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卡尔

「穆罕默德,我的朋友,别这样做。」他呻吟道。接着是更多滴酸液。

阿萨德仰起头开始换气过度,起泡的肌肉气味使他身后的男人语无伦次。

下一秒,他打定主意要攻击迦利布,免得再承受更多痛苦。

「不要呆站在那里轻轻泼洒。」在他前面的混蛋命令,「整个倒下去!让我们看看他怎幺反应。记得我们同意的条件,穆罕默德,不然──」

但当迦利布把枪指向穆罕默要他听从命令时,情势突然爆炸性逆转。

「maleunyakunsaddamwakulkalaabuhu!」在他身后的囚犯大叫。b诅咒海珊和他所有的狗。/b在阿萨德攻击他们的折磨者前,那位囚犯就将磷酸泼在迦利布举着枪的那只手上。

灼热的痛苦使得迦利布在不自觉间扣下扳机,阿萨德身后的囚犯突然住手倒在地上。

迦利布的眼神变得疯狂,用另一只手拿枪,尝试用长袍拚命抹掉酸液。

他身后的囚犯将一只手按在肚子,另一只手则将小瓶子推到阿萨德的手臂底下。

摄影师的警告来得太迟,在迦利布搞清楚状况前,阿萨德抓住小瓶子,将酸液丢向他的脸。

这次他没有尖叫。他的身躯彷彿短路,每个部分都瘫痪了。那一刻,当死亡阴影离开阿萨德时,他攫住迦利布的枪,夺过来,将它直接指向摄影师,那个男人正高举摄影机过头,準备将它当作武器。

阿萨德在他来得及反应前开枪,他像破布般倒在地上,掉进由自己的鲜血形成的血泊中。那枪声惊醒迦利布的防卫本能。他突然变得警觉,手里拿着刻有字的弯曲刀子,对外面的警卫大叫。

阿萨德用枪指着他,但受伤的穆罕默德将他推开,扑向迦利布。

「怎幺回事?」警卫踏进牢房时大叫,但他没能再走得更里面,之后便以不可置信的眼神低头看着胸口上被阿萨德射击的致命枪伤,倒了下来。

阿萨德跨过他,关上牢房门,转向地板上的两个男人,及时看见囚犯举起刀将它刺进迦利布的腹部,在他俩摔倒时,一路划到他的鼠膝部。

穆罕默德和迦利布一动不动躺着,肢体交缠一会儿,接着囚犯抬头看看阿萨德,清澈的眼神里混杂着哀伤。「现在你和我都死定了。」他说,「很快就会有更多士兵冲进来,任凭真主的意愿吧。」

「你受的伤很严重吗?」阿萨德边问边将耳朵贴到门上。就他所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来自隔壁牢房。他们显然以为自己听到了阿萨德和穆罕默德被处决的声音而惊恐万分。某种方式来说,他们的确听到了。

他看着囚犯伙伴困难地起身,长袍上的血渍已经晕开。

他双手颤抖。「如果我够幸运的话,我会在他们抵达前流血致死。」他低语。

阿萨德指着两具躺在地上的躯体。「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你穿摄影师的衣服,拿走摄影机。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阿萨德环顾其他人,众人正听着他的敍述,保持沉默。「那就是我们怎幺逃出来的。作为安全预防措施,我把迦利布的枪藏在黑袍下,这样我们就能开枪杀出一条血路,但穆罕默德穿的长袍和他肩上扛的摄影机就已经是足够的通行证。我们向围墙边的士兵大叫问好,还有站在入口大门旁的那位,他们也向我们回叫问好。夜色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在摄影师的长袍里发现一辆斯科达的钥匙,那是唯一一辆停在围墙外的车。它的车速很慢,但好在我们逃走很久后大家才发现。」

阿萨德停下话看着高登。他在整段时间中保持一贯沉默,脸色越发惨白。

「你没事吧,高登?」他问。

他点点头,但显然心思烦乱。「我不懂你如何……你怎幺……」

「那位囚犯后来怎幺了,阿萨德?」卡尔问。

阿萨德撇开头。「开离监狱几公里后,他要我停车。他说他没办法继续撑下去了。我转头看,他的周遭都浸泡在血泊里:副驾驶座、他的长裤和鞋子、地板,全部都是。」

「他死了?」卡尔问。

「是的。他打开车门,让自己摔出去。等我绕到车子另一边时,他已经死了。」

「但迦利布呢?」萝思低头看着眼前的剪报,「在这些照片里,他看起来活得好好的。」

阿萨德摇摇头。

「那是我人生中的最大错误。我们留下他自己死去,但我们应该当场解决他的。」

「你妻女呢?」

「我费尽力气,动用所有人脉去找她们,但费卢杰是个大城市,她们就这样消失了。我动用所有的钱贿赂以求得到消息,但没有帮助。后来联合国代表团介入。他们听说了发生的事,所以把我送回丹麦。他们说我再待在那个国家会引爆更多事。」

「但在你看到这些照片里的迦利布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还活着?」萝思问。

「是的。在我回到丹麦后不久,我岳父用skype联络我,告诉我事情经过。他当时叫作阿布杜‧阿辛,他倖存下来,还把玛娃和女孩们抓走当成人质。我岳父要我回去自首,这样他们才会释放她们。我当然考虑过,但之后他们杀了玛娃的哥哥,那让我岳父崩溃,也在他心中栽下仇恨,使他改变心意。」

「他建议你不要回去?」她问道。

「他说我现在的人生任务是找到迦利布,并杀了他。他认为,如果我们想让女孩们有回来的任何机会,那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那是十六年前,阿萨德。为何花这幺久的时间?」

「他们在二〇〇三年逮捕海珊时,伊拉克陷入混乱。许多逊尼派躲了起来,费卢杰遭到轰炸。自那之后,我从那里听说的唯一消息是迦利布后来加入逊尼派民兵,得到甚至更高的升迁,现在派驻在叙利亚。那就是我放弃任何再见到妻女的希望的时候。」

「谁告诉你的?」

「他本人告诉我的。他给我岳父写个声明,要我岳父念给我听。」

「声明说了什幺?」

房间彷彿陷入一种真空,卡尔熟知这类氛围,这就像以前开车去车祸死者的亲戚那。从他看见前门打开,到亲戚脸上了悟致命惨案已经发生的那刻,世界停下脚步。阿萨德现在的表情就像那样,他隐藏在后的停顿同样令人心碎。在他说出那些声明的字眼前,时间过去多久了?阿萨德是否每分每秒都在避免去思考那时付出了什幺代价?答案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表情中。

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迦利布的声明。他清清喉咙好几次,但声音仍旧颤抖。

「声明说了什幺?」

他再度犹豫,以迷濛的眼神抬头瞪着天花板,然后叹气。他身子向前倾,深吸口气,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彷彿整个身躯满涨着肾上腺素。

「那份声明说,他已经确定让玛娃失去我们的第三个小孩。他每天都强暴玛娃和我女儿,而在每次她们生下小孩后,他立刻将宝宝杀掉。他一直在等我,他会确定让我死有余辜。」

他们三人全坐着,呆瞪着阿萨德,什幺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他现在就是试图达到这个目的。」他片刻后低声说,「我以前以为她们早就死了。」

卡尔全身发抖。这是以前这幺常和他开玩笑的阿萨德吗?那个和他一起纵声大笑、帮他的电池充电的男人?这个饱受折磨的男人有个如此令人崩溃的过去,而卡尔甚至不知道他每日要如何正常运作?

卡尔眼前浮现梦娜抱着新生儿的模样。他的第一个小孩。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对这世界的恐怖一无所知,而他会尽力保护他免于受到现实残害。但这世界是个可怕的地方,而阿萨德的故事实在是……

卡尔停顿狂奔的思绪,直视阿萨德。他对阿萨德如何能维持理智毫无概念,更何况还笼罩在这幺可怕的知识阴影之下。但或许他没表面上那幺镇定,或许整件事都是一场戏,这样他才能生存下去。

卡尔拉开抽屉,摸索着应该在那的香菸。儘管他的同事和梦娜都讨厌他抽菸,但那是现在唯一能解救他自这个瘫痪氛围中抽离的东西。

「省省力气吧,卡尔。」萝思说,「如果你在找的是香菸,你可以去检查焚化炉,恐怕它们都已经化为烟雾啰。」

她绽放微笑。很好,卡尔在心中记下一笔。b妳给我记住/b。

随后他转向阿萨德。「听好,」他说,「我现在要上楼去马库斯那边,并解释我们为何马上需要这几年来累积的有薪假,还需要旅费和预算。两个星期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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