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绣花

“‘南’?不是‘西’吗?”

“这根柱子就是四根柱子里靠南的一根,当然写的是‘南’。凶手为了比拟‘西城’,交换了两边柱子上的旗。你忘记了吗?前天我们参观的时候,‘蜀汉’的旗号还是从左到右,今天就变成从右到左了。”

“我不记得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但事后查阅博客的时候,我证实了奚以沫所言非虚。真是厉害,我只能再次感叹。

“他必须把旗子移开,不然打开柱子逃跑的时候,很可能被你们注意到响动。但是单独移开一面旗子又太显眼了,于是他把‘南’和‘西’的旗子对换,然后用‘西’比拟‘西城’,让我们误会。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锁上门在屋里大闹特闹,等你们看尸体的时候再逃走……”

“但那是因为我们从右边的门进来,而这根柱子靠近右边,他才有可能逃走。你不是说只有一根柱子是空心的吗?如果我们从左边的门进来,他要怎么逃走?”

“你们能进来,是托了谁的福?开门的不是凶手自己吗?如果你们从另一边敲门,他只要不理会就好了。”

“那要是我们从左边撞门呢?”

“那他就放弃密室计划,打开右边的门,光明正大地跑掉。总之,这个计划的主动权掌握在凶手手里,他很自由。”

奚以沫完成了推理。仅仅从一个“西”字,居然可以引申出这么多结论。

“那凶手是……”

“不好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逃到门外,再假装是刚到。而我们以外的人,也可以暂时藏在洗手间里,等我们都进了门,再溜走。毕竟洗手间离这里很近嘛!可惜意识到得太晚了,现在已经确认不了咯。”

“这里不就只有我们吗?”

庄凯难得一见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安。

“不知道,我也只是说,有可能是别人。”

“关于这一点……”

秦言婷瞄了我一眼。我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支持她说下去。于是,她把罐头数量莫名其妙减少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奚以沫的语气里难得有了些称赞的意味,“那就可以确认了,凶手是我们以外的某人,他潜伏在七星馆里,而且非常熟悉馆内的构造,甚至能想到利用柱子杀人……”

“是嵩楠!”

周倩学姐突然叫了起来。她甩开一直跟着自己的朱小珠,朝我们走了两步。由于低着头,一头长发散在她的身前,使她看上去仿佛从井里爬上来的贞子;而她的身体则像触电似的颤抖着,那份战栗直接传递给了我们。

谁也没见过学姐这副样子。她带着哭腔喊道:“是嵩楠,一定是他,他烧死了一个替身,假装自己死了。这是他家的馆,只有他能对密道这么熟悉,只有他会知道旗子背面写了什么字……”

“这可不能说死,任何人只要不小心撞到这根柱子,都可能发现它是空心的,进而掀起旗子一探究竟。”

“但……嵩楠还有杀梦夕和智宸的动机!”

众人在一片震惊中沉默了。

“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早就该说出来的……”学姐结结巴巴地说着。

一度被她吓得后退的朱小珠,此时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帮她拨开凌乱的头发。

“原本,隐瞒这件事情是我、智宸、梦夕三个人的共识,但是在梦夕死去的时候,这个共识就应该已经失效了。看见梦夕的尸体,又得知嵩楠开的车子坠崖之后,我就觉得动机一定是那件事。但是智宸不愿意说出来,我就跟着沉默了。如果我不娇惯他就好了。如果那时候我就说出来的话,智宸也许就不会死……”

她踱步到展厅中间,面向社长的尸体,一只脚往前微微探了一点儿,最终还是定在原地。或许,她是想最后再看社长一眼,但又拿不出足够的勇气。

“社长和梦夕比你们都早一年加入海谷诗社。我是二〇〇三级的学生,我大一那年,几乎没有人加入诗社,二〇〇三级的学生除了我以外,剩下的两三个人只在纳新时来过,从来不在活动的时候露面。二〇〇二级的学长学姐们毕业后,就把社团托付给了我。一开始,我一点儿干劲也没有,只是因为比较闲才答应下来的。我不是不喜欢诗,但那时候的诗社根本没有正经的活动,即使对身为社长的我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改变这一切的是智宸。那年他大二,我大三,梦夕大一,他带着梦夕加入了诗社。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智宸和梦夕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许刚刚加入诗社的时候,他们正在交往,后来分手了;也或许他们一直都在交往……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智宸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大二的时候,他是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总能冒出各种各样奇怪的主意。你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作诗会、讨论课、对句大赛等,都是智宸提出的点子,在以前是没有的。我和我的前辈们把海谷诗社给荒废了,是智宸让这片田地重新焕发了生机,吸引了这么多新伙伴加入,甚至连庄凯这样的老生都被纳新吸引了。海谷诗社能有今天,完全是智宸的功劳。

“瞧你们的样子,都很吃惊吧?确实,智宸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跟过去真是完全两样。他和我说过,自己之所以一心想要把海谷诗社弄好,最初只是因为和父亲的一次赌气;然而,随着相处加深,他真心喜欢上了这个社团。我一直发自内心地佩服智宸。他本来应该能继续当一个好社长的。一切都发生在他大二下学期的时候,也就是你们入社半年前。当时,海谷诗社的成员,除了我、智宸、梦夕以外,还有一个女孩子,叫祝佳侣,也就是祝嵩楠的姐姐。

“佳侣是我的学姐,当时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名义上已经退出了海谷诗社。虽然我刚才说,我和前辈们把海谷诗社荒废了,但那并不是在指责他们,毕竟那几年没有社员,再怎么努力想拓展活动的前辈,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佳侣就是一位负责任的前辈,她虽然不像智宸那样有点子,但为人很热心,经常帮我们喊人、借场地、印材料。她和嵩楠一样出手大方,也在社团摸索新活动的那段时间里赞助了不少资金。总之,她是我们最好的前辈,为我和智宸的社团发展计划做出了非常多的贡献,我们也都很感谢她。

“那年冬天,海谷诗社终于通过了校领导的考核。原本,由于社员太少,校领导是打算让我们解散的,多亏智宸和梦夕连夜准备了大量材料,佳侣学姐帮忙整理,最后由我参加答辩,顺利得到了校领导的认可。这样一来,我们不仅暂时不用废社,还能在第二年的招新活动中赢得一个比较好的位置。这是智宸一年多的努力换来的,我们都由衷为他感到开心。

“那段时间,佳侣学姐的毕业设计也通过了,和社团考核在一起,被我们戏称为‘双喜临门’。为了庆祝,我们四个一起聚了一次餐。那时我们一定是昏了头……事到如今,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们真相了,即使你们因此觉得我不是个检点的女生也不要紧。聚餐之后,智宸把我们带去了夜店,一连换了好几场。他似乎是夜场老手,我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他是那种社会阶层的人,想必从小就是文武双全、能专注也能放纵的类型。

“我对那里的气氛并不是很熟悉,一开始也非常抵触。但是,喝了几杯酒之后,我慢慢地也失去理智了。那后面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只知道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坐在那辆被撞坏的车子里了。

“我们四个谁也说不清楚大家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但我们都看得出,车子是撞到了绿化带,而开车的人就是智宸。他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嘴巴里念念有词,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可怕的样子。我正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却按住我,说:‘考核怎么办?’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社团考核的事情。如果让校领导知道我们聚众出游、酒驾,海谷诗社一定会被学校下令解散,这一年多来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然后,智宸就说了……他问佳侣学姐,能不能跟他交换一下座位……”

“顶包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条社会新闻。我没有驾照,并不清楚具体的交通法规,但从常理上判断,出了车祸,最大的责任肯定是由司机承担,所以有时为了保护司机,会有在警察赶到现场之前,偷偷让其他人冒充司机的情况,也就是顶包。酒后驾车的惩罚更重,自然更容易发生顶包行为,前几年,香港明星谢霆锋就曾经在酒后驾车出事故后让司机替自己顶包,自己逃离现场,结果被识破,被判处社会服务来谢罪。

没想到在我身边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社长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听到是他做出这种事,我竟也不觉得特别意外。

“嗯……佳侣学姐也有驾照,而且她当时名义上已经不在社团里了,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三个逃走,只留下她在现场的话,这件事就和海谷诗社没有关系了……你们可能会觉得很夸张,很愚蠢,我承认这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但在当时的我们所有人眼里,社团的考核成果也是我们努力的结晶。现在回头来看,只会觉得当时的行为非常幼稚,但对于走入社会之前的学生来说,大学就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它里面有一个自成一派的社会体系,而社团就相当于我们在自己的社会体系里运营的公司、企业、事业……那个时候,我们只想着要维护我们的企业、我们的集体,而牺牲佳侣学姐,在当时是唯一的办法……

“佳侣学姐答应了,她也愿意为了大家而献出自己。当然,或许也有酒精驱动的作用,让她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如果我当时还能保持理智的话,说什么也应该阻止她……顶包成功了,海谷诗社的考核也通过了,佳侣学姐受到了行政处罚,她对我们说影响不大,我们就信以为真了。可是,半年后,她突然跳河自杀了。那之后我们才得知,她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已经找到的工作。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这是她自杀的动机,因为我们都以为,以她的家境,应该不着急找工作才是。我们就彼此安慰,一定有更深刻的原因。一年多以后,我们在社团里遇到了嵩楠,他主动告诉我们,自己是祝佳侣的弟弟。他知道姐姐曾经在这所学校、这个社团里活跃过,所以他加入社团,也是想看看姐姐生活过的地方。于是,我们试探着问了一下当年的事情,他才说,佳侣学姐确实是因为失去工作而自杀的,因为他们的父亲思想比较保守,一直反对佳侣学姐自己找工作,她向父亲争取到了一次决定自己未来的机会,希望通过自己找到的工作证明自己,摆脱家庭的束缚。但是,那次车祸把这一切毁掉了……

“嵩楠并不知道顶包的事情,才能那样面对我们,而我们却根本不该有脸面对他。但人总是缺乏承认错误的勇气,最后,我们三个还是决定,把顶包的事情隐瞒下来,不让嵩楠知道。我们还告诉彼此,这是为了大家好,不能纠结于死去的人,应该朝未来看。多么自私的想法,而且那根本不能成为忘记过去的理由,罪恶感还是缠绕着我们。所以,那天晚上,听嵩楠讲起那个故事,梦夕才会忍不住崩溃的。真正的诸葛亮为了汉室江山,自愿做出牺牲,和皇帝交换身份,其实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从两张连着血缘关系的嘴里,讲出那些批判的话语,简直就像是在正面指责我们一样……”

“因为你们确实应该被正面指责啊。”奚以沫耸了耸肩,“你说了那么多,不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吗?顶包是钟智宸提出的,接受是当事人自愿接受的,而你的动机是维护象牙塔里的社团,是为了集体?开什么玩笑,哈哈哈!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吗?如果当时没有顶包,你现在能干着这份会计师的工作吗?别再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啦!”

“喂!你别说得那么过分!”

朱小珠撑住快要倒下的学姐,对奚以沫怒目而视。

我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若是在过去,出面驳斥奚以沫的一定是我,但此时此刻,我的想法却动摇了。一方面,我难以对刚刚失去了同学,又进行了忏悔的学姐穷追猛打;但另一方面,我也确实被这个故事所激怒,对主导这一切的钟智宸、冷漠旁观的林梦夕和学姐产生了反感。我甚至隐隐觉得,奚以沫此时的奚落,可以帮助我出掉心里的怨气……古时候的人,非常喜欢聚众看杀头,通过朝着囚犯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吐唾沫,能够让他们确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现在的我,难道也变成那种人了吗?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为了这种事杀人。”

秦言婷开口了。她冷静的声音,让室内的温度再度降低。

“如此说来,祝嵩楠同学确实有杀人的动机。他可能早就调查出了真相,然后特意把我们邀请到有问题的七星馆里,完成他的杀人计划。他也有可能只是昨晚发现林梦夕同学的反应不对,所以在晚宴结束后逼问了她,才得知事情的经过,最后失手杀害了她。可是,我还是不认为凶手是他。因为根据学姐的说法,祝嵩楠应该只对你们三个人怀有杀意,那车子里的焦尸又是谁呢?难道他为了复仇,会额外再杀一个无辜的人吗?而且,现在我们都觉得他死了,如果他是假死,就必须杀死我们所有人,才能让假死变得有意义。但他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谁知道呢?他也许准备杀完人之后逃亡,假死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至于多出来的尸体嘛,人在这世界上,难道会只有三个仇人吗?我脑子里现在也有两三个想杀的人呢。他既然决定要干一票,没准就多杀一个当附赠品呢。”

“你们都不要说了!”朱小珠打断了秦言婷和奚以沫的针锋相对,“学姐很累了,应该让她回房休息了。而且,她现在可能处在危险当中,如果祝嵩楠真的还藏在某处伺机犯案,那么学姐是最有可能被袭击的。我现在就要带她回房间,还要准备足够的罐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尽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而且,现在住在开阳馆的人只剩下学姐一个了,我会搬过去陪学姐,你们这些男生里也应该出一两个人,住过来,随时有个照应,难道不是吗?”

她拉着周倩学姐,后者就像一个漏了棉花的布娃娃一样任她摆布,仿佛刚才的忏悔已经用尽了其全身的力气。没想到朱小珠居然会变得这么可靠,和昨天慌张的样子完全不同。或许,我当时的猜测是对的,她的歇斯底里只是顺应气氛的一种表现,而如今表现出的可靠,则是为了迎合新的气氛——在她眼里,现在一定是“学姐需要人保护”的气氛。

真了不起啊。

“我去吧。”大哥拿下烟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但我的体格还是不够强健,庄凯,你也一起来行吗?”

“我……可以。”

庄凯沉着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快点跟过来。行李就别收拾了!反正也不缺什么吧?之后再轮班回去拿行李。”

朱小珠带着周倩学姐走掉了。

“哼。真是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呢?是柱子的事情吗?你不是根据‘西’字推理出柱子有问题,而是早就知道柱子是空心的吧,奚以沫同学。你刚才说了‘也许凶手遇到了和你一样的情况’……”

“那当然。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没有发现。得知‘空城计’的挂画失窃以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调查这间展厅,因为不管怎么想,下一次杀人都应该发生在这里。”

“你早就知道了!”我忍不住叫道,“你早就知道这里会死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只是产生了一点猜测而已,不能保证杀人事件会继续发生,也许挂画的事情真的就只是恶作剧。毕竟,前面两起案件都充满了随机性,让人觉得凶手根本没有计划。而且,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像周倩学姐,平时一副和蔼的样子,暗地里却协助过违法犯罪行为……我不担心自己被杀,你们呢?”

“人被杀并不一定是因为他违反了法律,不如说,正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法律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会有为了复仇而产生的杀人事件。奚以沫同学,这是我能给你的忠告。你或许不是一个坏人,但也要注意做事的方式,这也是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顺便一提,我不认可你解答的密室诡计。”

“哦?有意思。你觉得哪里不对?”

“前提不对。”

“前提?”

“使用你说的手法,未必不能成功。但就像齐安民同学提出的‘绕柱法’一样,凶手使用任何案发后躲在室内的诡计,都必须承担一个心理上的风险:万一逃走的时候被人发现该怎么办?那可就相当于被抓了现行。况且,我们这里有七个人,发现尸体的人越多,这个手法的成功率就越低。正常人不会用如此不谨慎的手法,仅仅为了比拟‘空城计’。再说了,这个手法事后被发现的概率太高了,我们只要稍加调查,就能发现柱子是空心的。不如说,凶手把‘西’字旗挂起来,更像是为了诱导我们发现柱子有问题。”

“没错,那就是提示,凶手就是希望手法被识破。”奚以沫爽快地赞同了秦言婷的说法,“凶手的目的就是让我们陷入恐慌,比拟‘空城计’能让我们陷入恐慌,发现柱子有问题则更能让我们陷入恐慌,在眼前有人被利用空心的柱子杀了,我们就会觉得整座馆都有问题,进而被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吓得寝食难安。当然,我指的是心里有鬼的人哦。”

“我赞成你说的一部分——凶手让我们发现柱子是空心的,是为了让我们害怕。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让我们把矛头对准馆的主人,祝嵩楠。”

“所以你觉得凶手不是祝嵩楠?”

“少装了,你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吗?”

“我怎么觉得可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呀。”奚以沫又一次耸了耸肩,但这次,他的动作却很急促,看上去有些狼狈,“我不过是把各种可能性罗列出来罢了。你刚才不是给了我一个忠告吗?为了表示答谢,我也应该给你一个忠告:别太感情用事了。”

奚以沫拍拍自己的衣角,转身离开了展厅。大哥掐灭烟头,朝庄凯挥了一下手,两人也出发了。我看向秦言婷,发现她正站在门边看着我。

“我还是想拍一下现场的照片,你能帮我去找周倩学姐借一下相机吗?我在这里等你。”

“没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和周倩学姐打交道一定很麻烦吧,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离开天玑馆和天权馆,穿过空地和餐厅,找到周倩学姐的房间。她一个人坐在床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说明来意后,她指了指书桌的抽屉。相机就躺在抽屉里最显眼的位置。

很快我就回到了天玑馆,全程没和其他人有任何一句交谈。秦言婷正靠在那根空心的柱子上若有所思。

“你有什么看法?”

拍过照之后,她突然问我。

“对什么的?”

“祝嵩楠,还有他们几个,之间的事情。”

“我不知道。虽然有人会说‘死者为大’,但复仇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之一。我不支持杀人,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凶手是祝嵩楠的话。”

“你还是那么直接。不管怎么说,你对死者还是有怜悯之情的吧?那就来帮我搭把手吧,我们把社长的尸体放回他的房间。”

“这里不行吗?这里是放藏品的地方,气密性和温度都不比客房差……”

“不是保存的问题,是人的尊严的问题。”

“你说得对……”

我羞愧地低下头。

尽管是第二次搬运尸体,这次尸体的重量却出乎意料的沉。一方面来说,社长的体重可能比林梦夕要更重;另一方面,上回和我一起搬尸体的大哥和庄凯,力气应该要比秦言婷大不少吧。最后我们还是决定把他移动到隔壁天璇馆的空房间去——开阳馆实在是太远了。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拖动尸体的过程中,社长的口袋里掉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秦言婷捡起粉末,仔细看了许久,又把它丢给我。粉末装在没有任何标签的塑料袋里,颗粒有大有小。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个猜测——你还记得吗?我提议搜查房间的时候,钟智宸社长是最先反对的。”

“嗯……”

我们心照不宣地有了结论。这包毒品或许是社长原计划在周六晚的酒会上拿出来的。联系到刚刚听说的、他经常混迹于夜店的传闻,我觉得这也不是太令人吃惊的事——虽然这是我个人的偏见。

就这样,又一个谜题解开了。完成这部分工作后,我们动身去餐厅吃饭,刚走到石子路上就发现了异常: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荡。抬头一看,有一根烟囱正发出led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不是很明显;但烟囱口冒出的滚滚浓烟,证据确凿地告诉我们,这座馆三层的炉子被人点燃了。再进一步看的话,会发现离地十多米的烟囱尖端,那块火苗形状的挡风板上,挂着一块黑色的破布,正迎风飘荡……

我数了一下,是第二座馆,开阳馆——学姐他们现在住的地方。

“出事了!”

秦言婷用力说出这三个字。

我们跑了过去。不久前刚刚去过的学姐房间现在房门大开,朱小珠正抱着罐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出什么事了?”

“学姐……学姐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刚刚明明叫她不要离开房间……”

床铺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皱褶,似乎是人坐过的痕迹,书包则丢在椅子上;洗手间里还挂着毛巾,洗面台的排水口关着,里面接了一些水。怎么看都是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的样子,但那个人却不见了。

“啧。”

秦言婷扯开嗓子,喊道:“齐安民!庄凯!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

十几秒后,大哥和庄凯几乎同时打开房门。

“不好意思,我正在抽烟……出什么事了?”

“我在洗脸。”

“保险起见,我先问一句:你们有人点过三层的炉子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秦言婷跺了跺脚,说了句“跟我上来”,就“噔噔噔”上楼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三层。楼梯口正对着的就是燃料室,不,与其说是燃料室,不如单纯看成堆积煤炭的地方吧——因为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房门,只是单纯堆了一堆煤炭在楼梯口而已。

看到那堆煤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一定又出事了。在那堆煤炭上,三张带来死亡的挂画并排铺开:“木牛流马”“七星灯”和“退司马懿”,所有的挂画都在这里了。

“赶紧开门!”

左右两边都是安放炉子的灯室,我推了一下身后的庄凯,自己朝左边的灯室冲去。一打开密闭的隔热门,热浪立刻裹挟着黑烟冲出。

“不行,可能有毒……快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秦言婷露出惊慌的表情。另一边,庄凯也打开了隔热门,两边一起喷涌出烟雾。为什么会积攒这么多烟雾?不是有烟囱吗?

我们狼狈地退回楼梯间,关上逃生门,正好遇到悠闲走来的奚以沫。

“这是怎么了呀?”

“烧炭……”大哥扶着额头,“可能有人在上面烧炭……”

“吸了那个会中毒的。不完全燃烧的时候,会生成很多一氧化碳。”

“那可真是危险。还好建筑师给楼道设计了门,大概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吧。不过是谁在午饭前打开炉子的呢,难道是罐头吃腻了?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少了一个人呢?”

“学姐!”

朱小珠反应过来。她冲向逃生门,我和大哥赶紧拉住她。

“现在不能进去,你也会中毒的!得等烟囱把烟雾都排掉。”

“可是,如果学姐在里面的话……”

“安心吧。如果她在里面,应该在你们注意到炉子被人点燃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你会不会安慰人!”

“哎呀,难道先骗她说‘会没事的’,再给她看一具尸体,就叫作仁慈吗?”

现在谁也顾不上和奚以沫吵架了。总之,我们努力压住了朱小珠。大家退到隔壁的玉衡馆,从窗口观察烟囱,直到二十多分钟后,它不再冒出浓烟。回到出事的楼层,打开逃生门,屋子里已经见不到多少烟雾了,烟雾应该都顺着烟囱出去了。

我们一步一步走进灯室。左边的灯室里只有墙上已经熄灭的炉子。被放进去焚烧的煤炭应该不多,这么快就烧完了。右边的灯室里,趴着周倩学姐。

“死了。”

奚以沫简短地说完,不顾秦言婷的呼喊,把尸体翻了一面。一张被涂得漆黑的脸赫然出现,如同恶鬼一般。

“这是……被烟熏的吗?”

“不对,她是趴着的。这应该是主动用煤在脸上涂的,是比拟。”奚以沫放下尸体的衣领,“一次比拟三幅挂画,真是心急啊。”

“哪里有比拟了?第四幅挂画不是‘木牛流马’吗?”

“木牛流马只是诸葛亮发明的一种运输粮草的交通工具,并不是某个单独的事件。制作出木牛流马之后,诸葛亮还曾经派遣士兵戴上面具,穿上奇装异服,披头散发,扮成鬼神,驱赶着木牛流马去收割成熟的麦子。司马懿原本派兵准备伏击他们,结果见到这么一帮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吓得不敢贸然行动,最后就让蜀军顺利运走了军粮。学姐的脸被涂黑,是比拟‘木牛流马’和‘扮鬼割麦’的事情;在灯室点火、点亮烟囱,是为了比拟诸葛亮点‘七星灯’延长寿命的事情;至于‘退司马懿’,我暂时想不出有什么对应之处,但这件事发生在诸葛亮死后,也许学姐的死,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本身就是一次比拟吧。”

“听你这说法,就好像在说学姐是自杀一样。”

“扯什么犊子呢!学姐为啥要自杀呢?!”

朱小珠说起了方言……此时的她,又变回了歇斯底里的样子。不,如果之前的疯狂是她顺应气氛的一种表演的话,这次或许是真的急了吧。任谁都看得出,朱小珠非常尊敬周倩学姐。

“烧炭自杀,不是最常见的自杀方式之一么?相对来说也比较体面。”

他毫不理会朱小珠,径自走向房间深处。在两间灯室中间是连接着烟囱的通风室,里面除了烟囱还有抽风装置,全都固定在墙壁上;灯室和通风室之间,用推拉式的栅栏门隔开,栅栏的缝隙足以让烟雾通过。他走到烟囱口,朝里面探望。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你们刚才看到挂在烟囱上面的黑布了吗?我就是看到那个才过来的。”

“我和余馥生同学看到了。有一块黑布挂在烟囱顶端的位置。”

“烟囱顶端?那可是有十几米高吧?”

大哥瞪大了眼睛。正如他所说,烟囱的长度目测有五米左右,再加上两层楼的高度,顶端肯定超过十米了。而在三层暂时还没有发现通往天台的通道。那块黑布是怎么被挂到那么高的位置的?

“那样就说得通了。”

奚以沫却像是弄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着头。

“挂画都在这里了,可见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可以放心等待明天的救援了,因为暂时不会有人死了,大家安心回去休息吧……”

“凭啥就结束了?凭啥呢?”

“奚以沫同学,你不会真的觉得周倩学姐是自杀的吧?难道前面三个人也是她杀的吗?这根本就说不通。”

“我可没这么说过。”奚以沫拍了拍手,“咱们走吧,下楼去泡杯咖啡,慢慢说,如何?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都说出来的——我说事情结束了,是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只有在那个人是凶手的情况下,现场才会是这个样子。当然,不是周倩学姐,也不是祝嵩楠,而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