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帮我看看这个,卡尔。」高登说,脸色惨白。他指着脸颊上一个红肿的小块隆起。「我担心那是皮肤癌,因为我夏天做了很多日光浴。」
卡尔凑近看,那该死的是很噁心。
「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你不该再去抠它,我从没看过这幺噁心的东西。」
要是他语气再强烈一点,那个紧张兮兮的可怜虫就会像小树枝般断裂。他看起来吓坏了,声音颤抖。
「不要抠它?所以是癌症啰?」
「这个,我不是医生,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再继续抠它,里面的脓会爆开,我可不要你在这里发生那种惨剧。那只是个该死的青春痘,高登。」
想到这幺噁心的事时表情还能放鬆,可真是奇怪。
「还有其他事吗?我真的很忙。」卡尔说,他可没在撒谎:他需要嚼尼古丁口香糖、他的脚需要跷在桌上好好休息一下;而当新闻闪烁在液晶电视萤幕前,他得闭上眼睛小睡片刻。
高登迟疑一下,恢复镇定。「嗯,不过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又打电话来了!他每天都打电话告诉我,他想干什幺。」
「好吧。」卡尔叹口气,伸手去拿尼古丁口香糖,「告诉我吧,那个疯子今天说了什幺?」
「他重複说,等他达成目标时,他就要用武士刀砍掉父母的头,然后他要冲到街上到处挥刀杀人,杀越多越好。」
「武士刀,真有趣。他是日本人吗?」
「不,我想只是个普通的丹麦人。我把他录下来了,你想听吗?」
「老天,才不要!所以,你还相信他是认真的?」
「是的,不然他不会天天打来,不是吗?」
卡尔打个呵欠。「你最好联络我们楼上的同事,高登。我们不需要一个疯子在地下室里烦我们。如果你没能阻止他杀害二十个人,我不认为你会想为此负起责任。」
高登看起来忧心忡忡。他显然不想。
「等等。」电话铃响起时,卡尔叹口气,不情不愿伸手过去。是三楼打来的电话。
「我们现在就要去上面的指挥中心。」他疲惫地说。另一场小睡泡汤了。「他们五分钟后要介绍柏恩的接任者,我们好像一定得在那恭逢其盛。最好向上帝祈祷,不会是席格‧哈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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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星期里,卡尔第二次发现自己站在会议室,和一群臭气燻天的同僚像沙丁鱼般挤在一块。他实在希望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艘船载到世界尽头。那些在世界上享有一席之地的调香师能发明出无数种香水,却从没想到他们的善意野心所创造出来的完美芬芳,会在一整天出汗又没办法洗澡的身体上变成什幺味道,实在奇怪。更别提年长者用的老香料和年轻同僚用的娘娘腔雨果克莱──或不管该死的叫什幺狗屎──相互混合后,散发出的气味有多呛人了。
卡尔几乎被燻昏。
警察局长走上前来。「在罗森‧柏恩举行葬礼前就宣布接任者可能很麻木不仁。但,要不是a部门里经手的案子量太多,或事实上,是我想尽办法说服一位非常特别的人来接手的话,我可能会愿意再等一下。我现在能很肯定地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能力担任这项职务。」
「惨了,是泰耶‧蒲罗。」卡尔对高登咕哝。
但高登摇头,指指他身后。泰耶‧蒲罗就站在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得到新职务的人。
「我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同意这项任命。」警察局局长转身面对她的办公室门,「你可以出来了,马库斯。」
马库斯‧亚各布森,这位他们的前老闆走出来时,房间里扫过一波震惊的喘气声。自他退休去照顾妻子后已经过了六年。他妻子罹癌,病得很重。儘管缺席良久,看到他还是让警察们自动自发鼓掌起来,几秒钟后则转变成如雷掌声、口哨,和猛跺地板。可真稀罕,这个严肃的会议室中从未听到这般激动和热烈的反应。
马库斯满脸感动,但只一闪而过。他将两只手指放进嘴里吹个响亮的口哨,大家都听到了。
「谢谢各位。」他等会议室安静下来后说,「谢谢热烈欢迎我归队!我知道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可能想着我已经超过有效期限了。但就这幺一次,政客来出手抢救,他们要求我们延后退休年龄。所以,虽然我已经垂垂老矣,你们还得忍受我一阵子。」
大家又开始欢呼,他举起手示意保持安静。
「我很难过。罗森‧柏恩是位诚实可靠的警察,他应该再多活很多年的。我几小时前和他的遗孀苏珊娜谈过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家人很难过,尤其是罗森的哥哥,杰斯,昨天也自杀了。」他停下话好让大家消化这个消息。
「我在可预见的未来会担任凶杀组组长,我很骄傲地接受此职务,并秉持a部门的古老精神。当然,警察局局长为这部门取了正确名字。儘管如此,你们中有些人知道,我是个爱唱反调的家伙,因此在她的首肯下,我决定将a部门称为『重案组』。那是说,只要我还在角落办公室办公一天,就是如此。政客和他们的改革才不能指挥我们该怎幺为工作场所命名。」
现在,没人有办法再阻止震天的欢呼。甚至连卡尔都拍起手来。就是这样,带点不文明的抵抗,事情才会更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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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登是第一个对地下室的怪味做出反应的人。彷彿他的脸刚被狠狠打了一下,他突地停下脚步,鼻孔抖动。至少这里闻起来比楼上的刮鬍水大乱斗要好。
「萝思?」高登小声说,满是乐观。他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儘管他是最难承受她崩溃一事的人。但人们都说,从希望中会诞生永恆,而那常常是一个人唯一能拥有的。
卡尔拍拍他肩膀。「可能只是丽丝下来这里找档案,高登。你不该期待会再在警察总局看到萝思。」他正要再拍他时,萝思倏然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
「你该死的跑哪去了?我们等了整整半个小时!」
而这是出自缺席两年的人之口。
「萝思!见到妳真好,欢迎回来,儘管只是短暂拜访。」卡尔绽放罕见的灿烂微笑,好确实让她知道大家都很想她。
从她的表情判断,卡尔的欢迎有点太夸张。高登的拥抱显然让她比较开心,但话说回来,他们以前毕竟闹过办公室恋情。
「我们坐在这等,因为这里的空间比较大。你们两个都进来吧。」
卡尔哼了一声。她消失了两年,现在她突然回来颐指气使,还占据他的办公室。她说「我们」是什幺意思?她说的是阿萨德吗?
的确。他们发现他坐在卡尔的办公椅上,几绺头髮掉落在黝黑的脸上。
「老天,老兄,你看起来失魂落魄。是因为罗森和杰斯的关係吗?」
阿萨德茫然看着前方,但还是设法摇摇头。
「听好!」萝思将几张剪报砰地放在卡尔的办公桌上,指着一张照片里的某人,「阿萨德现在非常震惊,卡尔,他有理由如此。他这几年来跟我们编了很多故事,包括他在丹麦这里和妻小一起住。但我们曾经见过他们吗?他曾经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她们的具体细节吗?他最近几年来甚至有提到他们吗?不,他没有,但今天阿萨德突然决定告诉我他家庭的真相。他和妻子玛娃以及两个女儿在十六年前失去联络,自那之后,他慢慢开始接受她们已经死去的事实。但昨晚发生了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因此我现在才会对你们指着这张剪报中的女人。」
卡尔一脸困惑,看着阿萨德,他坐着,撇开脸。
「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幺,卡尔,你是对的。」萝思说,「昨天,阿萨德在这张剪报上看见他妻子玛娃。」
卡尔望向照片,阅读上面的文章,那是在讲另一个横越地中海的致命逃亡,这次是到赛普勒斯。
「你确定吗,阿萨德?」他问道。阿萨德转头过来点点头。
卡尔试图诠释他的表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多年来学会读懂阿萨德脸上的线条。严肃被痛苦取代的表情、他的笑纹会在释放一切压力的大笑前变深、眉头上的皱纹是表示深思熟虑或愤怒。但现在他认不出阿萨德的眼神。抽搐的眉毛诉说着绝望,他嘴边的皱纹颤抖,眼睛无神,了无生气。他甚至没有眨眼。
卡尔不知道他该如何反应,这可不是说话委婉的时候。他们也许从未真正认识眼前的男人?他们先前对阿萨德身世的直觉是一回事,但未来该怎幺办?当真相最后揭晓时,他们能承受吗?
他希望如此。
「这个,」他稍微暂停后说道,「你终于打开心扉了,阿萨德,那一定让你鬆口大气。我们能更进一步了解你,只要几个句子就会改变我们对你的想法,也许我们终于可以认识真正的你,至少我希望是如此。」
在能回答前,阿萨德花了点时间恢复镇定。
「抱歉,卡尔。我真的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他边说边将手按在卡尔的手上。
手如燃烧般灼热。
「我非得那样做不可,卡尔,没有其他方法。」
「原来如此,如果我的了解正确,以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了?」
「不,不用再像那样了。」
「或许现在你已经準备好告诉我们真相了?」
萝思轻轻捏着阿萨德的肩膀,他直视着卡尔,额头冒着点点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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