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棺木

白越隙喝了一口咖啡,将目光投向智能手机的显示屏。上午八点五十五分,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间星巴克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稀疏的行人。

他想象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咖啡店门口的景象,然而这一幕并没有出现。一分钟后,他看见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店。那人张望了一下,看见他举起一只手,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请问你是……”

“白越隙,昨天留电话的那个。您是邱先生吧?”

“哎,是我,是我。”

中年人愉快地在白越隙对面的位置坐下。他长着一张方脸,剃平头,厚厚的n95口罩也没能遮住他那大大的下巴;身体已经有些发福,肚腩凸了出来,而下半身则穿着紧身裤,身体侧面的轮廓看上去如同一只肥大的鸡腿。

“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不用了。那个,你要不把口罩戴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越隙愣了一下,赶紧用纸巾擦去嘴角的咖啡渍,戴上口罩。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干这一行,难免紧张一点。这几个月虽然情况好点儿了,但是马上入冬,还不知道会不会二次暴发。年初的时候,我晚上睡觉都不敢摘口罩呢!现在是好多了,但那也是靠小心堆出来的,稍不留意,没准又……对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根据谬尔德的介绍,邱亚聪有好几个不同的身份。十多年前,他是赵书同的私人司机;赵书同去世后,他辗转了几份工作,最后在当地的医院开起了救护车。今年年初,他主动报名,驰援武汉参与了疫情应对工作,成了一名勇敢的“负压救护车司机”;而现在,他结束任务,又回到了本地医院。

“辛苦您了,您真的很了不起。”

“都是该做的,总要有人上,对吧?”邱亚聪搓着手,“我也是当爹的,得给孩子做个榜样。我儿子最喜欢看那种,叫什么,‘铠甲骑士’还是什么的,英雄穿上帅气的战甲和坏人战斗的片子。所以,年初的时候,听说开负压救护车有防护服穿,我就报名了。我就是想让孩子见识一下,他爹也能当英雄。”

所谓“负压救护车”,是为了应对新冠肺炎疫情而准备的一种特种救护车。通过特殊设备的控制,能够保持车厢内部的气压低于车厢外部,这样一来,车厢内部带有病毒的气体就不会向外排出,可以在运送病人时起到隔离作用。换言之,每一辆负压救护车,就是一个移动的污染舱,里面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穿上厚重的防护服。

“哎呀,那可真是难忘的经历啊。当天报名,第二天就走了。那防护服,老记不住穿和脱的步骤,可麻烦了。轮班都是二十四小时制,干满一整天,歇满一整天,有紧急情况也得披挂上阵……你是作家,对吧?我建议你有机会,拿咱们救护车司机这个题材写点小说吧。这可是牵动全国的大事呀!人人都会爱看的。”

白越隙苦笑了一下。他觉得疫情这样的话题,就像泰坦巨兽的身躯,是自己无法驾驭的沉重对象。他所能做的,最多只是触碰一下它的皮毛,感受在那冰冷坚硬的表皮下奔涌的、巨大而温热的血液。

“我会考虑的。不过,这次是受人之托,只能先完成工作了。”

“噢噢,对,对。”

邱亚聪拍了两下手,一副非常惋惜的样子。

“那咱说正事。是赵女士找你来的吗?”

“是的,赵乔女士拜托我为赵书同先生立传记。”

这当然是谎言。谬尔德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掌握了当年赵书同的私人司机的联系方式。然而,白越隙却没有接近他的理由。好在,赵家最后的血脉——赵乔,在亲人相继去世后,跟着丈夫离开浙江,搬去了夫家,和以前的朋友们断了联系。而邱亚聪更是早在赵书同去世的二〇〇四年,就被赵果和许远文夫妇辞退。事到如今,他和赵乔几乎不可能有交集,因此白越隙决定冒充赵乔雇用的写手,直接采访邱亚聪。

“赵女士希望我能尽量以客观的视角写作,要求我先自己收集素材。所以,我现在基本上是以一张白纸的状态,在记录赵书同先生的历史。因此,还请您尽可能详细地回答我的问题,在我这张白纸上勾勒出赵先生的形象。”

“呵呵,不愧是作家,说得好啊。你问吧,什么都可以问,随便问。”

“十分感谢。那么我就开始了。请问您是哪一年来到赵家工作的呢?”

邱亚聪眯起眼睛,似在回忆。

“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呢,大概是十九岁……对,十九岁的时候。二〇〇一年吧。”

“是别人介绍您来的吗?”

“对。当时人人都知道浙江有个赵书同哪!他原本的司机太老,辞职了,他想找个年轻的,刚好他家有个仆人跟我同一个镇,那会儿我开公交车呢,他把我推荐过去了,试了一下还行,就干下来了。哈哈,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我也老大不小的了……”

“您说‘人人都知道赵书同’,他当年非常有名吗?”

“那可不。他厉害呀,真的厉害。一个外地人,没亲没故的,能把公司做得那么大,可不厉害嘛。”

“他是哪里人呢?”

“不清楚。外头没有传说,只知道是外地人。”

“您也不知道吗?”

“他没告诉过我。我一个开车的小年轻,哪有机会跟他唠嗑呀。”邱亚聪顿了顿,“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次,我听说过。有一次我听他在车上跟别人打电话,说什么,‘我的老家已经消失在地图上了’……”

“消失在地图上?”

白越隙快速地回忆起赵书同的年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个动荡的时代,自那以来至今,世界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剧变。但是,“消失在地图上”这个说法未免也太重了。难不成赵书同是苏联人?他想起某本推理小说的情节,立刻摇头驱散了这个想法。这也太扯了。

“您对这话有头绪吗?”

“没有。本来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好乱猜嘛。你要不之后去问问赵女士?”

“啊……好的。”

白越隙只得口头接受他的建议。要是办得到的话,他没准就直接换个借口去采访赵乔了;但现在他连赵乔人在哪儿都不清楚。

“那么,您知道赵先生的过去吗?当年是不是有很多关于他过去的传说?”

“是不少,不过,传说嘛,毕竟不够准确。”邱亚聪交叉起胳膊,“我个人是不大愿意讲传闻的。不过,我毕竟在他身边待过,结合我自己的观点,大致能判断出哪些传说是可信的。可是,给你说这些,合适吗?”

“您放心,我日后会向赵女士进一步求证的。而且,传记是给人们看的,把一些人们对他的印象写进去,也能让读者产生亲近感。”

其实白越隙完全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把偏见写进传记,只会让传记的主人蒙羞。但现在不是和对方讨论文学表现手段的时候。

“我明白了。那我就说了。赵先生嘛,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四〇后’。你听他这名字,很有书卷气,对吧?因为他父母就是知识分子。听说抗战期间,他家挨了日本人的轰炸,一直持续到他三岁;之后那里又天天打仗,他还在爹妈怀里吃着奶的时候,就被抱着满世界逃难了,一直逃到他八岁才安定下来。苦呀。但他从小就聪明,二十二岁那年考上了大学。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呢,肯定不简单的。他本来学的是历史,如果日子顺当,没准能当一名大学老师。可是没过两年,‘反右’开始了,他家被打成右派,他也受到牵连,日子过得很艰难,最后书没念完,就送去‘改造’了。这些能写吗?我也不了解详情,就这么一说,你看着记录就是了。总之,他在乡下待到将近八十年代,后来才回到城里,做些生意。怎么说呢,聪明人到底是聪明人,一九八七年土地改革的时候,他立刻嗅到了机遇,几年后,他就开始试探房地产领域的投资。到一九九二年的时候,他已经有自己的公司了,就是后来的南阳房产。那时候他都五十岁啦,大器晚成。虽然那段时间全国都在‘房地产热’,但他是最早开始准备的那一批,所以一九九三年国家整顿行业的时候,泡沫破裂,很多公司都出事了,南阳房产却撑得住。他忍了几年,等到一九九六年,政府再度发布救市政策,房地产市场回暖,早有积蓄的南阳房产则是乘风直上。那之后他就越做越大,成了我们省最大的房地产老板之一。”

邱亚聪一口气说完,歇了歇。n95口罩被他呼出的二氧化碳撑得鼓了起来。

“但是,他在家庭方面却不是很顺利。他三十多岁才结婚,在那一辈里算很晚的了。夫人于一九八几年就病逝了,此后赵先生就没有再娶,他们一家也很少提及夫人。结婚后,夫人一连给他生了两个女儿。那个年代的人嘛,总是比较保守,还是想要个儿子,这个心愿过了好几年,生了第三胎,才实现。赵先生特别疼这个儿子,就是赵思远少爷。我没有直接见过这个人,因为他在我入职之前就被赵先生送去广东读大学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但平时很严肃的赵先生,基本上只有在和少爷通电话的时候才会说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候我每天开车送他在家和公司之间往返,每周末,他都要和少爷通电话。少爷据说也很孝顺,而且争气,成绩好,顺利的话,准备送去美国深造。唉,谁知道,赶上了‘非典’。你这个年纪的人,知道‘非典’吗?”

“大概知道……那时候上幼儿园。”

“那可真是灾难。”邱亚聪叹了口气,“我实话说吧,我后来选择开救护车,选择支援武汉,也是因为想起‘非典’了。当年我们浙江省做得特别好,整个浙江才四例感染,真是了不起啊!但也正因为这样,大家心里头缺一针‘疫苗’,这次新冠来的时候,好多老一辈根本不当一回事儿。唉,真是不应该!疫情的事情,能小吗?我特别清楚疫情有多痛,因为我是亲眼看着赵先生失去少爷的。广东,那时候是暴发疫情的前线呀。少爷确诊以后,赵先生每天打电话,每天都打!他还想亲自飞过去看护,被劝住了。唉,很快啊,半个多月,人就没了。那之后赵先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我下班时间去接他,开车都到楼下了,他却叫我回去,自己一个人要慢慢地走回家。我就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六十多岁的人了……”

白越隙想不出该说什么。邱亚聪沉痛地叙述着当年的事情,其中或许还融入了一些他今年在抗疫一线产生的感想。“非典”已经过去了,但人类历史上,还会有多少场疫情呢?

“赵先生是个性格倔强的人,但那么倔强的人,这回都被打倒了。他给医疗机构捐了很多钱,希望帮助像赵思远少爷一样的病人。后来,他甚至去联系各种科研机构,给疫苗的开发大把大把地投资。最后,他没得‘非典’,却因为别的原因病倒了。去世之前,他把公司里的事情交给下属处理,家里的事情交给长女赵果女士和她丈夫处理。唉,她那个丈夫,把持了财政大权,却根本不会指挥……”

“您说的是许远文先生吗?”

“啊,对。你已经了解到啦?”

“略微了解了一点儿。”

“那个人是真的不行呀!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邱亚聪似乎不知道许远文已经死了。“我倒不是说他是个坏人,他人不坏,但就是真的没有能力。他好像是个什么建筑师,这就很成问题了,你想,堂堂房地产公司总裁的女婿,居然干的不是管理层的工作,而是个基层员工,这不是很丢人吗?当然了,因为赵先生心目中的接班人应该一直是赵思远少爷,本来也轮不到姓许的管事。但赵思远少爷走得早,赵先生只好把继任者换成公司里的外姓干部,总之轮不到长女家。这还是说明他没有才能嘛!”

白越隙在脑子里快速处理着邱亚聪的话。根据之前看到的报道,许远文经常出席赵家的相关活动,他以为这是许远文受到赵书同器重的表现,但邱亚聪却并不这么认为。看来,许远文之所以频繁出席活动,只是因为赵思远身在外地,赵家需要有一个年轻男人装点门面。换言之,就是替代品。

但白越隙还是认为,赵书同对许远文并无恶意。他把女儿嫁给许远文,即使不是看重他的才能,也不至于看轻他的人品。对赵书同来说,许远文应该是个可以信任的老实人。

“赵先生去世以后,大女儿赵果继承了大部分的不动产,小女儿赵乔继承其他财产。不动产大王的不动产呀,那得多值钱!放到现在,得几千万、几亿了吧!但那个许先生啥都不懂,他变卖了不少房产,去投资什么黄金还是什么的,结果赔得一塌糊涂!你说是不是蠢?”

白越隙违心地点了点头。其实,十几年前的人,很难预测到房价会有今天这么夸张的涨幅。但事后诸葛亮总是不用负责任的。

“唉,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那之后我继续给赵果女士开车,偶尔也载许先生,但他从二〇〇六年开始出差就很频繁,好像是被投资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了。我一直干到二〇〇九年,赵果女士去世的第二年。她也是操劳成疾,真不值得……她去世以后,许先生的资产也用得差不多了,坐不起车了,就把我辞退了。”

说到这里,邱亚聪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在为许远文间接累死妻子生气,还是在为自己被辞退生气。

“后来我托朋友的关系,到医院开救护车,每个月几千块的待遇,不比在赵家差,日子过得还是挺不错的……啊,不好意思,说的不是我的事情吧?你瞧我,一不留神就扯远了。”

“没关系,您说的都是非常有帮助的话。我这里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有没有听说过‘七星馆’这个名字?”

“‘七星馆’?那是什么?”

“应该是赵先生的私宅,大约二〇〇三年开始建造,地点应该是在赵先生的故乡吧,负责人是许远文先生。”

白越隙想起许远文在新闻报道里用了“荣归故里”这个词。七星馆应该位于赵书同的故乡,但邱亚聪并不知道那是哪里。看来暂时还没有办法实地考察七星馆啊。

“没有听说过……等一下,又是二〇〇三年?那年事情实在太多了,‘非典’、赵思远少爷去世,都是那年。你这么说,我有点印象了。那年夏天,有段时间,赵先生经常在车里打电话,说什么‘快一点’‘没有时间了’‘赶快准备’之类的话。我后来才听说那是在给许先生打电话。说起来,那半年多也没见过许先生。该不会他们当时就是在盖那个东西吧?”

很有可能。从时间上来看,二〇〇四年秋天赵书同去世的时候,七星馆已经存在了,并且媒体称其为“一年前修建”的。那么,许远文在赵书同的指挥下建造七星馆的时间,也就只能是在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四年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不知道七星馆到底长什么样,但怎么也得花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来建造吧。那么,二〇〇三年夏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可是除此之外,邱亚聪就很难再提供什么有关七星馆的情报了。

“……基本就是这样了。这次我可是毫无保留,全部,原原本本,都说给你听了。虽然我觉得大部分都是没用的情报。怎么样,你那值得用一只眼睛来交换的智慧,是不是总结出了什么东西?”

白越隙闷在旅馆里,和谬尔德用微信通话。数分钟前,他几乎把整间客房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写有wifi密码的卡片。

“事先声明,我不是炼制可疑药剂的巫婆,也没有拿走你一只眼睛的恶趣味。我只不过是让你成为我的耳目而已。从结果上来说,你确实起到了耳目的作用,但我可以说你有眼无珠,毕竟你明明得到了那么重要的情报,却说它‘没用’。”

谬尔德的声音懒洋洋的。白越隙能想象出他趴在熊脸靠枕上打哈欠的样子。

“我从中午十二点到现在,七个小时,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都可以截图发到网上编段子了,可你一个也不接。我以为你是在做白日梦,你现在却摆出一副好像刚刚跑完马拉松的态度,爱答不理的,也不想想是谁在浙江帮你采访呢!”

“我确实是睡了个好觉,但那不代表我现在就该很有精神呀。睡眠只是人类休息的一种手段,既然是手段,它就不一定有效果。我可是在梦里解决了一桩连续密室杀人案,只可惜凶手用的手法太异想天开,居然说那栋房子会竖着像海盗船一样打转。你愿意在下一本书里用这个诡计吗?如果你回答‘好’,我就会在你坐动车回来之前,把你的房间里的私人物品收拾打包好,寄到浙江,再给公寓的防盗门换一把锁。”

“好。”

“算了,我又改变主意了。反正日本有个姓周的也写过这个诡计……”

“那你就快打起精神来,教教我,到底是哪里被我看漏了。”

白越隙也顺势躺到床上,还留在桌面上的手机被耳机扯了一下,在危险的位置保持住了平衡。今天早上,聊完七星馆之后,他又和邱亚聪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诸如赵书同每天晚上十一点会准时睡觉啦,所有领带都有斑点图案啦,办了健身卡但每年只去两次啦,喜欢吃麻辣火锅啦……到最后,他和这位性格严谨的救护车驾驶员几乎成了朋友。临走时,两人加了微信,邱亚聪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兔子。他小跑着离去的样子,真的让白越隙联想到《爱丽丝漫游仙境》里带着怀表的那只兔子了。

只可惜,他还是在朋友圈里屏蔽了邱亚聪,这是为了避免将来被邱亚聪发现,自己并不是受赵乔委托来写传记的作家。

“你没有看漏什么,不如说,你查到的东西完美印证了我的猜想。虽然就算没有你,我也已经把七星馆的事情查得差不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