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荷安

等在慕尼黑机场外的计程车司机,只稍微看了一眼荷安潦草写下的地址。他以腔调浓厚的方言说到那里很贵,但荷安并不真的听得懂他说的话,他还是假设那对他的微薄预算而言会太贵。

「就直接开去那里。」他依然这样说,指着挡风玻璃外涌过航站的混乱交通。

他原本希望在慕尼黑找到摄影俱乐部或协会,看他们能不能认出穿制服夹克的那名德国摄影师。所以他打电话给迪林根(注)的全国协会,试图以英文解释自己的用意。他问他们是否知道他可以在哪打听到更多消息,但回电话的人和荷安本人的英文都不足以进行良好的沟通。

注,迪林根(dillingen),位于德国的巴伐利亚。

之后,他搜寻他想得到的所有细节,但最后还是认命。事实是,德国第三大城市似乎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机构或摄影协会。他的最后结论是,他应该尝试联络几家报社或照相馆;如果还是行不通,再试试摄影艺术博物馆。他会给他们看穿制服的光头男子的照片。

除了制服的来源,那男人是否和慕尼黑有关联才是最大的问题。荷安希望如此,因为儘管他的调查是另外一回事,他还是得每天向报社提供调查简报。雪上加霜的是,他现在还必须向这位迦利布,那位称自己是阿布杜‧阿辛的人报告。

这人让荷安恐惧异常,而他有充足的理由。迦利布不是已展示了他的残忍和能耐?那混蛋是个无情的虐待狂,毫不迟疑地谋段二一一七号受难者,还命令手下去割关在警戒森严的难民营里的一名女人的喉咙。那怎幺可能呢?荷安想都不敢想迦利布有哪些可怕的人脉网路。

因此,现在,荷安老是转头察看后车窗,并纳闷他是否被跟蹤,这应该不是非理性之举。那辆黑色奥迪、宝马或宾士是在跟蹤他们吗?或是那辆从机场就跟在后面的白色富豪?它们是不是早该转弯驶离了?

自从他离开尼科西亚后,就採取了预防措施,而且打算维持下去。

迦利布的警告清楚到无可争议。荷安得照他字面上的指示去做,不然就会落得像二一一七号受难者或割喉女子的下场。有鉴于此,他探访梅诺吉亚难民营的专题报导在刊登于《日之时报》上时写得一丝不苟,还附上一张被谋杀女性的照片。他低调处理在她的不幸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并暗自希望这个程度是魔鬼迦利布所能接受的。

几小时后,他看见他追查谋杀者的报导在网路上变成大新闻。他一将定稿传给《日之时报》,他们就将故事卖给渴求煽情效果的无数欧洲报纸。被谋杀的女人的可怕照片现在变得非常吸睛,挂在机场报摊的所有报架上,割开的喉咙遭马赛克处理,眼睛还蒙上灰色横条。

荷安的编辑自然对那份报导欣喜若狂,它的确带来巨大收益和正面注意。报社根本不在乎它的驻外记者正身陷险境,那是他自己得承受的职业风险。

透过挡风玻璃,在他们从那座中世纪城门伊萨尔门后方开进去时,他瞥见城市中心的雄伟建筑。他选择慕尼黑市立博物馆作为调查摄影师身分的第一站,博物馆自豪于其大量的照片馆藏。那里一定有人能告诉他该去哪找情报。光头摄影师穿着老旧蓝色路面电车制服跑来跑去,不是应该会在摄影圈里引发注意吗?这样推论应该很合理。

荷安拿出在尼科西亚的男孩递给他的纸条。b「只要我们知道我们抢先你一步……」/b上头如此写道。但万一他真找到摄影师又该如何?他会突然太靠近危险吗?

「五十八欧元。」计程车司机在他们抵达博物馆时说,这次的德文说得非常清楚。

荷安大鬆口气。计程车司机可以要双倍价钱,反正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否被敲竹槓。

从外观看来,慕尼黑市立博物馆很像老旧仓库,其格局像几何游戏般在周遭异军突起,建筑师设计那天心情可能不是很好。不过话说回来,荷安可是来自一个招牌建筑是高第的奇想城市。

博物馆的一座内院装饰着喷泉雕像,你得瞇起眼睛才能了解它的美丽。他从那进入博物馆,一路走到售票处的大厅。

儘管他告知女售票员他来此的缘由,还秀记者证给她看,他依然得花七块欧元买票入场。

「嗯,我真的不知道你该和谁谈。」那女人回答,「你真的该和楼上部门的乌利奇或鲁道夫谈谈,但他们今天都没进来。也许你可以问问三楼的人,我们在那有两个短期摄影展。」

荷安环顾大厅。在柜檯几公尺外有些「移民推动城市」的展示,那是博物馆在一楼的特展。

荷安纳闷摄影师在阿依纳帕现身和这展览是否有关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摄影师和迦利布之间的关係就是场意外,他们的交谈单纯只是巧合。

难道这一切都是白忙一场?荷安叹口气。倘若他从一开始就编故事,事实就会毫不相干。但在尼科西亚接到迦利布的纸条后,船已经启航,木已成舟。

他在三楼找到摄影展,一群说德语的访客正在参观,数百张加框肖像照片挂满白色隔板墙,隔板墙又分隔出几个房间。荷安走近导览人员,她看起来的确像博物馆员工。

「不好意思。」她说到一半时他插嘴,她愤怒回瞪他一眼。

「你得等到我们结束。」她口气严厉地说,转身背向他。

荷安四处张望。房间里没地方可坐,所以他靠在入口旁的墙壁空白处,照那女人说的话办。b她别想溜走,我非得和她说上话。/b他忖度,在一大群人中盯着她的黄色裙子不放。

他对访客绽放和蔼微笑,他们走过他身边,误以为他是员工,几个人甚至问他问题。他总是礼貌地点点头,指指黄色裙子。人们报以微笑和点头认可,这让他想,他或许可在巴塞隆纳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或毕卡索博物馆找份工作,如果《日之时报》不给他全职工作的话。

这想法挺诱人的。

一名中东男子进入房间对他微笑。荷安回以微笑时,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荷安不禁感到困惑,但随后揣想那男人可能只是比平常人更有礼貌,于是和他握手。

男人放开手,荷安的手掌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荷安困惑地抬头看,但那时,那名男子已经绕过一群中国观光客,像鲱鱼群般滑过入口,然后消失不见。

「哈啰。」他在那男人背后大声叫着,引来几名访客转身以责备的眼神瞪他。他比个姿势表示歉意,尔后在抗议的骚动中,推挤过中国观光客,走到楼梯上。

扫视常态展览和楼下几眼便已足够。那男人消失了。荷安跳下宽敞的楼梯,跨了几步就走到下方楼梯平台的鱼骨镶木地板上,继续往下走,直到抵达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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