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梁木

“黄阳山……”

黄阳山!

白越隙一个激灵,险些从沙发上跳起来。

黄阳山这个名字实在太耳熟了。他立刻回忆起,在许远文留下的那篇手记的结尾,提到了作者“阿海”的全名——黄阳海。而根据手记,作者还有一个哥哥。黄阳山,黄阳海。黄阳海,黄阳山。错不了,这两个人一定是兄弟。“阿海”是真实存在的,“阿海”的哥哥也是真实存在的,手记里的事情都是有原型的——通过黄阳山这个人,这一切都得到确证了!

他努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黄阳山和许远文身亡事件有关,许远文和黄阳海留下的手记有关。此时此刻,所有的谜团终于连成一条线了。

“你有这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不动声色地问。

男人摆摆手:“没有,没有,都是干一次活的关系而已,而且那俩人好像都是临时工。”

看样子还得自己去调查了。不过,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那么,可以顺便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

“我也要?”男人警觉起来,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变得不客气了,“你要写文章吗?我先问一句,你要写文章吗?”

“还没说定,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不写你的真名。”

“既然不写我的真名,你还要我的真名做什么?”

男人的话叫人难以反驳。

“而且,你也别揪着许远文的事情不放了。说到底,他家里人都不追查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呀。你听我的,你如果写我的事情,那可要好得多了。我辞职之后,就去考公务员,一连考了两年,没考上。二〇一八年的时候,我开始找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做,先在真人密室逃脱店做了一年多,老板跑了。后来又去电影院,到了今年年初,你也知道了,为了防疫,全国的电影院都关了,快八月份才开。这个事情当然我也理解的,可不上班就没工资,在家里又没饭吃了,全靠上‘支付宝’借钱……撑到六月,撑不住了,只好来ktv打工。其实我不想来这里的呀,一到这儿,我就想起五年前的晦气事来。可是当年在街对面打灰,来来去去,和ktv老板混熟了,他跟我说他也难,也是刚重新开业,好几个员工是老乡,过年回湖北,困一块回不来了。他拜托我来帮忙,我才来的,他也开不出多少工资,但总比没有强。我本来想去送外卖的,都说外卖赚得多。结果,在ktv里,还得被发酒疯的高中生修理。但是我不后悔离开工地,继续在那里,也只能继续过一天睡五个小时的日子。现在这年头,人家对挖掘机的关注度,比开挖掘机的人还要高。我做什么都赶不上时候,干哪一行,都偏巧是那一行最倒霉的时候。就算过几年,这行的情况好转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不值得写吗?嗯?这不值得写吗?你如果想写这个,我就都告诉你,都细细告诉你,但是我不告诉你我的真名叫什么……”

说到激动处,男人又举起话筒,唱起属于他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

“那个人完全是胡扯。”

陈诚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他左手撑着腮帮子,右手的几根手指在玻璃转盘下熟练地拨动着,很快就把刚端上桌的醉蟹转到了白越隙面前。

“喏,尝尝。咱们这里的特色菜!”

“怎么吃呢?”

白越隙望着青色的蟹壳,有些无从下手。螃蟹他吃过很多,但生的螃蟹被端上餐桌,对他来说是第一次。白色半透明的蟹肉从被切成两半的蟹壳之间流出,看上去既不像固体也不像液体。

“就跟你吃螃蟹一样直接吃呗。壳,不能吞,别的,能吞。就按这一套吃。不着急,这个本来就是凉的。”

他缓缓动了筷子。

“怎么样?”

“真……有特色。”

“直说,别客气。”陈诚说完小声加了句,“我也不爱吃。”

“那你还点?”

“这不特色菜嘛。特色哪能不试试呢?什么东西加上特色,就都没办法拒绝了。所以,到底好不好吃?”

“全是白酒味,感觉不如直接喝白酒。而且,我不爱喝白酒。”

“可惜了。”陈诚叹了口气,“这叫了两大只呢。”

“我们俩不必客气,你尽量打包,支持‘光盘行动’嘛!”

“行,打包回去给你爷爷吃。”

陈诚趁机占了白越隙一个便宜。在大学同窗的那段时间里,这俩人总是互相称对方为“儿子”。如今,比他大两级的陈诚先一步到了社会上,经受人世间的毒打,可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掉,这让白越隙觉得很亲切。

两人是在大学的文学社团里认识的。陈诚是浙江人,本科学的经济学,考研失败以后,回家在父母的介绍下,找了份事业单位的工作。这次决定来浙江调查后,白越隙立刻联系了他。他爽快地答应帮忙,也快速帮白越隙订好了旅馆。白越隙是翘课出来调查的,这天还是周五,工作日,陈诚白天需要上班;下班之后,他立刻现身,把白越隙拉进一家酒楼。

“真了不起啊,当年被社长指责看书太乱的人,现在成了大作家。我该敬你一杯!”

“不必不必,我真算不上作家,全靠朋友帮忙。”

“是你现在那个舍友吗?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概就是类似于侦探的职业吧。”

白越隙也说不清谬尔德是在干什么,他甚至连谬尔德的年龄都搞不清楚。谬尔德长着一张娃娃脸,身高目测不足一米六,出门的时候还总喜欢披上宽大而显眼的披风,特别显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对方是初中生。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谬尔德实在比初中生狡诈多了。

他自称侦探,但中国大陆根本没有“侦探”这个合法职业。他在内部把自己的公寓改造成“事务所”,外表上则不做任何修改,美其名曰“伪装”。他也不在网络上发布广告,因为那样可能会被人举报。即使如此,他仍然能接到非正式的委托,这让白越隙百思不得其解。

在一起案件中相逢后,白越隙主动投奔谬尔德,希望能够成为他的助手。这当然是谎言,他是带着恶意接近谬尔德的。后者意外爽快地接纳了他,条件是他必须搬过来住,并且每个月分摊一笔数额不大的房租。考虑到事务所离学校不远,白越隙便答应了。

其实谬尔德根本不需要助手,他人脉广,连警察中都有不少熟人,这一点白越隙已经见识过多次。而且,他不忙,委托的数量很少,以至于他的收入来源至今成谜。有时候,白越隙甚至怀疑,公寓其实是谬尔德的,自己的房租才是他真正的收入来源。

“哼哼,真好啊。听着就很有意思。”陈诚夹起一块炒鸡蛋,“所以,你最后问到ktv那个人的名字没?”

“没有。要知道也不难,但我觉得可能没必要知道。”

“没必要知道。”陈诚点头重复了一遍,“这种人太多了。遇上了倒霉事情,就觉得一切问题都是社会的。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投入成本的,大学选专业就是每个人都必须投入的机会成本。他在土木专业投入了成本,之后想改行的时候,当然会吃亏,因为成本没有收回来。这种时候,如果不想陷入死循环,最好的做法就是忽视已经损失的沉没成本,继续投入新的成本,去学习新的东西。但他没有学习,只是由着性子四处打工,所以才会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真会说啊,不愧是经济系的学生。”

“别忘了我的经济学知识也是沉没成本。我学的东西也一丁点儿都没用上,这是亲身体会。不过,我是逃回来,靠父母投入新的成本的,所以我也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值得标榜。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试错的机会。”

“那你还说那个人。”

“我说的是他的态度。光是抱怨是没有用的,再说疫情是天灾,是谁也没办法的事,该扛过去的,总得扛过去。你也别觉得我就置身事外了,我好歹也是个公务员,今年可有的忙呢。首先,野生动物得管吧?就像二〇〇三年‘非典’那时候一样,卖去吃的、训来演的,都得管,这就是我们林业局的工作。其次,村镇区域的返乡排查,那也是我们一家一家、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访问回来的。你坐公交车的时候填的那个‘绿码’,那也是建立在我们排查的基础上呢。你没乱填吧?”

“哪儿敢。都按你说的填了。”

“这就好。我们事业单位,对这个可严了。回头要是你被确诊了,我不知道得被怎么罚呢。”

“辛苦了。”

“没办法的事。天灾,该扛的,总得扛过去。”

陈诚的爱好就是反反复复重复自己中意的话。

“不说这些了,来,吃鱼,吃鱼。”

“刚吃过了,你算是教会我‘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这句谚语,到底是怎么来的了。这简直像是倒了半瓶盐做出来的。咱们说正事吧。”

“我们的口味都这样,我还嫌你们那吃东西没味道呢。”陈诚叨叨着,把手伸向挂在椅子上的挎包,“都给你查得差不多了,还用单位的打印机打印好了,你就安心吧。”

“你可帮大忙了!”

白越隙兴奋地接过资料。上面简单介绍了南阳房产的公司全称、法人代表、注册时间、总部地址等信息。公司不算规模巨大,但也称得上省内豪强、地方一霸,足以养出一两位千万富翁来。“公司历史”一栏里,赫然写着前任总裁、创始人的名字:赵书同。

“这个赵书同的资料,有没有更详细的?”

“往下翻。”

翻了几页,一张老人的证件照出现在眼前。赵书同穿着西装,头发基本都已经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棱角分明的脸,表明这人是个狠角色。他又快速扫了眼此人的经历:一九四一年生,八十年代来浙江发展,二〇〇二年隐退,二〇〇四年病逝,享年六十三岁——关于他与公司的发展历史,资料中写得非常粗略,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有办法查一下更详细的资料吗?”

“我回头再试试。怎么,你想查这个人?我听我妈提过几次,好像是什么本地名人,但咱们年轻人嘛,一般都不熟悉这种地头蛇。”

“我不确定,但应该有点关系。”

说完,白越隙用自己的智能手机检索起“赵书同”“南阳房产”“浙江”等词。没想到网上能查到的东西还不少,立刻就查出了几条本地媒体报道的社会新闻:“赵书同次女赵乔成婚”“赵书同长子病逝”“赵书同去世”……

他点开第一条链接,许远文的名字赫然出现。但仔细一看,他的身份又不是新郎,而是新娘的姐夫。二〇〇一年,赵书同的次女赵乔成婚,许远文以她姐夫的身份出席,记者还备注,他与赵书同长女赵果结婚的时间是六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不管怎么说,许远文果然是赵书同的女婿,而且并非花瓶,不仅在南阳房产内任职,也频繁出席赵家的重要活动,想必当年还是深得赵书同器重的。可惜的是,报道没有附带照片,至今还是无法得知许远文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又点开第二条链接,这次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非典”疫情肆虐期间,赵书同的长子赵思远在广东感染“非典”去世了。

看到这条新闻,白越隙的心里“咯噔”一下。十七年前的那场疫情,对他来说已经是幼年时期模糊的记忆,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但是,那毕竟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有时还是会有些“熬过来了”的自豪感。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当他在网络上看到新一代高中生哀叹自己“生于非典,高考于肺炎”时,还觉得有些恼火:你们只不过是恰好在二〇〇三年出生而已,这也配自称苦难吗?

然而,当与“非典”相关的死亡事件直接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那种“熬过来了”的自豪感,与高中生们的调侃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们都不过是把一场深重的灾难和无数人的付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扛过去”来概括,只为换取一点淡淡的优越感。

但灾难总归是灾难。就算扛过去了,它也是灾难。

他继续阅读新闻。和上一篇生动的报道不同,这次的新闻非常简短,体现出人们对待红白事时态度的差异。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葬礼在疫情期间举行,本身就办得很简单。

对于赵书同,记者用“悲痛欲绝”来形容他。赵思远时年二十五岁,是赵书同唯一的儿子,当时还在读研究生;他的两个姐姐赵果和赵乔,那年分别是三十岁和二十八岁,也都出席了葬礼。报道附带了一张赵思远的黑白照,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弱男子,小眼睛,腮帮子有些瘪,表情柔和。

最后一条新闻发生在第二年,也就是二〇〇四年。这年秋天,赵书同也病逝了。那时“非典”疫情已经过去,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除了赵书同的遗像,还放了许多现场照片。据说葬礼由赵果主持,许远文也到场,但还是没有附带这两人的照片,摄像头对准的都是些西装革履、满脸皱纹的大人物。

到这里,赵书同的线索大概就断了——然而,白越隙突然捕捉到角落里一句不起眼的话。

“赵书同名下的大多数房产,都划归许远文夫妇所有,包括传说中他于一年前修建的神秘宅邸‘七星馆’。对此,许远文表示,会尽快考虑将该处房产拆除。‘荣归故里,住进那样的房子,是赵先生生前的愿望,它现在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们认为,是时候让尘归尘、土归土了。’他这样告诉记者。”

“喂,”他抬起头,“你听说过‘七星馆’吗?”

“那是啥,三星手机?”

“吃你的鱼吧。”

白越隙立刻搜索起“七星馆”来。奇怪的是,相关网页少之甚少,几乎找不到直接关联的报道。除了赵书同去世的消息以外,只有一条新闻还算相关——“赵果去世”。

“八月十七日,本地知名企业家赵书同的长女赵果,因乳腺癌医治无效去世,享年三十四岁。二〇〇四年年底,赵果确诊为乳腺癌,自那时起,她就坚持不懈地与病魔抗争。赵果夫妻没有子女,由于投资失败,自二〇〇四年起,他们名下的财产已经大幅度缩水。为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赵果女士的丈夫许远文变卖了数套继承自赵书同的房产,其中包括曾经计划拆除的‘七星馆’。赵书同生前十分喜欢三国文化,据传说,‘七星馆’是他为了纪念历史名人诸葛亮,交由许远文建造的。”

报道时间是二〇〇七年。关于七星馆和许远文,此后就没有更详细的报道了,不过可以大致推测出来:失去妻子后,他独自在浙江生活,工作不详,很可能依然是留在南阳房产。二〇一四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突然回到福建,和昔日的家人重聚;但不到半年就返回浙江,依靠过去留下的人脉,谋到了施工负责人的工作。

可这又和黄阳海兄弟有什么关系呢?根据ktv那人的说法,黄阳山是临时工,他和许远文的交集,应该集中在二〇一五年。那为什么二〇一四年回到福建的许远文,会带着黄阳海的手记?这一切又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七星馆,彼此之间存在什么联系呢?

等一下……七星馆,诸葛亮?

白越隙猛然回忆起了什么。

“‘卧龙跃马终黄土’……”

“‘隆中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陈诚吓了一跳。

“咋了?”

“你吃你的,我出去一会儿,打个电话。”

“行。你别跑了啊!说好了这顿我请你的,你不跑也是我付钱。”

“ok。”

他没有过多理会陈诚的玩笑,而是拼命思考着该说的话。发消息吗?不,等不及了。这股怒火必须立刻发泄出去。他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了谬尔德的电话。

对方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打电话似的,一下子就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晚上八点钟以后需要增收加班费的谬尔德哦。请问这位小白有什么事情呢?”

“是个人私事,所以不用交加班费。”

“真难得呀,把公私分得那么清楚。”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别装傻。你那天不是拼命在暗示吗?亏我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虽然你爱引经据典,即使是中学水平的常识也喜欢一遍遍拿出来炫耀……但连着提到两次诸葛亮,也太刻意了。”

“嚯嚯,这不是很常见的桥段吗?在一大堆废话里面混入真正有用的线索,可见我是充满本格精神而又慈祥温柔的好侦探哦。”

“那算什么提示,完全没有用好吗?唯一的用处不是在我意识到这件事和诸葛亮有关之后,体现出你是个早就预知到这一步的诸葛亮而已吗?真是个事后诸葛亮!”

“一,二,三,你说了三次‘诸葛亮’,能抵九个臭皮匠了。小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诸葛亮了?调查入迷了吗?这可真是……”

“还不是被你气的!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赵书同这号人的?你明明只看了黄阳海的手记而已,怎么能查到这一步?”

“这还不简单。你那个叫张志杰的同学,虽然名字是挺大众的,但连住址都写在快递包装上了,很难让人查不出他的身份呀。再顺着亲戚关系,知道他有个叫许远文的舅舅,是他家那帮老实得要死的亲戚之中,唯一一个有可能跟那本手记有关系的人;哦,还有个带着可疑气息的亲戚,叫赵书同的三国狂热爱好者……不知道辈分该怎么称呼,是他舅舅的老丈人?总之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到的事情哦。”

“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靠一个住址查到这么多,你动用了不少人际关系吧?”

“人际关系就是用来消耗和丢弃的,不然攒着又有什么用呢,开名片博览会吗?而且,帮助谬尔德是永远不会吃亏的,因为你总有求他帮忙的时候。”

“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不是用唾液腺分泌的。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知道许远文之死和那本手记之间的关联了呢?”

“那可真是了不起。我也只是了解到许远文死得不明不白而已。”

“当年警方可是很快就结案了,所以你也查不到可疑的地方吧?很可惜,我可是得到了第一手资料。”

“不错不错,我就说嘛,人总有看漏的时候,所以人类不可信赖,不像小白你如此胆大心细,还有很棒的运气。”

“我也是人类!而且,我说过要把情报和你共享吗?”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毕竟我们彼此都是背负着罪孽的神之子民,应该放下对彼此的成见才是。你并没有因为我的隐瞒而白跑一趟,而是确实查到了值得深入调查的情报,而我也安排了线索,能够让我们在合适的时机合流,如此还能说是我在害你吗?”

“说得真了不起啊,但跑腿的都是我吧。你除了我已经知道的事情,还能提供什么新的信息吗?”

“传说众神之王奥丁献出了自己的右眼,才得到饮用智慧之泉的权力。目前,我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但我能提供我的智慧,这可是比金羊毛还要贵重的无价之宝。”

“这两边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里的吧。”

白越隙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不论如何,这件事得查下去,不然就前功尽弃了。初到浙江时拟定的两条线:南阳房产和许远文坠楼案,现在分别得到了拓展。其中,南阳房产这条线只涉及赵家人和许远文之间的渊源,似乎和手记没有直接关联;而许远文坠楼案,则因为出现了黄阳山这号人物,而直接跟手记绑定在了一起。但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一个最后一次出现在五年前、只知道名字的临时工,无异于大海捞针。能做到这种事的,恐怕只有为了控制疫情而监控全国流动人口动向的“健康码”平台了……

“谬尔德,我不认为你的所谓智慧能够派上用场,因为我现在正在调查的东西,需要的并不是某个人的灵光一闪,而是海量脚踏实地的数据。你能集中起这么大的能量吗?”

“当然不能。可是,智慧的解决方式并不是与难题硬碰硬,而是去开辟一条捷径。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许远文死亡的现场发现了某个在手记里出现过的人物,准备凭着那个名字去满世界找人了?”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就是了。我很清楚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种回答。”谬尔德的声音微微远离了话筒几秒,似乎正在伸懒腰,“我用我的智慧给你一个忠告吧。别盯着那头查了。你现在真正必须关注的是赵书同这个人和他的‘七星馆’,那里才是这篇手记最早流传出来的地方,许远文不过是个搬运工。另外,你在许远文的死亡现场发现的那个人,我猜猜,是不是姓黄?他的行踪我也已经很清楚了。”

“谬尔德,你让我吃惊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你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就在几秒钟以前,你还连我找到了什么人都不确定。你猜测我找到的人姓黄,但手记里出现过的两个和‘阿海’关系最亲近的人,一个叫黄家豪,另一个是‘阿海’黄阳海的哥哥,当然也姓黄。你不具体说出我找到的人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找到的到底是谁。但你却说你搞清楚了这个人的行踪,这怎么可能呢?”

谬尔德轻笑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我确实不知道你找到了哪一个,但我也确实知道你找到的那个人的行踪。我国古代充满智慧的劳动人民,使用一种名叫‘榫卯’的结构来搭建房屋,它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器具,就能使梁木之间契合得严丝合缝。尽管这门手艺现在已经不如往日,但我那优秀的推理,却能重现相似的效果,即使不直接与真相接触,也能做到天衣无缝。遗憾的是,小白,现在你不愿意放下自己眼中的偏执,就像《马太福音》所说,你只能挑我的刺,却看不见自己眼前的梁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不管你找到的是黄家豪,还是黄阳海的哥哥,他都一定是导致许远文非正常死亡的人,他在目睹了手记结尾的一幕后,不远万里寻找拿走手记的许远文,并最终将其杀害。所以,重点并不在于他是谁,而是手记的结尾究竟讲了什么。而这个答案,十有八九在赵书同身上。”

“为……为什么?赵书同是大企业家,黄阳海当年还只是个小孩子,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白越隙的声音迟疑了。谬尔德接二连三的语言攻势,让他一时无法招架。混乱之中,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得出这些结论?为什么他会领先那么多?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没有直接的交集,但一定有间接的交集。否则,这件事就没有许远文参与的空间。而最合适的舞台就是七星馆,因为那正是赵书同授意许远文建造的。而且,馆和人不一样,人会跑,馆不会。你就放弃吧,小白,再听我一次好了。七星馆里,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