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梁木

“还能上八个人!还能上八个人!”

公交车司机扯着嗓子喊起来。刚刚从火车站出来的白越隙,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公交车。

“戴上口罩!”

司机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剃着寸头,身材健硕,从肩膀到腰形成一个倒着的梯形。他见到白越隙没有戴口罩,立即不客气地出声数落。白越隙只得一面道歉,一面摸出刚刚摘下的口罩,小心地戴回脸上,这才被允许上车。

在投币箱和刷卡机边上,贴着这班公交车接受的支付方式,其中,大大的“支付宝”图标赫然在列。白越隙熟练地解锁智能手机,打开“支付宝”app,将自己专属的付款码调出来,朝着公交车上的设备一晃。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昭示着付款完成。

但是,司机还是不让他就座。

“健康码出示一下。”

“哪个健康码?”

“浙江省的。你去支付宝里找,小程序嘛。”

白越隙一面狼狈地重新打开刚刚关闭的“支付宝”,一面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用下载一个新的手机应用,不然自己的手机存储空间就要告急了。不久前,他刚刚在市里防控疫情的要求下,装了本省开发的政务app——输入身份证号码等一系列信息后,那上面就会生成一个属于他的“健康码”。绿色状态的“健康码”被人们称为“绿码”,是此人没有新冠病毒携带嫌疑的证明,出入各种公共场所时都必须出示,对白越隙来说主要是用来进图书馆。

然而,一个省的“绿码”只能管一个省,去了别的省份,又得申请那个省的“绿码”。他不由得心生厌烦:反正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又是网络平台管理,为什么不能全国统一呢?他不知道的是,在各省的“绿码”之上,确实还有一个全国通用的“绿码”——只不过,在各地实际执行政策的过程中,标准总是变幻莫测的,有的地方工作人员认这个“码”,有的认那个“码”。现在的社会运行,已经离不开这无数的“码”了。

用“支付宝”内置的搜索功能找了好久,才找到指定的小程序。白越隙花了好长时间把姓名、身份证号码等数据输入手机,然而紧接着,系统又要求他填写在浙江期间暂住的地址。旅馆是朋友帮忙预订的,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地址在哪,只得将“支付宝”切到后台运行,打开“微信”咨询朋友。没想到,问到地址,重新点开“支付宝”,页面竟然刷新了,之前填的信息全都化为乌有。

他又急又气,又偷偷看了司机一眼。对方早就没在看他这边了,只是自顾自专心开他的车——早在几分钟前,他就把车子发动了。既然都已经在乘车了,还有什么确认“绿码”的必要吗?白越隙很想这么说,但他也明白,司机这么做其实是给乘客行了个方便。既然如此,自己就更应该尽快搞定手机里的小程序,不给其他人的工作和生活添麻烦。

他强忍着晕眩,努力完成了认证。屏幕上显示出代表健康的绿色,他开心地出示给司机看。专注于驾驶的司机连头都没有扭一下,就“嗯”了一声,表示他已经过了这关。

这下可算安心了。他放心地往车子的后半部分挪。车上挤满了灰头土脸、拎着大包小包的乘客,都是刚刚从动车站出来的。白越隙虽然只带了一个扁扁的双肩包,但在这满是障碍物的公交车上,还是很难找到容身之处。挤了好一会儿,他才成功抓住了黄色的扶手。

五个多小时的动车旅途,对于很少出远门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了;而素来晕车的毛病,在方才操作了半天手机之后,来得更加汹涌。他向朋友报了平安,然后收好手机,依靠抓在扶手上的左手支撑身体。想到车内实在拥挤,他又把左边裤子口袋里的身份证挪到了右侧,和手机放在一起,然后维持右手插口袋的姿势,以防遭窃。做完这一切,终于可以闭目养神了。

一小时后,公交车在白越隙的目的地停下了。他跳下车,花了好几分钟调整呼吸,晕眩感才逐渐消退。此时已经下午两点钟了,他在路边找了家小吃店解决午饭。那家店的牛肉粉丝有很重的膻味,前几口很美味,吃到最后就变成了折磨,结果剩下了小半碗没吃。

这趟浙江之行,对他来说有两个目的。出发之前,他用搜索引擎检索出事的“紫山国际”,发现最后能查到的记录就是于二〇一五年五月发生的许远文坠楼事件了。由此可见,出了人命以后,“紫山国际”项目多半被搁置了。往前检索,可以得知,“紫山国际”隶属于一家名叫“南阳房产”的房地产公司,是后者计划建造的中档小区。若是放在十年前,这种名字里带“国际”的楼盘,会给人一种非常高端的感觉;但自从给楼盘和小区起“洋名字”的风气兴起以来,现在这类叫法早已是遍地走,光是一座二线城市里,可能就有三个“西雅图”、两个“圣地亚哥”。

不出意外的话,许远文离家这些年,应该就是在南阳房产任职。白越隙的调查方向也就从这两方面入手:一是调查南阳房产,二是调查“紫山国际”的坠楼案。

南阳房产是浙江省本地的企业,他已经委托了身在当地的那位朋友帮忙;而坠楼案,考虑到涉及人命的事情毕竟不是一般人愿意掺和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在地图软件上,查不到“紫山国际”的位置,这进一步证实了白越隙的猜想,“紫山国际”最终没有落成。但是在许远文坠楼的报道里,记者非常贴心地注明了街道地址,以及案发地点对面的“来福ktv”这个地名。如今,这家ktv还在营业,没准会有五年前就在那里工作的员工,也就是目击者存在。

他打开gps定位,地图软件为他规划好了步行路线,只需十五分钟就能走到,边上还贴心地备注着“将会燃烧82卡路里”。对此他置之一笑——天天燃烧卡路里,自己的脸还是照样圆润。

出乎意料的是,时隔五年,来福ktv的对面还在施工。纸板做成的围墙将工地和马路隔开,能看见挖掘机黄色的机械臂悬在半空中。围墙上画着身穿旗袍的卡通人物形象,还有告诫行人遵守交通规则的宣传标语:“等一等就安全了,让一让就过去了,忍一忍就和谐了。”围墙里,时不时可以听见“丁零哐啷”的敲击声,不知道在做什么。

按照五年前的新闻,“紫山国际”应该已经把毛坯房都建好了。但这片工地上,此时根本不存在比围墙更高的建筑物。也就是说,当年的毛坯房不仅仅是被闲置了,甚至已经被推倒了。这多少让白越隙有些沮丧。虽然他并不能断定许远文的案件背后有没有阴谋,但既然听说警察是因为“现场是密室”而排除他杀嫌疑的,身为半个推理小说家,总会萌生一探究竟的念头。可是,如今现场已经尘归尘、土归土,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他只得按计划,先去来福ktv。这家ktv的门面不小,正门口像宫殿一样立着两根柱子,金黄色的油漆现在已经掉色成了暗黄色,看上去更加土气。柱子上方,则是用大红色和浅绿色的霓虹灯管,扭成“来福ktv”几个大字,还有一支大大的麦克风。也许是为了省电,白天没有点亮灯管,整个招牌因此显得十分黯淡。

他戴上口罩,走进ktv。偌大的一楼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看上去非常冷清。在柜台对面,摆着两只配色鲜艳的抓娃娃机,里面摆满了吐出舌头、长相惊悚的玩具狗。

“开一间小包。”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套餐表。工作日,下午六点以前,小包间,三小时六十元。有点贵——他皱起眉头。

“健康码。”

前台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好。白越隙愈发不快了,但为了调查,这些不快还是必须压下。

他打开“支付宝”,再度调出“绿码”。前台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摆在边上的消毒液:“请您消毒一下双手再进去,另外要记得戴好口罩。”

白越隙挤了点消毒液,手上传来类似于碰到酒精时的奇妙感觉:刚碰到的瞬间有轻微的灼烧感,随后立马因为蒸发作用而变得凉爽起来。他像洗手一样,把消毒液均匀地抹在手心和手背,并用力摩擦着。在这期间,前台始终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

“我扫您。”

末了,她举起扫码枪,在白越隙的“支付宝”付款码上晃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六十块钱没了。

“您上二楼,a05号房。电梯在那里。”

直到这时,前台才用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了白越隙一眼。工作日下午独自一人来ktv开包厢的奇怪男人——对方可能正在这样想吧。

包厢还算宽敞,虽然套餐表上写着“1-4人”,但实际上如果愿意挤一挤的话,六个人应该也坐得下。不过,那就像一家三口去家庭餐厅买双人套餐一样,在白越隙看来是非常丢人的行为。尚未点歌的屏幕上,正放着那首全国通用的公益歌曲:“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白越隙摁响了服务按钮。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人探进头来。他也戴着口罩,下巴很短,看上去仿佛和脖子连成了一片,头发梳成四六分,偏棕的发色不知是刻意染过,还是天生如此。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如果说前台冷若冰霜,那这位就是热情似火——白越隙对他的印象立刻好了起来。

他脱口而出:“能不能陪陪我?”

“嗯?”男人瞪圆了眼睛,“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嗯……晚上才有,晚上六点以后,她们才来上班,而且现在是顶风作案,回来的人也不多……”

“我不要公主,你就可以了。”

“嗯——”

他把音调拖得很长。

“不好意思,先生,这,我,我不做这个的。”

他边说边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似乎正在评估自己的长相。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越隙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来。从小到大,除了自己,他没见过第二个使用名片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尚未大学毕业,接触不到那么正式而商业化的社交场合。不过,自从开始在谬尔德手下做事,他就专门设计和打印了一沓名片,为的就是在这种场合下可以节约时间。

“你瞧,我是做这个的。”

男人战战兢兢地接过名片。

“您是……作家?”

“勉强算是。”

多数情况下,白越隙不会主动宣称自己是“作家”,这个词让他觉得沉甸甸的。但眼下为了引起对方的兴趣,不能太谦虚。

“我正在以全国各地未解的悬案为题材撰写小说,因此四处走访积累素材。请问,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我……我是新来的。”

“这样啊。”

令人失望。这人看上去至少也快三十岁了,居然不是老员工。

“没关系,那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

“你听说过‘紫山国际’吗,大概二〇一五年的时候,在这家ktv对面的楼盘?”

“我明白了。”男人突然沉下脸,“您是想问五年前的坠楼案吧?”

“欸?嗯,确实是,确实是没错。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男人不回话,只是默默走进包厢里。

“您刚才说希望我能陪陪您,是吧?没问题,我可以。”

他顺手将门关上,然后认真地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嗯?”

白越隙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单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对方好像是接受了采访。但他已经失去了刚打开门时那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充满气势地挺起胸膛,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坐这里可以吧?”

“啊……可以的,不过不用很长时间,或者如果你还有工作的话,下班之后我再来找你也行……”

“不用了,您看这里不是很闲嘛,工作日加上疫情,根本没有生意。”

男人反客为主地凑到白越隙身边,有那么一瞬间,白越隙还以为他是想伸手抓自己的衣领。难道刚才说的话惹怒这个男人了?他慌张地想要闪躲,却发现男人的手径直朝着墙上点歌用的触摸屏伸去。他熟练地点击了几下,混杂着虫鸣和吉他声的前奏随之响起。

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包厢里顿时回响着拍打西瓜似的声音。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

男人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白越隙傻乎乎地看着他。这算什么意思?该给他鼓掌吗,还是应该切掉音乐,让他好好说话?

犹豫之际,男人已经把第一段副歌唱完了。接着,他把麦克风递给白越隙。见白越隙不接,他皱起眉头:“不会唱吗?”

“大致听过几次……”

“真稀奇。很少见到不会唱这个的人。”

他撇下麦克风,任由伴奏自己放下去。

“上个礼拜,大概凌晨的时候吧,有一伙小年轻发酒疯,乱摁服务铃,刚好是我去应的门。他们就把我拖进去,要我唱他们点的歌。我根本不会唱,他们就闹起来,把我的制服都给扯破了。老板不报销,我就穿着自己的衬衫来上班。现在的小孩子,听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歌手的名字都要六个字那么长。而且,要嗓子没嗓子,要曲子也没曲子。还是周杰伦的歌经典,您说是吧?”

白越隙不明白男人想说什么。在他念小学的时候,周杰伦横空出世,还没越过舆论的风口浪尖,他时不时能听到身边人看不起这位日后流行天王的发言——“吐字不清”“不算音乐”……而等到争议过去之后,白越隙上了初中,那时身边人听得最多的已经不再是周杰伦。他从未赶上过这个人的时代,因此也就很难理解男人的抱怨。而那些听着新一代口水歌的年轻小伙,或许多年后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感叹:“还是我们那一代经典。”

他觉得如果把这些念头如实说出来,一定会招人反感。可男人却先他一步说了出来:“我看您的表情就明白了,您和我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吧。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总赶不上合适的时代。我大学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您不是想问‘紫山国际’的事情吗?当年,我就在那片工地上。”

“你是当事人?”

这可真是捡到宝了,白越隙的声调飘扬起来。

“报警的就是我。”

男人再次将手伸向触摸屏,又点了几首歌,顺便将播放模式从“伴奏”切换到“原唱”。悠扬的歌声缓缓从两人之间飘过。

“在媒体眼里,这算不上什么大案子,所以甚至没有记者采访过我。警察把我拉到公安局里,问了一堆问题,然后就放我回来了。但这事害我丢掉了工作。作家先生,我可什么都没做!出事那天,我只不过是像刚才一样,戴着耳机在听周杰伦的歌而已。今天是老天赶巧,让我俩凑到一对,您竟然会把家属都不追究的案子称作‘悬案’,难道是有什么根据吗?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借题发挥,从这件事里挖一些能用的素材出来?要是这样,那您可就找对人了,我可以告诉您一些比跳楼还要残酷得多的事情,因为那一行根本就不是人干的!”

他带着怨气说完这一段,伸手拉下白色的口罩,露出胡子拉碴的脸庞。

“我当年读书也不算太差,念了个‘211’的土木,大概十年前毕的业。在学校,啥都教,施工、制图,然后就是各种力学,理论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反正现在我都忘光了,忘得一干二净。根本都用不上,毕业以后上了工地,和我一起的,有大学学管理的,有学航空的,甚至有学美术的!不管学啥,全都从头开始学,念的那点书全都用不上,大家一起搬砖打灰。一个月几千块吧。往前二三十年,做这行的也是一个月几千块,但那是二三十年前的几千块呢!那时候咱们正在发展期,需求量大,我们那行就是爷爷,给的钱多,还有分红,还容易升职……我就是听我爸妈这么说,信了,才一头扎进去学这个专业的。可是出来之后呢?以为进了大企业,结果每天灰头土脸的,从早上六点干到凌晨下班,有家都回不去。换来了什么?还不是被许远文那种人踩在头上……”

“你说的许远文,就是后来坠楼去世的那位建筑师许远文吗?”

“建筑师?啊,您听谁说的?”男人歪起嘴角,“什么叫建筑师?那是考资格证的时候用的说法。姓许的他就是个干施工的。简单说,就是看图纸啦,分配任务啦,监督调度啦,向上面汇报啦……这些个事情。他是空降到我这组来的,据说是前任总裁的女婿。”

“总裁的女婿!”

白越隙倒抽一口气。这是一条崭新的线索。离家出走的那些年里,许远文娶了某处的总裁千金,然后当上了施工项目的负责人吗?

“你说的总裁,指的是南阳房产吗?”

“嗯。不然还有哪个?不过前任总裁在我入职以前就死了,据说他老婆也死了。说到底,‘紫山国际’并不是什么大项目,丢给他做也没多少油水。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他辞职好几年,回来之后也照样能直接当我们的老大。”

“油水指的是……”

“那可多了。监督调度,能没几斤油水嘛。”

“许远文是贪污犯?”

“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有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得做点什么。地球上不是有个叫‘水循环’的东西吗?海里的水分蒸发到天上,变成云,再下场雨回到地上。设计、施工、质检……这些地方,往往也得有点循环,整个机体才能运作得更快。您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嗯……但这也太,那个,不好了吧?万一出了事故……”

见白越隙有些不愿接受,那人又立刻补充道:“不是您想的那种事,您是不是想到‘豆腐渣工程’那儿去了?不是那个,我们不至于盖会倒的房子。我刚开始干的时候,有个老师傅和我说过,九十年代的时候,偷一根钢筋就能判死刑哩!现在虽然量刑轻了,但真要是被逮到了,也是要往死里罚的。再说现在这年头,生产力上去了,要赚钱,办法有的是,用不着非得偷偷摸摸用点劣质材料,您说是不是?我指的捞油水,那也都是从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捞,比如说,改个合同啦,换个施工队啦……”

男人嘴上在替别人说话,语气却是非常轻蔑,似乎是在反讽。此时,ktv的大屏幕刚好播放到《龙战骑士》,他顺势跟着“锈迹斑斑的眼泪”这句哼了起来。

“我可没有专门挑死人说坏话,许远文还是比较守规矩的,只是干该干的事。说实话,比起其他施工,他算是不错的了,对底下的人也都挺好,有时候还会请大家吃夜宵。但我就是看不惯他,因为他的身份,凭什么他靠着前任总裁女婿的身份和当年留下的人脉,就能说回来就回来,还能当个小头目呢?实话说,我就是不喜欢这一点。您可能觉得我眼红别人,但我确实眼红呀!我好歹也是个‘211’出来的呀,您知道我干的是什么活吗?以前的房子盖不好,一是没钱,二是没时间。现在钱不缺了,是因为富裕了;时间也不缺了,却是因为这帮人变得会使唤人了,能叫我一天二十个小时钉死在工地上……”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本来,就算不出这件事,我也差不多准备提上桶跑路,辞职不干了。但是偏偏许远文在那个时候被人咒死了。”

“咒死?他不是坠楼死的吗?”

“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坠楼?对了,您就是为这个来的吧。那我跟您说说。”

男人凑近白越隙,想了想,伸手把口罩戴正了。

“警察说他是自杀,因为当时没人能接近他在的四楼。这是事实,我可以做证,因为那天我就坐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口。当时午间休息,难得能喘口气,我在楼梯上坐着,用随身听听歌。许远文从我边上走过去,上了四楼,他懂得享受,在那儿支了把带靠背的椅子,每天中午来不及走的时候,就去那儿打盹。除了我俩,那天还有两个工人,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三楼,反正都没上去。午休时间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听见‘哐’的一声,好响,连我戴着耳机都听见了。但是工地上嘛,有点响声很正常,我本来没去留意,是一楼那小子大喊大叫起来,我下去一看,才发现许远文掉下来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当时看上去就不行了。我叫了救护车,报了警,和警察一说,他们就都认定是自杀。因为当时那个情况,不可能是他杀嘛。”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警察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呢?他也许是失足坠落的。”

“不可能,因为他掉下来的那个房间,窗台还挺高的,一般来说没那么容易掉下去。而且,警察发现他用来休息的椅子翻倒在门边,还有一段大跨步的脚印通向窗台。他们推测,这人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直直地朝窗台走过去,然后跳下去的。意外当然不会这么有目的性,对吧?不过,没有动机的人当然不会好端端去自杀,所以警察说得也不对。许远文他就是被咒死的,那房子里有鬼,给他下了咒,逼他跳楼。‘紫山国际’本来就是个有问题的地方,所以开发计划才会停滞。”

“你这么说,是否有什么根据……”

“我当然有!”

男人突然烦躁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着急的情绪。

“就在坠楼那件事的一个礼拜以前,工地上刚刚出了一件怪事。那天下午,差不多也是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和坠楼的时间差不多!有个十多岁的小孩,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孩子吧,不知道怎么搞的,溜进工地里来了。真的是熊孩子!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得见那个孩子进来的样子。您说奇怪不奇怪?”

“唔,我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你看不见小孩子……”

“不是我看不见。当时我不在,我出去偷懒了,回来之后才听说的。同样是在许远文坠楼的那栋楼,他和另一个工人,俩人在楼里,也是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孩子跑了进来,但许远文和那个工人都完全没有发现。直到我回来,上楼准备开工的时候,才发现楼上藏了个孩子。这得多危险!差点就酿成大祸了。我立刻把孩子赶出去,顺便质问那两个人为什么让小孩溜进来,结果两个人都说,根本没看见小孩子进来。”

“也许是他们两个恰好都看漏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孩子又坚持说,自己是当着这俩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进来的,甚至还朝许远文挥手,他也视而不见。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孩子在进来的时候隐形了!”

白越隙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在某本盗版书上看过的故事:明朝泰景年间,有个人手持红棍,嘴里念念有词,闯入了守卫森严的皇宫,众侍卫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那本盗版书上还记载了许多奇妙的事情,诸如长翅膀的人、眼里会放激光的人、后脑勺上长着眼睛的人……小时候,他对书里的记载深信不疑,直到长大后才发现许多事情其实都是难以考证的。

然而这个男人方才讲述的故事,却和那本书上记载的“隐形人”事件无比相似,让他产生了浓重的既视感。

“所以我觉得许远文是被咒死的。”男人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和小孩都没有说谎的话,那只能解释成,小孩子看到的不是许远文本人,而是扮成他的鬼。那一周之后,许远文就莫名其妙死了,这不巧嘛!而且,许远文死的时候四十四岁,他死的地点又是四楼,满地都是‘死’字呀!所以我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结果好多人留言说不买‘紫山国际’了。公司知道了这事,花钱把帖子删干净了,之后又查到我,把我开除了。哼,本来我就不想待了!再说,我说错了什么吗?明明都不明不白死了一个人,还想粉饰太平,说什么‘没有鬼’,我看公司的心里面才是有鬼的……”

男人说得激动,白越隙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公司真的只是因为造谣而开除这个男人的吗?从刚才的说法来看,这男人不仅对死去的许远文心存怨恨,而且案发当天也在场。更重要的是,通往许远文坠楼地点的楼梯,恰恰是这个人看守的。如果往他杀的方向考虑,他明明是最大的嫌疑人才对。那之后,他还散播鬼神之论,更是可疑。公司内部或许已经对他有所猜疑,才紧急将他开除,撇清干系。

但警察又为什么没有对他产生怀疑呢?不,警察一定产生了怀疑,但后来可能通过什么方式洗清了这些怀疑。男人知道白越隙是来调查旧案的,甚至可能会把听到的事情写成文章,那么他自然不愿意说出自己曾经遭受警方调查的过去。

可是,如果警察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那么许远文又是怎么死的呢?

谜团不但没有解开,还多了一个。白越隙决定从他嘴里挖出一些可以自己深入调查的线索:“你刚才说,出事那天,除了你和许远文,还有两个工人在场。你还记得这些人叫什么吗?”

“工人的名字?”男人迟疑了一下,“我当然记得,毕竟那之后一起被叫去公安局好几次。发现尸体的那个叫张云,另一个就是之前撞见隐形小孩的,叫黄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