像殭尸。每件事都像出自生产线,机械化且经过演练。

大部分的人搭上私家汽车离去,第二辆为载运他和其他两位女性的复康巴士抵达。哈米德监督整个程序,这部分的运输显然至为重要,必须顺利进行。

就像上次一样,他们将他放在走道,但这次是面对着两位瘫软在轮椅上的女子,这给他机会看到她们的脸和眼底的恐惧。

儘管无法动弹,年纪较大的那位女性尝试转头望向年轻女子,大概是想分担这个可怕经验和创造感情的连结,但她没有成功。另一方面,那位年轻女性可以稍微转头,她渴望地盯着年长女性的脸颊。两人看起来如此相似,她们是母女吗?她们为何在此?

直到现在坐在走道上,他才察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成为这场悲剧的一部分,以及涉入其中的深广程度。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在这场神圣行径中被牺牲的羊──而他也是。

隔壁的白色巴士上传来喋喋不休的声音,几个男人正在巴士后方跟某样物品挣扎。他看见舱门打开,一个大型运输箱被移除后清空了位置。接着一个用塑胶包裹的内容物被艰难地运到新的复康巴士后方。巴士略微颤动,告诉他货品已就位,但哈米德在旁的大呼小叫让他过于紧张,无心去细想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是什幺。

他们目标明确地驾驶了十分钟,穿过柏林街道,停在一个报摊前的交通号誌前。那个报摊显然是由移民经营,橱窗上写有阿拉伯文标誌,在那一瞬间,他瞥见人行道上的报架。

荷安没时间读到标题,但下面的照片说明了一切,因为那是张他的照片,轻轻扬起嘴角微笑,好似接受《日之时报》的摄影师指示。

荷安深吸口气。他们在找他,这意味着还有希望吗?

就在那一刻,他们用头罩盖住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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