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荷安

一名女记者站在大柱子前,不受周遭跑者、溜滑轮者和大量骚动的影响,全然清楚地意识到她所造成的效果。她甩甩头髮,舔舔舌头,将麦克风伸到早些时候赶过来凑热闹的男人和男孩前,他们正张着嘴,盯着她的双峰。吸引他们的东西绝对不是她说的话。

「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那些逃来欧洲的人当中,有多少人被淹死。对这些不幸的灵魂而言,欧洲代表着天堂和自由。」她说,「但在最近几年,这个数字高达数千,光是今年,就已经有超过两千名死者。」

她略微转身,指向柱子顶端的数位计数器。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今年到此刻为止,淹死在地中海的难民人数。去年的这个时候,数字甚至更高,而我们也可以预测明年会一样糟。儘管这是个难以想像的可怕数字,发人深省的是世界──就是你和我──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它抛诸脑后,只要这些死去的人没有留下姓名。」

她直视摄影机镜头,眼妆画得很夸张。「这不就是我们,甚至其他世界正在做的事吗?我们就只是单纯地视而不见。为了反击,甚至是控诉这类无情的反应,第十一号电视台决定将我们后续的报导专注在一名死者身上,更精确地说,是一名被沖上岸的男子,他的遗体近期在东地中海赛普勒斯被人发现。我们会显示这位难民曾是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男人。」

她低头瞥瞥奢华的手錶。「在不到一个小时前,这名可怜男子的尸体被海浪沖到海滩上,在炎炎夏日,就卡在海边玩得心满意足的人群之间。我们可以想像,就像这些现在在巴塞隆纳桑特米特尔海滩上的人。」她将手臂挥向正在做日光浴的人们,藉此强调她指的是谁。

「萤幕前的各位,我说的这名男子,他的尸体在今天早晨最先被沖上赛普勒斯东南部的阿依纳帕海滩。该海滩广受旅客欢迎,而这名男子使得眼前这个海滩上的柱子,数字来到两千零八十,这仅只是到今年的此刻为止,就已经罹难的难民人数。」她暂时打住,以追求戏剧效果,再抬头看向计数器。「数字的增加只是时间问题。而今早的第一名受难者,是名皮肤黝黑的稚气男子,穿着爱迪达运动衫和破旧的鞋子。他为何会在地中海丢失性命?当我们看着巴塞罗内塔平静蔚蓝的海浪时,是否有想过就在此刻,距离这里几千英里外,同样汹涌的海洋正在毁灭难民追寻他们更好人生的梦想?」

她停止发言,製作将萤幕影像切换到赛普勒斯。海滩上的人可以在摄影师旁竖立的萤幕上看到这幕,那景象立刻让周遭的嗡嗡声停止。萤幕上映出接连好几个可怕的镜头,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俯卧在沙洲间,接着几位好心人将他拖到海滩上,再把他翻过来变成仰躺。镜头在此打住,之后萤幕再次切换到巴塞罗内塔的记者,她正站在几公尺远处,準备结束报导。

「在几个小时后,我们会得知这名男子更进一步的资料: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以及他的故事。我们将在广告后回来,而在这段期间,我身后的数字也将不断攀升。」她用手指指向计数器,以此动作结束报导,同时以认真的眼神直视镜头,直到摄影师说:「卡。」

荷安环视周遭,不禁微笑起来。这可能会变成大新闻!但聚集在此地的数百人间,真的没有其他媒体代表了吗?除了他本人和这几名新闻电台转播人员之外?他就这幺一次身处对的地方了吗?他真的凭空捞到了一个超大的独家新闻?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幺强烈的直觉。

谁会让这样的大好良机溜走?

荷安抬头看着数位计数器思索。

死亡人数刚才还在两千零八十,转眼间,现在已经变成两千零八十一。而正当女记者抽着菸和摄影师交谈时,那些男孩还在死瞪着她的胸部。就像他们,荷安也徘徊不去。

十分钟前,他才刚决定要为淹死在地中海的统计人数做出贡献,但现在他反而黏在计数器旁裹足不前。悲惨的数字如此真实,彷彿可以具体触摸,这让他觉得头晕,不安感油然而生。他原本站在这里,以稚气的专注和满心的自怜自哀只顾着想着自己的事,可于此同时,人们却在海上为生命而奋战。奋战!这两个字重重击打着他,他突然了解他过去的经历和压抑的欲望。一股放鬆感袭来,几乎使他热泪盈眶。他曾如此接近死亡,接着那道光倏地降临,拯救了他。正如算命师预言的那般,那道光会带给他存在的理由。在他眼前的数位计数器见证了其他人的不幸,现在则提供了留待未来被人写下的绝妙故事。他陡然间大彻大悟。

就像预言所说的,他的一脚在最后一刻被拉出坟墓。

接下来几个小时混乱脱序,荷安现在已经想出抢救他职业的计画,并藉由此挽救生计和未来。他查询飞往赛普勒斯的起飞时间,确认如果他搭乘十六点四十六分前往雅典的飞机,就可以及时转机抵达赛普勒斯拉纳卡机场,并在午夜左右到达阿依纳帕海滩。

他瞪着机票价钱。每一趟几乎都要五百欧元,而他没有这笔钱。所以,在他下定决心后的半小时,便闯空门进入前女友的杂货店。他用女友在过去几个星期来一直哀求他归还的钥匙打开后门,抱着毅然的决心,走到柜檯后。她将现金藏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几只蔬菜箱底下。

在二十分钟内,她会从午睡后返回并发现他留在盒子里的借据,而在那时,他已经抵达机场,口袋里则有将近一千六百欧元。

阿依纳帕海滩上的凄厉尖叫声划过海涛声而来,黝黑海浪的泡沫被现场闪耀的泛光灯照得通亮。海滩上,距离一群穿制服的救护人员前数公尺开外有一排尸体,灰色羊毛毯盖住他们的脸。那是个可怕──但对记者而言是迷人的──景象。

在更上方十五公尺处,警察重重戒备,一群二十到三十名左右的人们呆站着,神情沮丧而震惊。儘管包裹着毛毯,仍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毛毯包裹的方式和那些遮住死者脸庞的毛毯没有两样。在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下,安静而绝望的眼泪在他们的眼眶中打转。

「站在那边的是幸运生还的人。」在看到荷安仔细观察的眼神后,有人做出回应,「他们有穿救生衣,在离岸远处被船捞起。我们的人员刚在半个小时前发现他们像鱼群般聚在一起,这样他们才不会被浪头打散。」

荷安点点头,迈出小心翼翼的步伐,往前朝那些尸体走去。几位警察比出手势要他离开,但当他亮出记者证时,他们便将自身代表的权威和训诫转向那群吵闹的观光客和派对动物,那些人正试图用智慧型手机记录这片场景。

b冷酷无情的人们/b。荷安掏出相机时想着。

他听不懂希腊语,但他不可能弄错救护人员的肢体语言。现在,他们正比着手势,姿态紧急而紧张,指着慢慢接近的浪头。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将一台泛光灯转向漂浮到岸上的一个物品。

当那个尸体漂浮到距离岸边二十公尺处时,一名救护人员迈步涉水,伸手拉住他,彷彿他是一堆破布。尸体被拉上沙滩时,几名倖存者开始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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