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了七下。越洋邮轮天王星号主舱的无线电室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他迅速地向右边望了一下,铺着地毯的狭长通道上空无一人;他再向左边看了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朝他走来,脚步因船只的颠簸而不甚稳定,她的手中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那个男人看到有人走来,赶忙缩回头,关上房门。
年轻的女士在无线电室前停了下来,将手中的纸片卷成一卷,想了一下,最后她靠在墙壁上,用铅笔将纸上的一个字划掉,写上另一个字,然后将手放在门把上,想推开房门。门锁上了,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什么事?”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
“我要发一封电报。”年轻女士说。
“你是谁?”里面的人再问。
“我是贝林戴姆小姐,”年轻女士不耐烦地回答,“我要发一份电报给住在布里斯林市的朋友,咱们的船即将经过那个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现在无法发送电报,”最后里面的人回答,声音刺耳,“完全无法发送。”
“为什么?”贝林戴姆小姐追问,“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送出这份电报。”
“办不到,毫无疑问。”这次回答得很快,“这里出了一点故障。”
贝林戴姆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急促、激动了。“那么,等到修好后,能不能帮我送出呢?”
没有回答。
“里面说话的是英格拉哈姆先生吗?”贝林戴姆小姐问。
仍然没人回答。她等了约一分钟,瞪着上了锁的门,转身走开。几分钟之后,她半躺在甲板上的一张长椅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变化莫测的大西洋。
就在这个时候,船长室中的电话响了起来,戴尔船长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扑克牌,拿起话筒。
“戴尔船长吗?”电话另一头的说话者声音急促。
“我是。”
“我是丹尼尔,船长。我在无线电室里。你能马上过来吗?同时也请梅尔医生来一趟。”
“怎么回事?”船长不快地问。
“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讲,船长,”对方回答,“你和医生必须立刻过来。”
戴尔船长古铜色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转头面向坐在他对面的船医梅尔。
“丹尼尔要我们俩立刻到无线电室去,”船长说,“他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
“要我去?”梅尔医生问,“有人受伤吗?”
“我不知道。一起走吧。”
戴尔船长率先穿过最上层的甲板,下楼梯来到主舱,通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无线电室。无线电室的门仍然锁着,他不耐烦地拍着门。
“是谁?”屋里有人问。
“船长戴尔。开门!”
房门的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大副丹尼尔苍白的脸。
“怎么回事,丹尼尔先生?”船长唐突地问。
“请进来,先生,”大副打开房门,“你一看就知道了。”
大副用手一指室内无线电操作员的工作桌,坐在桌前的正是操作员查尔斯·英格拉哈姆先生。他的头向前倾,垂在胸前,双手无力下垂。操作员背对门口,左臂内侧露出一把刀的刀柄,靠近刀柄部分的白衬衫渗出红色的痕迹。
戴尔船长呆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关上身后的门。梅尔医生上前两步,将刀子从伤口拔出,放在地板上,然后在椅子旁蹲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丹尼尔先生?”末了,戴尔船长开口问。
“我也不知道,先生,”对方回答,“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梅尔医生站起来,绝望地摇摇头,然后开始详细地检查伤口。伤口干净利落,刀子刺入后没有拔出来,留在体内,刀锋从肋骨之间插入,刺破心脏。检查完伤口,梅尔医生拾起刀子。这是一把长且厚重、刀身宽阔、令人望而生畏的刀。看完之后,船医把刀递给戴尔船长。
“这是一宗谋杀案。”梅尔医生简明扼要地说,“这种情形,他不可能用刀刺死自己。你把刀收好,这很可能是个重要的证物。”
“谋杀!”戴尔船长喃喃地说,“他……他死了多久?”
“可能有十分钟,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分钟。”船医回答,“尸体还是暖的,血液还在流动。”
“谋杀!”戴尔船长重复一遍,“谁会杀他?动机是什么呢?”
他站着瞪着手上的刀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两只敏锐的眼睛怀疑地看着大副,梅尔医生也正打量着丹尼尔。被两人这样看着,丹尼尔苍白的脸竟然有点红了。
“有什么吩咐吗,船长?”大副镇静地问。
“丹尼尔,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在这里待了多长的时间?”戴尔船长问。
“两到三分钟。”对方回答,“我本来在前舱,根据你的命令正在拟写即将靠岸的电报,当时我还可以听到电报发送的声音。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电报发送的声音停了。我写好要发的电报,直接带来此地。然后便发现英格拉哈姆先生就如你们所看到的样子。”
“噢!”船长若有所思地说,他仍然紧盯着对方的脸,“房门上锁了吗?”
“没上锁,船长,不过房门关着。”
“还有这把刀,丹尼尔先生,”船长再次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大副,“你知道是谁的吗?你以前见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大副的脸色一下又变得苍白起来。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拳紧握。看到大副这副模样,医生和船长都吃了一惊。
“你知道这是谁的刀?”船长再问。
“不错,”大副的头低垂下去,“是我的。”
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大副的双手紧张地扭动着,梅尔医生走到死者身边,无意识地拨动无线电操作员桌上的纸张。
戴尔船长的脸色沉重。“是你杀的吗,丹尼尔?”他问。
“不是!”丹尼尔突然叫起来,“不是!”
“可是刀是你的?”
“我不否认,船长。”大副回答,站起来,“那是几周之前,二副福布斯先生送给我的,他能证实我的话。昨天我的刀不见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在前面的水手舱贴了一张公告,宣布任何人只要找到我的刀就可以得到赏金。船长,这件事你也知道的。”
梅尔医生突然转身面对其他两人。“丹尼尔先生,”他问,“听说你和英格拉哈姆先生几天前曾有过激烈的争吵,是真的吗?”
大副的脸色又是一阵惨白。“不错,是真的。”他沉静地说,“那是有关船上的纪律问题。这是英格拉哈姆先生第二次在我们船上工作。在他以前工作过的船上,他享有某些特权,而根据我们船上的规定,我不得不予以削减。这就是争论的缘由。”
梅尔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对工作桌。
戴尔船长直视大副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清了一下喉咙。“丹尼尔,我很想相信你的话,”末了他说,“我认识你已有十四年了,你一向都诚实可靠。现在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看到这些情形,然后你也承认了一些——我该说是对你非常不利的话。哈里·丹尼尔,如果你愿意像个男子汉一样说实话,现在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从船长表面上听起来相当严厉、命令式的口吻中,大副觉察到一丝友善,而且船长的严厉的目光似乎也有软化的迹象。“现在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约翰·戴尔,我对你说的都是实情。我要说的虽然很难令人相信,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理解。”他慎重而缓慢地说,“我的确和这个人公开争论过,”他指着倒在椅子上的尸体,“在半打的水手面前有过非常激烈的争吵,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今天我为了公事到无线电室来,看到他就是这个样子。我立刻看出剌在身上的刀正是我遗失的那一把,我不是个懦夫,约翰·戴尔,这一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吓坏了。在这里,我单独和死尸在一起,尸体仍然温暖,而且致命的武器是我的刀,再加上我们俩近日才争吵过,我被这种对自己极端不利的情况吓坏了。我知道没有人看到我走进这个房间,所以我想我能在没人觉察的情况下偷偷溜走,保持沉默,让其他人去发现这件事。”大副停顿了一下,看看其他两人脸上的表情。
“我甚至更进一步地将刀从伤口中拔出来,想抛到海里。”大副继续慢慢地说,“然而我的理智恢复了,我觉察到我的职责,我把刀按照原样插了回去,打电话给你。我知道你是个严格的人,我也知道你一向公正,约翰·戴尔,你该知道我不是个会从背后杀人的人。十四年来,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工作,作为你的大副,我从未做过怯懦的事,你了解我,约翰·戴尔,而我也了解你,”他的声调突然降低了,“就是这样。”
戴尔船长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严峻的面孔和敏锐、冷酷的眼睛瞪着他的大副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伸出手来,握住对方的手。“我相信你,哈里。”他轻声说。
梅尔医生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用挖苦的口气说:“我明白了,这件事你们两个朋友握握手就算了,不用去找证据了吗?”
大副的脸色泛红,他紧握拳头,向船医逼近一步。
“回到你的船舱去,丹尼尔先生,”戴尔船长厉声说,“待在那里一直到我叫你为止。”
大副停了一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手触帽檐敬了个礼。“是,船长。”
“你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戴尔船长命令说。
“我明白,船长。”
可是这件事还是很快在船上传开了,不到一个钟头,船上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惨案。贝林戴姆小姐正舒适地躺在甲板上的长椅子上,她的一个朋友克拉克·马修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听到之后吓得跳起来,脸色苍白地呆望着她的朋友好一阵,然后身子摇晃着,向后倒下昏了过去。足足过了半个钟头,女服务员才看到贝林戴姆小姐的眼帘微微颤动,醒了过来。又过了半个钟头,女服务员跑去找船长。船长正在他自己的船舱里和二副福布斯先生讲话。
“我们得将那些电报发出去,福布斯先生。”船长说,“对全船宣布,无论是头等舱、二等舱的乘客,掌舵员或水手都行,看看有谁懂得操作无线电发报器。快去找。”
福布斯先生手触帽檐,敬了个礼,走了出去。船长转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服务员。
“对不起,船长。贝林戴姆小姐听到谋杀案后就吓得神志不清了。”女服务员报告说,“我们没法控制她,梅尔医生也束手无策,她坚持要去看尸体。”
“为什么?”戴尔船长惊讶地问,“她和英格拉哈姆很熟吗?”
“他们两人已经订婚了,船长。”女服务员回答,“可怜的姑娘,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戴尔船长失神地看着她很久,突然站起来,和女服务员一起走到贝林戴姆小姐的客舱。她坐在床沿,脸色几乎和被单一样苍白。另一位服务员正在努力安慰她。
“这是真的吗,船长?”她问。
戴尔船长严肃地点点头。
她颤抖地伸出手,抓住船长的手臂一头靠上去,失声痛哭。“你知道……知道是谁干的吗?”末了她问。
“还不知道,小姐,”他声音柔和,“我们正在尽力调查,可是——”
“有人说,你的大副被关起来了。”她突然打断船长的话,“他是不是身材高大、黝黑,蓄着大胡子?”
“没错。”船长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沉默良久,努力想控制自己,最后她问:“我可以私下和你谈谈吗,船长?”
“你知道……怀疑……”船长正要开始说。
“私下里谈。”对方说。
船长做了一下手势,屋里的服务员都走出去。十五分钟后,船长走出客舱,招呼二副福布斯先生到他自己的房间。
“福布斯先生,立刻到丹尼尔先生的房间去,正式逮捕他。”他命令说,“你最好给他加上镣铐,派一个武装警卫日夜看住他,直到我们靠岸为止。丝毫不可疏忽。”
“是,船长。”
两小时后,二副福布斯再次来到船长室。“我已经在全船广播过了,船长,”他报告说,“没有人懂得操作无线电,连有线发报员都没有。”
“现在的船速是多少?”
“超过十七海里,船长。”
“那么我们明天下午五点钟时就应该靠岸了。”船长若有所思地说,“好吧,福布斯先生,我们只好暂时不用无线电操作员了。”
戴尔船长在驾驶台上慢慢地来回踱步。头上冷冷的星光照耀在沉默、邪恶的海面上。夜色笼罩下来,船长严肃地闭紧嘴巴,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两声铃响,一点钟了。当第二个铃响的回音被风吹散时,戴尔船长突然觉察到一种尖锐、有如毒蛇发出嘶嘶声般的无线电击发声。无线电报!他狐疑地停下脚步,扫视四周。从前桅杆的方向传来,一阵有韵律地画着点与线的欧陆式电码声。无线电正在发送着!有人在发送无线电报!船长知道在收电报时不会有声音,因此这些噼啪声一定是有人在发送无线电报,如果是真的,那么……
他跑下楼梯来到上层甲板,消失在通往下层船舱的舱梯上。
奥古斯都·x.凡杜森教授聆听戴尔船长叙述有关查尔斯·英格拉哈姆先生被杀的经过。他干瘪的脸上皱起眉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在讲述过程中,船长不时转头去问梅尔医生,确认一些细节,后者每次都点点头证实他的话。
“还有一些小事,”戴尔船长谨慎地说,“是连梅尔医生也不知道的。比方说,我亲自到船前的水手舱去,查看丹尼尔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谋杀案发生的前一晚,张贴公告悬赏寻找他的刀。他说的没错。这是他的公告。你可以看到对刀的描述与凶案现场找到的刀一模一样。”
思考机器接过戴尔船长递出的一张纸,看了一眼,还给船长。
“我不知道梅尔医生是否明白我为什么下令将丹尼尔先生监禁起来。”船长继续说,“贝林戴姆小姐的证词使我做了决定。当时她正拿着一份电报要到无线电室去发送,她看到一个人,正是丹尼尔先生,从门后伸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看到她时立刻关上门,她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英格拉哈姆先生死亡的时间了,就在那段时间中,她的确和无线电室里的某个人说过话,当然是隔着上锁的门。丹尼尔没有跟我提到这一点,因此我认为他嫌疑重大,这才下令将他逮捕。”
“你的推论没错。”梅尔医生说。
“可是当天晚上,我却在船上听到有击发无线电的声音。我在白天已经确认船上没有人懂得如何操作无线电发报机。”戴尔船长继续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我立刻从驾驶台跑到发报室,室内一片黑暗而且很安静,房门也锁着。我叫着门,没人回答,我挥拳撞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一切都和我们将尸体移走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