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核对他们的行程表。在搭乘罗比到普加登的渡轮后，他们大概会花七个小时才能南下贯穿德国，直至法兰克福的医院，当然那还得包括加油、洗澡和进食。
和阿萨德一同挤在这辆车里七个小时，老天！这份前景对卡尔而言感觉起来像是永恆，因为自从他们离开哥本哈根后，阿萨德就泪流满面，低喃着他小女儿的名字不下上千次。「罗妮雅，罗妮雅，罗妮雅。」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卡尔得尽力控制自己才不会失控吼叫，要阿萨德住嘴。
只见阿萨德自己突然停下来，挺坐在座位上，转头眺望非曼海峡的风景，接着开始用拳头猛力敲副驾驶座的车门。卡尔担忧地瞥他一眼，因为他从未目睹阿萨德陷入如此无法控制的愤怒。那些殴打让车子震动起来，他脖子上的青筋看起来就像快要爆开，表情越来越暗沉。这位一贯冷静的男人变得汗流浃背，汗珠从腋下和额头不断冒出。
b就让男孩尽量发洩吧/b。当卡尔的继子贾斯柏在青少年期养成爱闹脾气的习惯、用头去撞墙壁时，维嘉常这幺说。现在，维嘉的建议似乎颇为适用，儘管他们开的是宝马，车门总有耐受的极限。阿萨德虽然个头矮小，但他可是强壮得像只公牛。
b可怜的车子/b。卡尔忖度。好在那情况只维持了三或四分钟便戛然止歇。阿萨德突然转向卡尔，以全然的镇定问道，如果必要时，他可不可以毫不犹豫地杀害某人。
b毫不犹豫/b。什幺是「毫不犹豫」？在战时？当你或你挚爱的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
「那得看情况，阿萨德。」
「我是说，『如果必要时』。」
「那就表示可以吧，我猜大概是如此。」
「那你能用任何种武器吗？用双手、斧头、铁丝或刀子？」
卡尔蹙紧眉头。那是个让人很不自在的问题。
「我想也是，卡尔，你不能。但你需要了解一件事：我们追捕的那个男人下得了手，所以我也得是铁石心肠。而当它发生时，我想事情最后会发展至此，你不能阻止我，你懂吗？」
卡尔没有回答，阿萨德也没再问任何相关问题。车子往南驶在高速公路上，车里非常安静，两人静坐着陷入各自的思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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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巧克力棒或许会让他心情好点。/b
几公里后，当一个刀叉标誌宣告前面有个休息站时，卡尔心想。
「我们停在这里要做什幺？」当卡尔转离高速公路、停在休息站前，阿萨德凶巴巴问道，「你是肚子痛之类的吗？」
卡尔摇摇头。所以他要是在开几百公里后需要洗手间，那又怎样？那会很奇怪吗？就因为阿萨德有个很强壮的膀胱，并不表示其他人就不需要更常使用厕所。
卡尔找到几根巧克力棒，付钱买下。如果阿萨德不想吃东西，那至少自己有东西可吃。他将巧克力棒拿给阿萨德看，但他正瞪着架上的报纸和杂誌。
「我只是想我们需要提神振奋一下？」
阿萨德惊讶地看着他。「振奋？」他说，「那不是该私下进行吗？」
私下进行？卡尔不确定他想更深入追问和这有关联的更多资讯。
「那就叫它点心吧，如果这听起来更适合的话。」
卡尔转个身，注意到阿萨德没听到他的回答，因为阿萨德已经走到报摊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卡尔从阿萨德的肩膀看过去。德文报纸头版以大字标题横写着「二一一七号受难者」。阿萨德抓紧报纸，彷彿它会飞走一样。
「拜託，阿萨德，我们走吧。」他说，但是阿萨德杵在原地不动。
不幸的是，阿萨德的德文比卡尔好。
「嘿，」店员叫道，「你不能站在那读报纸，你得先付钱。」
阿萨德转身瞪着店员，好像他预备要把手上的报纸塞进他的喉咙。卡尔知道这是个危险讯号。当阿萨德偶尔屈服于愤怒而爆发时，场面可能会变得很难看又浪费时间，而事后擦屁股更是花钱。
「我会过去付钱，谢谢你！」卡尔回叫，「别担心。」
阿萨德在回到车上时将报纸放在大腿上。他前后摇晃身躯，抱着肚子，然后弯腰，无声地哭嚎起来，没有流下眼泪。
处在这种状态几分钟后，他又倏忽转而面对卡尔。
「是你让我不至于跟现实脱节，卡尔，谢谢你。」
他没再说什幺，将目光转向挡风玻璃，看着行驶而过的风景，紧咬下巴，脚丫以机关枪的节奏敲打车地板。
这时，卡尔才了悟，阿萨德正站在人类和杀戮机器的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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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抵达卡塞尔（注）附近地区时，车子的蓝芽系统对卡尔的手机做出反应。是高登。
注，卡塞尔（kassel），德国黑森林邦北部大城，位于着名的童话大道中点。
「你能说话吗，卡尔？」他问。在经历和阿萨德令人煎熬的静默后，这真让人鬆口气。
「我有空，说吧。」
「萝思和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我们从布罗比的报摊开始，然后查哈德维夫镇、洛德雷和法尔比。然后我们把注意力转向稍北，可能真的查到点线索了。布朗斯霍伊区的一名报摊老闆说，在一个多月前，有个年轻男人买了他店里所有的预付卡。他不确切记得有几张，但他想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张。」
卡尔和阿萨德面面相觑。
「该死，那可是很多张，但也有可能是团购或为俱乐部买的。」卡尔建议。
「他不确切记得他和顾客聊了什幺，但那个家伙不像是替别人买的模样。老闆说，顾客不是社交的那型，所以没有马上讨人喜欢，比较偏向是戒心重、书呆子的类型。」
「他的长相呢？」
「很一般的丹麦男孩，有着红润、斑点遍布的皮肤，淡金色头髮。」
阿萨德对卡尔点点头。他们在想同样一件事。
「我希望他是用信用卡付款。」
他们听到咕哝声。高登在笑吗？
「什幺事那幺好笑，高登？」他问。
「卡尔！我们打电话给五十家报摊，或是这的两倍，我都数不清了。我们的报摊列表像我手臂一样长，那些都是有怪人一次上门买四或五张预付卡的店家，而现在我们找到这家。听起来很容易，对吧？但你以为调查会就此一路顺畅吗？他当然没用信用卡，不然我们早就在查报摊的帐目了，不是吗？」
高登是语带讽刺吗？那可真是个新鲜事！
卡尔摇着头。「我们政客的脑袋在想什幺啊？他们应该尽快让贩卖这些该死的预付卡、又不用实名制管控这事成为非法行径。如果在挪威和德国和一大堆香蕉共和国里，这类购买都採取实名制，那为何丹麦就不行？那是基本推理原则，华生！罪犯、恐怖分子和这个叫高登的白癡都知道要使用预付卡。司法部长得去闻闻咖啡清醒过来才行。」
阿萨德指着前面的道路标誌，然后指指车速表。古怪的是，这里突然有一百公里的速限，而他正开一百五十。
无视于他的指责，卡尔满意地点点头。阿萨德总算慢慢回到现实了。
「萝思已经带着警方绘图专家去报摊了。」高登继续说，「她认为报摊老闆能给画家细节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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