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认识的声音中,只有几个声音能光说一个字就吓得他半死。这个声音说他名字的方式,彷彿他是只平庸和无麸质的外国鱼,而那人正是他的前妻,维嘉。
「呃,是我。」他回答。
「你那样吓我是住玩什幺把戏?对着电话大叫英文?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母亲快过世了。」
卡尔的头垂至胸前,但不是因为震惊或悲伤。他那位几乎九十岁的前岳母,卡拉‧阿尔辛会把人逼疯;而每隔大约两个月,养老院就宣布他们得重新评估她的情况。没有人能倖免于她的异想天开。纵火、不管性别或年龄的性骚扰、预谋偷窃任何种类的皮草,儘管皮草仍附着在来访亲戚的宠物身上。撇开严重骨质疏鬆、体重只有四十公斤不论,她从毫无自卫能力的失智邻居那偷窃家具,并在雇员来得及反应前,以那些战利品来重新装饰自己的房间。卡拉赋予阿兹海默症和失智症诊断崭新的意义,没人知道她的心理状态下一秒会转向哪个方向。所以,卡尔下结论,如果她真的快死了,绝对会有某些人暗自期待清净的未来。事实是,卡尔和维嘉的一份金钱协议规定,他有义务对维嘉不想处理的岳母事务负责,而那可是够他受的。
「妳说快死了?老天,维嘉,真令人难过。但她只有八十九岁,所以不需要恐慌。」
「卡尔!」她大叫,「现在就给我滚来这里!你有三个星期没来看她了,所以你已经欠我三千克朗。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快点过来,我会一笔勾销和你的协议,听懂了没吗?你的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一百五十万克朗?」
卡尔倒抽口气,将软木塞塞回红酒瓶,放入塑胶袋。他回家时会需要来好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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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照顾人员简短传达卡拉的预后,好像那是二月灰濛濛日子的天气预报。如果不是因为看护有着红润的脸颊,卡尔会认为她是个电池快要耗尽的机器人。
「但话说回来,她非常……嗯,老迈。」那女人在停下来选择字眼后说。
他试探性地打开卡拉房间的门,期待看见惨白的濒死躯体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但他完全猜错了。卡拉是躺在床上没错,却把头埋在枕头下面,身上穿着鲜豔的和服,那是她在五十年前赢来的。当时她和自己上班的酒吧里的一位女子打赌,她能在二十分钟内吻到更多五十岁以上的男人。根据传说,当时酒吧里没有中年男子,而街道上超过二十公尺前后开外的男人都没能逃过她的魔吻。
「对,」看护说,看着和服,「很抱歉衣服有点敞开,但你知道女士的个性。」
有点敞开,是啊。但他没有任何和她如此亲密的欲望。如果和服更敞开点,可能会被误认为是放在床上、没整理过的毛毯。
看护稍微拉拢和服,但那位濒死的女人开始从枕头下呻吟。
「她真的很虚弱,所以我们得没收她的白兰地。她当然抗拒了,但我们不能冒着她被开飮酒致死的死亡证明的险。」
然后濒死女人抬起枕头,沉重的眼睑打开,露出一对迷濛的眼神盯着卡尔,彷彿他是加百列大天使亲自前来迎接她。她似乎欲言又止几次,卡尔集中注意力倾听。如果他没听到她的临终遗言,维嘉永远不会原谅他。
「哈啰,卡拉,是我,卡尔。妳累了吗?」他知道那是个蠢问题,但话说回来,警察学校没有教导临死对话应该如何进行。
她再次发出几声急促喘息,好像她快嚥下最后一口气。
他急忙将耳朵贴近她乾燥的嘴唇旁。「我在听,妳说什幺?」
「你是我的朋友吗,小警察?」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放弃了。
他握住她的手,捏一捏。「妳知道我是,卡拉,妳永远的朋友。」他的声音平滑如巧克力,就像老电影里面一样。
「那就把那个该死的贱货赶出去!」她以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
「她说什幺?」在床尾的看护问。
「她想私下和我说最后祈祷。」
「她是那样说的吗?」
「对,我们说的是世界语。」
看护一脸印象深刻。她掩上房门后,一只枯萎的手从羽绒被下伸出来抓住卡尔的手腕。
「她试图杀我,你知道吗?」她低语,「你最好直接逮捕她。」
卡尔看着她,满脸同情。「在她犯罪前,我不能逮捕她,卡拉。」
「那等她杀了我之后,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好的,卡拉,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你有带礼物来给我吗?」她贪婪地伸手向塑胶袋。
卡尔将袋子拉向自己,听到一个晃动的声音。
「它流出来了。」她以令人吃惊的清晰口吻说道。
卡尔靠在洗手台上,拉出酒瓶,将塑胶袋丢进洗手台里。软木塞还在瓶颈,但鬆开了。
「喔喔喔,红酒耶!」他的前岳母说道,在床上半挺起身,伸手想去拿。
b该死,管它的/b。卡尔心想,将酒瓶递给她。
如果阿萨德在场的话,他会讲个贴切的骆驼笑话,因为她喝酒的模样好像已经在沙漠里流浪了数个星期,而她的转变立即可见,所以临终忏悔可以再等等。考量到她度过人生的方式,临终忏悔想必长得讲不完。
他走到看护办公室的路上,都可以听到尝试模仿歌剧演唱的女高音在走廊里迴荡不去。
「出了什幺事?」卡尔经过办公室要去出口时,一名看护问道。
「呃,卡拉‧阿尔辛在唱歌。」他说,「妳可以準备死亡大戏延长秀。那只天鹅还没打算唱最后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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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萨德要在清晨来载我,梦娜。」他终于躺到床上时说。
「你会在羊膜穿刺术前赶回家吗?」她试探性地问。
他拉起她的衬衫,抚摸她的肚子。「我们早就说好了,我当然会。」
「我很害怕,卡尔。」他爱抚她的脸颊,轻轻将脸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她在发抖。
「别担心,梦娜。我会确保所有事情顺利。只要照顾好妳自己,妳保证?」
她撇开脸,慢慢点头。「如果你出事,谁会照顾我和小孩?」
卡尔皱起眉头。「我只是去法兰克福几天,梦娜,会出什幺事?」
她耸耸肩。「任何事都有可能,德国高速公路上的驾驶开车时像疯子。」
他绽放微笑。「不是阿萨德开车,所以不用担心。」
她深吸口气。「还有阿萨德和那位死去的女人以及他家人的事。」
卡尔从她肚子上挺直,抬高头,直视她的眼睛。「妳是怎幺知道的?」
「我和高登谈过。你回家前他刚巧打电话过来。」
那个白癡,他没权利告诉她任何事。
「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幺,但那不是他的错,卡尔。是我逼问他的。他需要我的帮助,这样他才能釐清一件困扰他的案子。」
「那个杀手男孩?」
「对,然后他告诉我那个号码和被谋杀的女人。事实上,找问的时候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阿萨德的过去、他的家人、还有她们是怎幺暹到绑架的,以及那是你去德国的原因。」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找到她们,但活着回家,亲爱的。向我保证。」
「我当然会。」
「要真心说。你保证吗?」
「是的梦娜,我保证。如果我们找到她们,我们会把所有棘手的工作留给德国警察。」
她靠向床头板。「你知道莫顿已经和哈迪从瑞士回来了吗?」
「该死,不知道。什幺时候的事?」他们究竟为何没打电话告诉他结果如何?
「昨天。哈迪在治疗中,但他们说,他们不知道那能不能帮助他。他们听起来不怎幺乐观,如果你问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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