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床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有他曾派驻海外多次的各类装备。随着岁月推移,袋子变得越来越重,内容物更具有杀伤力,但他将最重度的武器留在丹麦。如果卡尔知悉有多少人的性命曾因这小堆被选择的武器而结束,那他在后车厢看见袋子时,就不会选择打开来看。
阿萨德拿出最棒的刀子。那是他在爱沙尼亚得到的,如果将它磨得锋利,就能瞬间划破护喉和防弹背心。每当他的心情陷入最深沉的悲哀时,他便把刀子拿出来,在磨石上慢慢磨利,直到他心神恍惚。就像现在,这份远离现实的恍惚是他最佳的防御机制,因为若不如此,他的心智状态就如同用绝望与冷漠调製而成的鸡尾酒──喝下之后,人们便会从壕沟走到炸得满目疮痍的地貌,敞开双臂迎接敌人的子弹。如果他现在不好好照顾自己,就只能用从东城法兰克福旅馆的顶楼房间窗户跳下到汉瑙尔大街上这个动作,来驱走那份剧痛。
但阿萨德从未真正将自杀视为解决十六年来长期痛苦的合适手段。只要还有再见到他挚爱妻女的微薄希望,不管多微小,他就会打起精神,勇敢地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他亲爱的玛娃和长女奈拉还活着,但如果每件事完全出错并以悲剧收场,他会毫不犹豫。到时他将来到他的袋子前,挑选个合适的武器,结束一切。
儘管没有必要,他还是将新的gps手錶充电。自从他收到这份礼物后,他就掌握了许多资讯:每日走路步数、压力程度、脉搏。最近的结果都很让人沮丧,但它也还有其他功能。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它会震动;如果有人传送简讯,他可以在錶面上读到头几行。
这时传来叩门声。
「喂,开门,阿萨德!」是卡尔,「他们找到迦利布住的房子了。」他进房间时说。他瞥瞥床上的磨石和刀子,然后望着阿萨德。只见阿萨德将gps手錶戴回手腕上。
「他们现在正要开车去那,我们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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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像今天天色这幺灰暗的工作日,社区里没有多少活动,这里的房子紧紧挨着彼此。
阿萨德看看手錶。现在还是早上,但只消好好环顾四周,就可以概略推断此区居民的组成。
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可以推估大部分的人应该上班去了。唯一可见的活动是个行影孤单的脚踏车骑士和两个年轻移民女孩,她们走来走去,打扫几家还没开门的咖啡馆。车道上停放的车子很少,而就他们所见来判断,从德国生产线製造的汽车数目则更少。换句话说,这地区相当平凡和死寂。
「一个了无生气的小镇。」阿萨德说。
「是的,在这里,夫妻都得工作。」贺伯特‧威伯说,「他们尝试以咖啡馆、直达房子的宽广车道和公寓大楼前的长青植物,来增加此地的卖点。附近有孩童照顾服务,也很靠近公共运输。考量到这些优点,这些房子和公寓的售价其实很合理,只可惜隐密性不足,无法吸引在城市里工作的上班族。我们原本以为迦利布和他的人是躲在比较便宜的移民社区,但如果是换在这里,他们会比较有调动空间。可是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下达指令给他的小组,指导他们如何和警方以及屋内的鉴识人员合作。
「你在哪找到那辆富豪?」卡尔问。
「就在离房子四五条街外,但已经够远,想追蹤他们的住处这下变得很困难。我们昨天整天挨家挨户查访后才找到这栋房子。这可不容易,因为这里的人都很晚才下班。」
阿萨德抬头瞪着房子,房子本身看起来毫无异状或特殊之处。它在整体平淡的社区中并不突出,除了最后警方发现这房子里的活动迹象远比其他中产阶级住宅要多之外。
「在倒过垃圾后,才三天垃圾就满得垃圾盖无法好好阖上。地点会曝光,部分是由于垃圾量太大,另一部分是由于一般垃圾被丢在回收筒里,引发了邻居的注意。」威伯解释。
b太迟了/b。阿萨德忖度。为什幺不能早一点查到呢?这全都让人心碎。曾住在这房子里的某人能告诉他们玛娃和奈拉在哪。也许两人甚至曾就在此地,但她们现在在哪?她们在哪?
「你要加入我们吗?」威伯问道。
b明知故问/b。阿萨德心想,但依然点点头。他以为他们开了将近一千公里的车,就是为了在这个荒凉乏味的小镇来趟短暂观光之旅吗?
他们绕过房子走到草坪,这里显然长期缺乏妥善照顾。生硬而尖角处处的现代派房舍展现单调和千篇一律的屋子造型;土地是正四方形,以和成人等高的柳树篱笆环绕,应该是作为让住户在户外不受干扰和自由活动之用。这是静静躲藏和等待更安全时机的完美地点。
警方立即注意到屋内显然男女混居过,而且人数众多,垃圾的内容物即是证据。鉴识人员将内容物一路散布到客厅前的阳台上。里面有抛弃式刮鬍刀包装、卫生棉、好几顿熟食的包装、纸盘、免洗餐具、矿泉水空瓶,和使用过的卫生纸和纸巾。每样东西都诉说一个故事。
「粗略计算的话,有多少人?」威伯的一位手下问起穿着白色工作服、跪在那堆垃圾里的鉴识人员。
「这个嘛,假设他们曾在这里待过几天,这点已经经过airbnb和邻居证实过了。如果他们每天吃三餐,而其中至少有一顿是熟食的话,那起码有十个人。」鉴识人员推估,「我们数过使用过的卫生棉,如果只有一个女人来月经,我们认为那个女人应该在这里待了三或四天,这也符合熟食和总人数。从两包卫生纸上的鼻涕判断,我们知道至少有一个人罹患严重感冒,感冒可能快痊癒了,因为垃圾上层的卫生纸不再是绿色的。」
阿萨德检视微波炉食品包装。「嗯,那我们也可以确定另外一点。」他说。
卡尔试图赶上他的逻辑推理。「我们还知道什幺,阿萨德?」他问。
「那群人是穆斯林。这里的包装只有鸡肉和羊肉,你有看见猪肉吗?」
「嗯,很锐利的观察,阿萨德。」卡尔说。
威伯转向鉴识人员。「听好,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微小细节都很重要。你们能给我们男女比率、年纪和外表的概况吗?那会是我们的基本资讯,就像你们敏锐观察到有一人感冒一样。任何像这样能帮助我们界定团体成员的细节都很重要,我们希望能发现该团体想攻击哪里,才能及早通知地方安全总监。」
「我至少看到一样能帮助我们辨识那个团体的东西。」阿萨德说。他捡起吉列刮鬍刀的塑胶包装,拿给他们看。
「你想什幺样的基本教义派穆斯林会使用抛弃式刮鬍刀,把鬍子刮乾净后走来走去?」他继续说,「是那些想看起来很酷,或是绝对不想在德国群众中显得突兀的人。」
卡尔点点头。「那幺我们就能推断男女都穿着西式服装。所以,没有头巾,没有黑色布卡,没有蓄长鬍,没有皮製拖鞋。这个男女团体至少有十个人,看起来很平常。如果你要问我的话,他们计画缜密。想来真令人恐惧。」
在威伯身旁的人叹口气。
「是的,不幸的是,我们还得问,他们是要以团体还是个人方式出击。」
「我想,说到男女比率,我在房子里的同事或许可以提供你们更多帮助。」跪在垃圾间的鉴识人员说着。由于努力办案,他的橡胶手套都快磨破了。激励他们埋头苦干的是一种动力,希望找到这群人计画到哪的基本暗示──它可能是某种纪录、纸条上的字、收据、甚至是张地图。
他们踏进一间毫无特色和装饰的大客厅,吸过尘,非常乾净。沙发垫以一个角度摆放,两张柚木桌旁品味十足地放了张扶手椅,玻璃橱柜里有酒杯,老旧电视机。每样物品都很不起眼。
「他们在走前确实打扫过。」正蠕动身躯脱下白袍的鉴识人员说,「但到处都有指纹,所以他们显然并不打算隐藏身分,就像他们没有做任何移除dna痕迹的举动。洗衣篮里有用过的骯髒茶巾和毛巾;床整理过,但没换过床单。这点让人纳闷,那为何不是他们的优先考量。」
「对,但哪些人敢于在身后留下痕迹?」坏预感袭上心头的阿萨德问,「那些反正要死的人。」
客厅里的鉴识人员全转向他。他们的反应显然很不安,甚至带着恐惧。
贺伯特‧威伯连忙抓住阿萨德的手臂,将他拉近。「这里的大多数人隶属于法兰克福警方,但只有几个人需要在此时知道这些人有多危险。」他低语,「我们都同意不需要製造不必要的恐慌吧?」
阿萨德点点头。威伯当然说得很有道理。
「这里有任何特殊的迹证吗?」威伯问最靠近他的鉴识人员。
「是的,的确有。」他指指地板上几乎难以察觉的平行痕迹。
「是轮椅痕迹。」卡尔说。
鉴识人员点点头。「实际上有两把。这里还有类似的痕迹,但车轮不同。」
「痕迹会不会是以前留下来的?」威伯问,「以前的租客或屋主的?」
「我们当然已经在调查了,但就我个人看来,车轮轨迹相当新。他们试图扫过地板,想清除轮子痕迹,但因为地板是湿的,他们没注意到痕迹还留着。」他弯腰,以拇指用力摩擦痕迹,「看到了没?其实很容易清掉。」他让他们看黑色拇指,所以那些车轮痕迹不会是太久以前的。
「考量到他们没有清除掉轮椅痕迹,那他们还费神清理地板不是很奇怪吗?我们显然不该知道他们在此有用过轮椅。」卡尔说。
「轮椅的痕迹很新。屋主或以前的租客可能清理过地板。」
「我们问过屋主了吗?」威伯问旁边的人。
「还没。我们尝试联络上他们,但目前屋主在非洲中部的加彭丛林深处。就我所知,他们是研究昆虫的昆虫学家,预定再过两三个星期才会回到首都自由市。」
贺伯特‧威伯重重叹口大家都听得到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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