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卡尔

真是让人心思矛盾的雨天,卡尔想着。而穿透百叶窗的黯淡天光,衬得梦娜的赤裸肌肤和白色墙壁幽幽发光。今早,他的视线再度爱抚她脖子肌腱间形成的美妙凹槽。她昨晚睡得很沉,和卡尔在一起时,她总是如此,昨晚也不例外。在她的小女儿莎曼珊死后的头几个月期间,她不断啜泣,哀求他每日陪伴;当他躺在她床上,则绝望地对他伸出手。即使他们做爱,她仍旧哭泣着──通常是整晩。卡尔则对她的需求投降。

当然,那段期间对他们而言相当艰苦,但如果没有他的支持,以及梦娜对莎曼珊留下来的十四岁儿子路威的责任感,叫她继续活下去可能太过困难。一个令人较可以忍受的妥协后来逐渐成形,而那绝不是因为梦娜长女玛蒂达的关係。实际上,梦娜从未和她恳谈过。

卡尔伸手去拿手錶,是时候打电话给家里的莫顿,以确定他会把哈迪準备好。

「你要走了吗?」他身旁的睏倦声音说。

他将手放在她的短髮上,髮丝已整头灰白。「我得在四十五分钟内赶到警察总局。回头继续睡吧,我会盯着路威起床和出门。」

他起床,让自己的视线流连在她羽绒被下的身体曲线。每天早晨,相同想法总是一闪而过。

他生命中的女人都有着相当坎坷的人生。

黝暗的云像毛毯般挂在警察总局上方,已经在那滞留将近一个星期。这是个悲惨的秋天,缓慢而沉重,使得他在通往冬季黑暗月分的道路上,越走心情越凝重。他痛恨冬季。冻雨、大雪和疯狂的人们像疯子般狂奔,买着没人真正想要的礼物。早至十月,圣诞节音乐就已大声放送,眼前一片灯海,而大量的塑胶和灿烂闪光原本理应提醒人类耶稣的圣诞日,结果却搞得规模大到无所不在,真是可怕。彷彿这一切还不够他烦似的,在这些灰色墙壁后方,一叠卷宗静躺在他桌上,就像一叠证据,告诉他仍有许多杀人犯没有受到枞树和圣诞节装饰的感化,依然在此刻于丹麦逍遥法外。而那些人周遭没有人知道他们干了什幺好事,显然他得靠自己揪出那些混蛋。

人们可能觉得这些差事轻而易举,但自从两年前,那个社工冷血杀害个案的案子爆发后(注1),世界变得更为扭曲。光天化日下的枪击暴力、对公务员发出的停工威胁、针对穆斯林的罩袍禁令和割礼禁令(注2),以及使得试图管理或维护都成为不可能的无止境的其他措施。那些警察同僚宁愿进入当地政坛,也不愿追捕逃税者、适应不良的移民,和罪犯金融家。新的行政地区改制终于开始有效运作,现在却得面对它们寿终正寝,时间和精力被白白浪费。卡尔对这些狗屁倒灶的忍受度几乎已达极限。

注1,详细故事参见《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

注2,二〇一八年八月,丹麦发布罩袍禁令禁止在公共场合穿全身罩袍「布卡」,同时对未成年人不得举行割礼展开讨论。

但如果卡尔突然放弃,突然认输,那些三楼的蠢蛋无法解决的严肃案件究竟将由谁来调查?而关闭部门的点子已经暗暗栽下。或许他可以转行找保母或遛狗的工作,由自己来决定什幺时候工作,又是为谁工作。但如果每个人的想法都像他的话,谁来对付社会里的所有败类?

在对值勤员警点头时,卡尔无法确定他还能保有多久的精力回答那个问题,想到此,他叹口清晰可闻的气。在警察总局的每个人都知道,卡尔叹气就是他们的嘴应该闭上的信号,而且要保持距离,但奇怪的是,他们今天似乎没注意到他和那个叹息。

他朝地下室走去时,已经感觉到不太对劲。人们茫然瞪着前方,除了从地下室走廊底部的高登办公室发出的一道黯淡光线,那里一片漆黑。悬案组的灯光全部关闭。

卡尔气呼呼喷口气。现在又是怎幺了?电灯开关该死的在哪?通常会有人做开灯这类琐事。

他摸索着看看楼梯底有没有开关,遍摸不着。但前方有个大型重物挡住他,害他踢到脚趾,撞到膝盖。卡尔咒骂连连,往旁边一站,然后向前猛然一走,却撞上另一个大型盒状物体,头还一弹重击到墙壁,肩膀猛地撞上一条垂直管线,然后他整个人瞬间平趴到地板上。

他趴在那,发出一大串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存在的咒骂。

「高登!」他尽全力怒吼,挣扎着站起身,沿着墙壁慢慢摸索前进。没有回应。

他进自己的办公室后,终于设法点亮桌灯和打开电脑,之后坐下来揉搓痠痛处。

他真的是悬案组里唯一的人吗?这还是长久以来头一遭。

他伸手去拿保温瓶。运气好的话,里面会有昨天剩下的一滴咖啡,但这种情况很罕见。

b只有一滴也好/b。他猛力摇晃后想着,并感觉里面剩下的够倒出半杯,他此时已经不计较冷热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紫色杯子,那是他继子送他的礼物,它从未见过天日,因为其造型过于怪诞。他倒出咖啡。

「搞什幺鬼……?」他看到桌子上的纸条时喃喃自语。

b亲爱的卡尔:/b

你所要求「与你目前案件相关的档案」放在走廊。因为箱子太重,小小的我只有足够力气搬到那里为止。

爱你的,丽丝

卡尔皱起眉头。那是留下箱子的该死超笨地点,但当罪犯是警察总局里最性感的女人时,他能对谁大发雷霆?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呆望片刻。

b你需要灯光时为什幺没想到用它呢?/b他思索着,一拳「咚」地捶在桌子上,满腹挫折。杯子「砰」地弹跳起来,以侧面降落。咖啡不仅泼洒在丽丝的纸条上,还倒在他待会得仔细阅读的卷宗上。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从马桶里捞出来的。

他坐着,死瞪着髒兮兮的案件档案足足有十分钟,满脑子都想着香菸。梦娜要求他戒菸,他就戒了,但现在,用烟雾充满肺部和鼻孔的欲望实在无法控制。戒断症状让他变得暴躁易怒,首当其冲的阿萨德和高登对此熟知不已。但在白天,他总得对某人发洩挫折,这样他在和梦娜相聚时才能储备好一丝丝的自然正能量。

b见鬼!/b这是他在菸瘾变得过强时的咒语,彷彿这帮得上忙似的。

电话响了起来,吓他一跳。

「你能上来这里吗,卡尔?」那是个不容讨论的问法。警察局局长有个吱吱叫的嗓音,即使是对她这样的娇小女性而言都很不寻常。不管她自不自觉,她都有能力让任何人觉得不自在。

但她为何亲自打电话来?悬案组已经被关门大吉了吗?所以地下室才这幺暗?或是他得上去任人宰割?他自主决定的权力被夺走了吗?如果是这样,他可不怎幺感到开心。

他立刻注意到三楼的凝重气氛。甚至连丽丝似乎都陷入明显的阴郁。警察局局长的办公室走廊塞满安静的调查人员。

「究竟发生了什幺事?」他问丽丝。

她摇摇头。「我也不完全知道,但不是好事。和罗森‧柏恩有关。」

卡尔很吃惊。他们终于挖到凶杀组组长的丑事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今天会很开心。

片刻后,他和同僚站在会议室里,后者全都面无表情,这很令人惊异。他们的预算又再度被政客们删减了吗?那是罗森‧柏恩的错吗?他可不会对此感到惊讶。但就卡尔的目光所及,罗森现在的确不在这。警察局局长将肩膀往前推,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但效果却往往徒劳,此举动丝毫无法帮助她实现在太紧的制服外套和丰满的胸部间挣扎成功的希望。

「我必须以满心的哀伤来执行我的职责,并通知你们,儘管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知道了。局里在四十五分钟前接到根托特医院的电话,确认罗森‧柏恩已经过世的消息。」她低头一会儿。卡尔试图消化她刚才说的话。

罗森‧柏恩死了?他或许是个傲慢的混蛋,总是出言挑衅和咄咄逼人,但说真的,卡尔虽对那个男人没有多少同情,但他也从来没希望他死掉过。

「罗森今天像往常一样去伯恩斯托夫公园做早晨慢跑,回家后显然还好好的。无论如何,五分钟后,他的心脏病发作,之后呼吸困难……」她花了一下子保持镇定,「他的妻子,苏珊娜,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认识她,试图对他做心肺复甦术。儘管救护车也马上抵达,心脏科做了最大努力,他们还是没能救回他。」

卡尔环顾四周。几位同僚似乎真的受到影响,但他认为大部分人的反应是马上开始推测:谁会接任他的职位?b如果他们挑了某个像席格‧哈尔姆的人,会够有我们受的。/b他带着恐惧忖度。但另一方面,如果是泰耶‧蒲罗就会万事如意,碧特‧韩森的话会更一帆风顺。

希望如此,他会默默祷告。

他在人群中寻找阿萨德的脸,但遍寻不获。他可能已经过去探视萝思,或在某处做案件的后续调查。儘管如此,他的确看到高登。他站在后面,头和肩膀比所有人都还要高,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像梦娜最不如意的时候。卡尔在他们眼神交会时招招手。

「当然,我们今天不要太过悲伤。」警察局局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会很难过,因为罗森是位备受推崇的组长,也是局里的资产。」

卡尔得用力咬住舌头,免得自己猛烈咳嗽起来,那未免太不恰当。

「我们得让时间来疗癒哀伤,但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也必须以平常的步调来工作。我当然会尽快通知你们罗森的继任者是谁,这也是重新思考警察总局未来发展的机会。」

媒体发言人亚努斯‧史塔尔站在她身旁,点点头。他当然会点头啦。任何管理者最大的弱点,不就是无法抗拒在最小的机会来临时,兴起拨乱反正的欲望吗?不然管理阶层,尤其是公务员,如何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听到高登在他身后叹气,转身面对他。若说高登气色好实在是违心之论。卡尔知道高登是罗森‧柏恩一路护着进入警察总局的,所以他的反应可以理解。但自从那之后,柏恩不是一直让高登很难保住自己的饭碗,生不如死吗?

「阿萨德在哪?」高登问,「他在萝思那里吗?」

卡尔皱起眉头。高登想到阿萨德和罗森‧柏恩之间的关联是对的。奇怪的是,罗森‧柏恩和阿萨德之间总像有种兄弟情谊。那段卡尔没有参与的共同过往经历,似乎在两人之间创造了强烈的联繫。说到这,当初也是柏恩招募阿萨德进入悬案组的。所以,卡尔倒是得为此向罗森道谢。

而现在他却突然暴毙。

「我该打电话给阿萨德吗?」高登问,全心期待卡尔会完成这项任务。

「也许我们该等到他回来这里。如果萝思现在和他在一起,或许萝思听了后会变得心情焦虑。你说不準她的反应。」

高登耸耸肩。「你该发给他一通简讯,叫他在萝思听不到时打给你。」

真是天才计画,卡尔对他竖起大拇指。

「今早那个怪家伙又打了另一通电话给我。」当高登抽完鼻涕,他们走下楼梯时,他说。

「好。」那是两天内,高登第十次提到这件事了,「你有问他,他为何特别要找你吗?他有告诉你吗?」

「没有。」

「你还是没办法追蹤到那个电话吗?」

「对。我试过了,但他用预付卡。」

「嗯,如果你觉得烦,下次可以直接挂掉。」

「我试过了,没有用,他会在五分钟后又打来,然后一直打到我听他说话才肯罢休。」

「把他说话的内容再告诉我一次。」

「他说,等他达到二一一七时就会大开杀戒。」

「到那还有好几年喔。」卡尔大笑。这是萝思还在职时,他可以期待得到的粗鲁反驳。

「我问过他二一一七是什幺,但他的回答真的很神祕兮兮。他说,等他的游戏到达二一一七时就会知道了,然后便纵声大笑。我告诉你,那个笑真的很诡异。」

「我们可以暂时将他归类为心理有病的白癡吗?你猜他几岁?」

「不会很老。他听起来几乎像个青少年,但我猜比较老。」

早晨慢慢推移,但阿萨德没有回电或回覆卡尔的简讯。现在一定已经有人通知他了。

卡尔真的只想回家。自从被叫去楼上凶杀组后,他就没有碰过一份卷宗。每件事都会崩解的预感现在变得格外强烈,很像想抽菸时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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