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灵魂交换吗?
没错,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耸人听闻,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们经常看到那样的故事吧,有人因为某些器官坏死,或是事故等原因而进行手术,在手术中移植了他人的器官,手术结束身体恢复之后,这些人会突然习得了某些自己原本不具备的技能或者体验。比如,移植了音乐家器官的人,会突然变得擅长音乐节奏,移植了数学家器官的人,会突然变得对数字敏感,擅长计算。
这说明,人和人之间,的确会因为某种“联系”,而在一定程度上,发生精神上的“互换”。
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和我自己有关的“灵魂交换”体验。
关于最开始的“灵魂交换”体验,来自我刚刚记事时的记忆……不,与其说是刚刚记事时的记忆,倒不如说,那次的“体验”,似乎是我开始“记事”的起始点。
人大概是从几岁开始有记忆的呢?
如果去做问卷调查的话,大部分人的回答,应该都是在三四岁左右吧。当我们回忆小时候——特别是那些四五岁之前的事情时,只会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式的场景,很难产生“连续性”的记忆。
也许是一次游乐场的记忆,也许是一次和父母走散时惊谎失措的记忆,也许是一次生病住院的记忆……
无论如何,那一定都是让人足以产生深刻印象的记忆。
没错,我关于自己“最初的记忆”,就是那样一次,生病住院的记忆。我只记得,自己曾经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每天都会被医生带去打针,还要吃各种各样的药。不,具体来说,这些记忆是否真实,现在我都已经产生了怀疑。
唯一印象深刻的,似乎只有每天醒来看到的白色床单,白色枕头,白色天花板……仿佛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也许听了这样的叙述,你会说,这不过是一段非常普通的记忆吧。年幼的孩子容易感染疾病,很多人小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记忆。
不,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那之后,我开始陆续有了记忆,大概是在读小学前后,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更加连贯。父母带我去购买第一个书包,第一次走进学校,和同学一起上课、玩耍,为了考试而努力默写生字……
我就像所有其他孩子一样,这样普通地长大了。如果没有发生“某件事”,我的人生,也许会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平凡人那样波澜不惊地度过。然而……
那是在小学三年级,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和父母一起在晚餐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剧中的女孩,因为生了重病而住院。看到这一幕时,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脑中,似乎有一些过去的模糊记忆被唤醒了。
“我小时候住院,好像住的也是这样的病房……”
当时我无意识地这样说道。
然而父母则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记错了吧,你没有住过院啊,莎莎。”
咦……
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因为那是我十岁时发生的事,所以当时幼小的我以为,大概只是自己记错了吧。但是不知为何,我记忆中那所医院的场景,却总显得非常真实,并不像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长大后,我也曾经在网络上查阅过一些相关的资料。有人说,人类关于童年的记忆,是可以伪造的。
比如,如果对一个成年人,反复地重复叙述,他小时候曾经住过医院,并且详细地描写他所住的医院的场景,打针的细节,医生的话等等……这样一来,这个成年人就很有可能坚信,自己小时候真的住过院。
而与此同时,对于真实经历的事情,如果没有被反复提及,也很有可能在人的成长过程中被忘记。这是因为,人在婴幼儿时期大脑需要极速学习海量的信息,不断有新的神经细胞连接出现,这导致了当时的记忆无法一直保存到成年。
那么,我的这段记忆,是经过伪造的吗?
我不确定。因为在我现在的记忆中,并没有人对我进行这种记忆上的重复与伪造。然而,父母当时的眼神,却明显是在回避着什么。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感觉,自己和父母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隔膜,当其他的孩子任性地在父母身边撒娇时,我会莫名地想起父母那时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提醒着我,在我的心底缠绕上一丝阴影。尽管父母平时表现的,和其他家庭的父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不过那时的我,也没有将这件事与“灵魂交换”的体验联系起来。
然而,在我大学时代发生了一起极其恐怖的事件,第一次让我怀疑,也许自己拥有与他人灵魂互换的能力。
刚刚进入大学时,几乎所有同学都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然而,这样的生活仅仅过了一年,就被一起事件打破了。
也许你还记得吧?就在几年前,这所学校发生了一起事件,有一名女生深夜在宿舍中被杀了。
没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确实的被杀害。尽管后来校方想尽办法掩盖此事,并且给了受害人家属大量赔偿,可是,因为事件的确就发生在我们所居住的女生宿舍,所以,几乎所有当时的在校学生,都对这件事有所耳闻,甚至有一批胆小的学生,因为害怕而就此搬离了学校宿舍。
而那个被害女生,就住在我的对面宿舍。
当然,也许你要问,这和我所谓的“灵魂交换”有什么关系?
是的,就在那个女生被害的当夜,我和她,发生了“灵魂交换”。
确切地说,我在那一天的晚上,确实地“体验”了她被杀害的过程。
那是大一期末考试结束后几天的事,很多同学都已经陆续离开了学校,而我则因为没有买到考完试当天的火车票,滞留在了学校。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提前购买火车票,而是等到快要放假的时候才想起来去购票网站查看,当然,临近日期的票已经全部售光了。事实上,我并不像其他大部分同学那样,期待着早些回家,我反而有些不愿意回家。但是,父母希望我早日回家,直接帮我买了一张机票催促我回家。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和父母的隔阂也越来越大,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不知该和他们说些什么,如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网看书,他们又会唉声叹气起来。因此,我渐渐地开始变得害怕回家,害怕面对他们。
而当时案件的受害人,我记得她是叫菲儿,没错,虽然她的宿舍就在我的宿舍对面,但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因此平时只是经常碰面,路上见到的时候会打个招呼,并不是很熟悉。
那一天,我在宿舍里看了一整天小说,直到傍晚时分,才觉得有些饿,于是决定下楼买一份晚饭。因为是放假期间,学校的食堂已经关门,我走到学校附近某个小区的街道上,那里有一家服务附近小区居民的小餐馆。我打包了一份盒饭,像平常一样往回走着。
那时已经是盛夏时节,外面的天气很热,哪怕只是出来买饭的这样一小段路,就已经热得让我有些无法忍受;再加上宿舍室内没有空调,只能依靠几个小功率的风扇吹风,更让我感觉烦躁不已。也许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的缘故,平时点外卖都要排队的小饭馆,此时也门庭冷落,老板娘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就连平时只要十几分钟就能炒好的盖饭,这一天也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走回宿舍时,我打算顺道去门口的保安值班室登记一下我们的宿舍人员假期留宿情况,这是学校要求的。宿舍里除我之外,另外两个同学似乎假期在这里报了外语辅导班,准备整个假期都在这里留宿,因此,她们让我出来买饭时顺便登记一下。就在这时,菲儿也走到我身边,拿起笔登记了起来。
这一天,她像平时一样,随意地穿着一件浅色t恤和牛仔短裤,披着半长的头发,手里和我一样,也拎着一份打包的盒饭,想必也是刚刚出去买完晚饭回来。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身上似乎是刚刚洗完澡留下的、沐浴露的香气。那样的气息过于真实,因此,我对当时的情景印象极深。
“菲儿,你还没走?假期不回家吗?”
我象征性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嗯,因为家人帮我安排了这里的一家实习单位,所以我才来登记假期留宿,倒是我们宿舍的媛媛,本来是可以多待几天陪我,结果刚才突然说,这边的亲戚帮她买好了黄牛票,晚上就能坐火车离校,我还要过来帮她把她的登记改掉。好烦啊,明明是这么大好的假期,我却得一个人待在宿舍,没事的话,我去你们宿舍找你们玩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我和她不太熟,不过我们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和她似乎关系不错,两个人好像喜欢同一个韩国明星,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那位明星的八卦,看明星的综艺节目。
不过很遗憾,我对明星、娱乐节目毫无兴趣,因此,并不怎么能和她们聊到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和宿舍同学的关系不差,却总是感觉难以和她们产生像其他女生之间那种所谓的“闺蜜”一般的情感。
喜欢哪个男生,喜欢什么偶像,有什么小小的烦恼与秘密,这些同龄人喜欢与年纪相仿的朋友分享的心情,我却似乎完全没有。不知道是否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了什么,我总是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内心真实的一面。
因此,虽然我和宿舍同学的关系还算不错,但也并没有到交心的程度。当她们在宿舍谈论起喜欢的那个明星时,我总是了无兴致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小说,可当她们试图和我讨论我在读的是什么书时,我又不想和她们聊天。因为在我看来,她们根本不懂这些,勉强讨论,反而徒增尴尬。
“好啊,我们宿舍新买了电饭锅,你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吃火锅。”
我当时漫不经心地对她这样说道。事实上,之所以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第二天就将离开学校,回到老家。因此,也无需担忧,出现我想象中的她和宿舍另外两个同学开心地吃着火锅,而我在一边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融入她们的场面。
从保安值班室离开后,我俩一起走到宿舍楼下大厅的楼道里,因为大部分人已经离校,平日热闹的宿舍楼,此时竟然也显得有些冷清。不仅超市和食堂已经关门,就连平时在学校门口摆摊卖水果零食的小贩,也早早就收了摊。
“哎呀,还想买个西瓜的。”菲儿叹了口气说道。
“算啦,天气这么热别出去了,要不我请你吃根冰棍?”
菲儿马上摇了摇头:“会长胖的啊。”
当时我还在心里默默地取笑了一番,她长得又不算胖,何必这么小心翼翼。但是这个年纪的女生,似乎就是会形成这样的“集体效应”。一旦一个女生说要节食减肥,整个宿舍的人就会跟着一起节食,整整一个学期不吃肉,不吃主食,饿到身体出现问题,反而认为自己的减肥颇有成效。如果一个宿舍当中,有一个人不参与这种“集体减肥”,则会变成宿舍中的另类分子,虽然不至于受到排斥,但也会变得更加难以融入女生的小团体之中。
正当我还想要劝些什么的时候,菲儿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自己还有快递没取,就离开了宿舍楼,向门口的值班室走去。
当时我没有想到,那竟然就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我因为第二天要赶飞机,很早就将宿舍的灯关掉上床休息了。而宿舍的其他同学,也因为要照顾我,所以并没有像平日一样熬夜看片或者玩游戏。大概到了晚上11点,我们就熄灯准备休息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在梦里,我突然被一个男人掐住了脖子,那是毫无征兆的、突如其来的袭击。我在睡梦中想要努力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我怎么也挣不脱,而随着男人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越来越无法呼吸,甚至产生了一种“生命正在从体内流失”的感觉。
而后,在意识蒙眬中,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轻飘飘地,从上面俯视着自己。那时,我的确看到自己的床前有一个人,正在用力地扼住我的脖子,似乎是要置我于死地。
啊……我就会这样死去吗?
然而奇怪的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悲伤、痛苦、恐惧一类的情绪,甚至并不关心那个“凶手”的长相,只是感到有些解脱。
这样就结束了吗?
然而就在我的意识越发涣散时,突然间它似乎又回到了我体内,脖子上的触感也消失了……
我再次陷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因为着急赶往机场,我和还在睡梦中的室友匆忙打了个招呼,便拎着箱子离开了宿舍,对于头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我只是简单地将它当作是一个诡异的梦。
回到老家后,父母来机场接我回家。半年不见,我和父母之间更加生疏了,尽管他们也像往常一样对我嘘寒问暖,我却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这样的场景……怎么有些像电影里发生的事情呢?
然而,我们坐上出租车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快被同学发来的信息塞爆了。
你听说了吗?咱们对面宿舍死人了,就是那个总来咱们宿舍的菲儿。
听说是他杀,警察已经来了,正在跟我们问话呢,吓死人了。
据说,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尽管学校快速封锁了消息,但毕竟事件就发生在我们对面宿舍,因此,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件事。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马上想到了自己头一天晚上做过的那个梦……如果是单纯的梦境,也太过巧合了吧,我在菲儿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当晚,梦境中出现了同样的场景。
会不会是菲儿在临死之前,和我发生了灵魂交换呢……这样的话,我就体验到了她临死前被害那一刻的感受……
当然,这样的想法,无论怎么说,都太过于可笑了。但是,我又确实找不到其他更加科学的解释。
当我和同学朋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要么这只是单纯的巧合,不然就是我因为受惊过度而产生了臆想。
父母听完我的讲述之后,只是皱着眉头,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让我集中精力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事到如今,我仍然记得当初我被人勒住脖子的感受,那种感受绝对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也曾经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学校或者警方,却被身边的同学劝住了,她们说,这样的证词,对于警察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就算我真的和受害人发生了所谓的“灵魂交换”,我既没有看清凶手的相貌,也没有记住他的任何特征,甚至就连凶案发生的具体时间也不记得。这样一来,我的这份“体验”,根本无法协助破案。
的确如此,就连父母都不肯相信的事情,其他人又怎么会相信呢?
因为这件事,我无精打采地一直待在家里。老同学约我出去玩,或者是父母让我去走亲戚,我都统统拒绝了。
“你就知道上网看小说,你没有朋友吗?”
父母这样质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的心理状态,那是一种只有亲身体验过才能懂得的恐惧。而当你试图向别人描述那段经历有多么恐怖、让人焦虑时,会发现他人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不要再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了。”
“有害怕的时间,不如好好背背英文单词看看外语。”
父母这样说着,一边在客厅看电视,一边玩着手机。这个对我造成巨大困扰的梦境,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我的大惊小怪。
面对这样的回答,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高中时代,我也曾经有过关系非常亲密的朋友,但是我们大学去了不同的学校,后来联系也渐渐淡了下来,偶然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时,我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与她谈论些什么。当我说起中学时代爱看的漫画出了新的连载时,对方却马上露出不快的神色,打断了我的话题,和其他女生讨论起了名牌皮包与口红的话题。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体会到了“热闹的孤单”。
哪怕自己身处在闹市区,或者和家人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着饭,心里也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而那些心底的秘密与伤痛,也慢慢成了孤独时反复品味的良剂。
因为想要逃避父母的说教,我决定每天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好在图书馆离我家的距离不远,只要步行20分钟就能到达。图书馆的自习室有全天候的空调,又有大量的新书书架,因此,我总是喜欢待在那里看书。
不仅如此,我发现在那里,大部分人和我一样,并不是真的想要学习或者看书,似乎只是在逃避着什么。
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像我这个年纪的学生,还有退了休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中年人,也几乎每天泡在那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但似乎每个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样平和的、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日子,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吧。
某一天,当我像往常一样,在书架上找书时,有一本有些奇怪的书引起了我的注意。
《恐怖的灵魂交换体验》。
这是一本低俗的、充满着无聊恐怖段子和描写的毫无意义的鬼怪的书。但是,这本书中出现的关于“灵魂交换”的主题本身,却突然唤醒了我心底里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我再次想起了自己幼时那段住院的回忆……
那段曾经被父母否定了但是我自己却认为真实存在的回忆。那段回忆,不是与我现在所遭遇的事件,有着某些相似的地方吗?
灵魂交换……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灵魂交换”的体验确实存在,那么,是否也有规律可循呢?
这样想着,我开始在网络上疯狂查找着关于“灵魂交换”的资料。
很遗憾,无论如何,灵魂交换在科学层面上,仍然是未被证实的体验。当然,关于“灵魂交换”的文艺作品倒是有很多。
像是东野圭吾的《秘密》,讲述的就是在一起车祸之后,母女之间的灵魂发生交换的故事。还有西泽保彦的《人格转移杀人事件》中,本身故事就带有科幻设定所以主人公才发生了人格转移。
不过,哪怕是在文艺作品中,灵魂交换这种事情也并不是随随便便想发生就能发生的,必须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场合。
因此,我更加确信,一定是有某种规律,导致了我身上“灵魂交换”体验的产生。
在此期间,我尝试着去调查了那个“我记忆中曾经住过的医院”。我曾经问过父母,我小时候如果生病,通常会在哪家医院就医,父母告诉我,那是一个就在我家附近的医院。然而很遗憾,那家医院我长大后也去过很多次,无论如何,我非常确定,那并不是我记忆中、自己曾经长期住院的医院。
而关于“住院”这件事,父母本身又是否定的,因此,自然也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线索。
在我的记忆中,我可以通过窗户,清楚地看到窗外的花园,每天下午都有好多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阳光会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让我只想趴下午睡。我还记得,那家医院的楼梯似乎特别高,每次去打针,都要爬好久的楼梯才能到打针的地方。
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一个曾经带我去打针的护士。虽然我从来没有因为打针而哭过,但是我记得,和我同住在一间病房的另一个女孩,每天因为打针而哭闹不止,每次她开始大哭时,那个年轻的护士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给她。然后她的哭声就会渐渐变小,直到变成吮吸糖果的声音……
啊……说起来,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呢……我记得她总是病怏怏的,好像是得了很重的病吧,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不停地回忆着那时的片段,那些回忆都充满了细节,却缺乏连贯性和持续性,我甚至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是否真实存在过。
在那段非常模糊的记忆中,那个住在对床的女孩,好像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是的,有一天,当我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病床,空了……
通过这些回忆,我先是在网络上查询了十六年前(也就是我三岁左右)时市内有住院部的医院。很幸运,因为我所在的城市并不是一线大城市,所以范围被缩小了很多。
最后被我锁定的有两家医院。
第一家被我锁定的医院,是一家市立医院,也是全市最好的医院。
然而,很遗憾,走到医院后,我马上就发现,这家医院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家曾经住过的医院。
因为这家医院住院部大楼的隔壁,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小区,从住院部病房的窗口望出去,要么是外面的马路,要么就是后面的居民区,看不到医院的小花园。而这片居民区起码也是二三十年前建的,并不存在过去没有、最近才新建的可能性。
另一家医院,是本市的一所儿童医院。虽然本身规模并没有市立医院那么大,但是对于儿科病似乎更加专长。
不过,我小学时生过几次病,父母都没有送我来这家医院,而是送去了那家离家更近的大学附属医院。
然而,当我打车来到这家儿童医院的门口时,却感到了某种熟悉感,但到底是哪里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很快,我问到了住院部的位置,尽管住院部的外部是经过翻修的,但是整体的结构和内部装修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特别是住院部进门的那段水泥楼梯,似乎将我模糊的记忆渐渐地唤醒了。
尤其在踏上楼梯的时候,我感到这种场景,似乎曾经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那是某种细节无比具象的记忆,深灰色的水泥楼梯,白色的天花板,木制的楼梯扶手,面无表情从我身边经过的医生、护士,还有表情麻木的病人……
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我从住院部上楼,走进了三楼的某个病房,因为我记得,打完针后,我走下楼梯,楼梯后往左一转的第一个房间,就是我的病房。
这是当年我所住过的病房吗……我不确定。这是一间双人病房,病房里简单地摆着两张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床头柜,甚至就连给家属休息用的靠椅也是白色的。在进入房间的一瞬间,我甚至感到有些眩晕。
没错,在我模糊的记忆中也充满了这样的白色。
在病房一进门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哭闹着要她妈妈给他买玩具,不然就拒绝吃药打针。
男孩的母亲看着我走进病房,露出有些惊讶的样子,想来是因为,我看起来并非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我走到另一张空着的病床边,眺望着窗外,啊……没错,这不正是我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花园吗?
从这个角度望向窗外,正好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间。阳光透过树叶照射到花园中,在地上构成了一副斑驳的影子。此时,正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花园里站着,也许是家长不允许他们剧烈活动,他们便只是站在花丛边,也不知是在捉虫,还是欣赏花朵。
那一瞬间,我记忆的闸门完全被打开了。此刻的我,仿佛已经不再是站在病房中的成年人,而是化作了当年那个身穿病号服、在花园里捕捉蜻蜓的小女孩。
那时的我,将每天下午在花园散步的活动当作每天唯一的乐趣。因此,我总是悄无声息地忍耐着,每当蜻蜓或者蝴蝶落在灌木丛的枝叶上时,我便努力地去用手抓捕它们,然而大部分时候,那些动作最后都化作了徒劳的努力。
尽管这样,我还是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样的行动。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抓住了一只蝴蝶,将它悄悄塞进我病号服的口袋里,可是当我回到病房将它拿出来时,却被一个声音呵斥住了……
“你怎么把这个带到病房了?赶紧丢掉去洗手……”
可是,是谁呢,这个呵斥我的声音……是母亲吗?似乎并不是,我的母亲性格温和严谨,几乎从不会大声训斥我,那么,也许是护士?可是……我印象中,我病房的那位护士很温柔,也不会这样对病人讲话,到底是谁呢?
不过,无论如何,我几乎能够确认,这就是那所医院了……
尽管那幼年的记忆十分模糊,但是某些场景,却深刻地印在脑海里。那些记忆并不连贯,但是某些单独的场景,却始终伴随着我成长,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其中的细节。
浅蓝与白色相间的病号服,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输液针眼,每天醒来后白色的天花板与白色的床单、枕头,以及那难闻的、医院特有的味道……不,那并不仅仅只是消毒水的味道,更是某种带有令人压抑气息的味道。
“我不打针!打针太疼了,你们骗我!”
正在这时,病房里的那个小男孩突然大叫起来,他在病床上扭动着,大有一副反抗到底的架势。
男孩的母亲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可是……不打针,病怎么能好呢?这也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不管,你们骗我,你们明明说打针不疼的!”听到母亲这么说,小男孩哭闹得更厉害了,他的双脚在床上反复地蹬踏着,床板跟着发出剧烈的声响,吵得我心烦头疼。
“哎呀……”
小男孩母亲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我赶紧转过脸,假装没有看到她的视线。
我本来就讨厌小孩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帮她哄她的小孩。再说,她自己没有管教好孩子,又为什么要向我求助?明明应该一开始就和孩子好好地讲道理说明白的,她却去哄骗孩子,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这个母亲的教育方式生起气来。小男孩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大,我没来由地生出了一阵恐惧,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一段熟悉的话语。
“你看,打针的孩子是很勇敢的,所以这是给勇敢孩子的奖励。”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中年护士正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果,递给正在吵闹着拒绝打针的小男孩。
没错,在我的记忆中,也曾经听到过同样的话,我住院的时候,曾经也有一名护士,在我不想吃药的时候,从口袋中取出糖果,哄我吃药。
“请问……”
我走过去,看了一下那位护士的相貌,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留着普通的短发,尽管脸部在保养的状态下看起来还算年轻,但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以及手部的粗糙皮肤,则暴露了她的年龄与生活的不易。
很遗憾,尽管我还记得糖果和声音,但对于她的相貌,我已经毫无印象了。
“请问,您十六年前,也在这里工作吗?”
对于我这样唐突的询问,这位中年护士陷入了沉思。
坦白说,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就算她真的是当年看护过我的护士,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能记得什么呢?
“十六年前……好像是我刚毕业那年,没错,我是一毕业就被分配到这家医院工作的。”
她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神色,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一旁原本不停哭闹着的小男孩,则因为手里的糖果,也暂时转移了注意力而不再哭闹。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也许她还记得什么,但是……要怎么问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一个叫罗莎的病人,大概三四岁左右,曾经在这里住过院?”
护士很快摇了摇头。
“每年在这里住过的病人太多了,我哪里能一一都记得名字,不过……如果是住得时间比较久的孩子,我也许有印象吧,有什么特征呢?”
特征……?
我想不起三四岁时的自己有什么特征。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想不起自己的特征,那如果是父母的特征呢?
父母的特征……
说起来,我的母亲好像是从外地嫁到本地的。
“病人的妈妈说的不是本地话,而是s省的方言……”我努力地回忆着母亲的特征,“还有,她的脸上有一颗美人痣。”
“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护士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歪着头,在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当时我刚毕业,好像是有那么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家长,说的方言我根本就听不懂。对了,她是不是戴着一条金项链?吊坠上是个星星的形状啊?”
啊,的确是这样。那好像是父亲给母亲买的生日礼物,现在虽然她不会再戴,却小心地收藏在家里的柜子里。
“我记得啊,当时我刚毕业,觉得那条项链特别好看,还特意问过那个病人家长是在哪里买的,结果问到之后我去那家商场里的门店一看,一条项链要好几千块钱,我那点实习工资根本就买不起。对,当时就在这个床位。”
护士拍了拍小男孩的床脚说道,小男孩不高兴地瞪了我们这边一眼,似乎是觉得拍这一下,打扰了他吃糖的动作。
那应该没错了。
“那你还记得,那个病人在这里住了多久呢?”
“住了多久……好像没住多久吧,我实习了三个月后就转正,被拉到外地培训了。回来的时候她就出院了吧。”
我感到了一丝失落。
这时,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你还记得当时住在她对床的另一个病人吗?也是个女孩……”
护士摇了摇头,似乎是没印象了。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培训回来之后,她们好像说,这个病房的一个小病人去世了,但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是我去培训时发生的事吧。”
去世……?
等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就能说得通了。我小的时候曾经因为某些微小的疾病而短期住院,或者并不一定是住院,只是每天定期去打针,但是另一个女孩却得了濒死的重病,在某种情况下,我和她进行了灵魂交换,我获取了她临死前的记忆。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吧?
每一次“灵魂交换”,都是在对方临死之前发生的。
一定是因为人在死前,会因为自身的“气”而改变某种磁场,从而产生“灵魂交换”的条件,而我作为某种“特殊体质”的人,就会在这样的特定情况下,和对方发生灵魂交换吧。
这么看来,我更加深信,自己果然是具有灵魂交换的能力。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坐在罗莎对面的男人,是她所在的a大计算机系的讲师方原。对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在罗莎的印象中,他似乎永远都是穿着这样一件衬衫来上课,不过当然,据说他只是有很多件同样颜色的衬衫而已。
为什么要这样呢?
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省去了选择的麻烦,可以让自己更专注在其他事情上吧。她一边这样猜测着,一边盯着对方的手指。那是一双非常修长的手,但是却并不显得纤细,那双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并非是毫无规律的胡乱敲打,更像是将某种想法输出成二进制编码的程序。
没错,这位名为方原的讲师,看起来并不像是充满书卷气的大学讲师,更像是一名计算机工程师。硬要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的话,也许是因为,他的言行中让人感受到更多的并非象牙塔中待久了而自然染上的书卷气,而是某种更加强烈的、对于解决难题的执行力。
听完罗莎的叙述,方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马上便判定这是她的臆想,或者是做梦,而是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边思考着。过了将近十五分钟,那段在桌上敲打的动作才终于停止了。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你想知道的,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所谓‘超常的灵魂交换’体验的真相,对吗?”
这的确是罗莎坐在这里的理由。今天的她,像往常一样,率性地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手上拿着一只帆布书包。也许是因为使用的时间有些久,帆布包上的图案显得有些褪色。
相比于其他文科院系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她的穿着似乎有些过于朴素了。不仅是色调灰暗,甚至就连短袖衬衫的扣子,也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颗。不过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将那只磨损的帆布包放在膝上。她的双手轻轻地抓着包带,似乎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是a大新闻传播系的一名大三学生,在这个学期选修了“计算机科学前沿应用”这门课程。
她的很多同学,在大三已经开始实习了,不仅不会再选修课程,就连必修的专业课,也是能省则省。然而,罗莎并没有那么做。与同学相比,她的做法说好听些是“认真上课”,从另一方面来说,则是有些“逃避现实”的感觉——不想工作,不想走入社会,归根结底便是不想长大。
起初,她只是想随便选修一门简单且只要出勤率达到要求就能够获得高分的课程。然而,那些容易拿到学分的课程,例如音乐鉴赏、影视分析等早早就被其他同学抢订满额,剩下的可选课程,要么是理科类的艰深实验课程,要么便是内容无聊的理论课程。只有这门课,看上去似乎还有值得一听的价值。
作者“赵婧怡”的其他小说
《深藏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