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这种内容异常的手记,肯定是伴随着巧合诞生的,否则不就每天都能遇到这种怪事了吗?既然‘阿海’不能正确认识蘑菇,那么他之后吃的那块‘塑料苹果’,当然也有可能是毒蘑菇了。之所以没有把它也认成花,可能是因为那是一株冠部尚未完全张开的蘑菇,我推测是毒蝇伞,这种蘑菇在冠部完全展开以前,看上去就是个红色的球。吃了毒蘑菇之后,他产生了幻觉,就看见朋友的人头和扩大的黑洞了。”
“杜甫有句诗说‘卧龙跃马终黄土’,不知其中典故的人,可能会把整句话的主语当成‘卧龙先生’诸葛亮一个人,认为这句诗是说他跃上了一匹马;然而,‘跃马’并非动宾结构的短语,而是指代另一个叫公孙述的人。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因为不具备某个知识,就会把事物朝着与真相完全相反的方向去理解。哼哼,不错,这确实是个可能的解答,我暂且认可你了。”
“别说得那么了不起的样子,谁需要你的认可啊。”
经由这番话,白越隙彻底确信,自己提出的解答,谬尔德早就考虑过了。
“既然这样,你的‘问题一’就可以解释了吧,为什么还要特意写出来呢?难不成你很喜欢给我家拖地?我是无所谓啦。”
“才不是。问题在于,毒蘑菇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如果手记里的内容无误的话,在他吃毒蘑菇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比如那条黄色的小溪,还有突然长出来的馒头,我还没办法解释这些现象。而且,如果他是吃了毒蘑菇产生了幻觉的话,等醒来的时候,幻觉就应该没有了。但那个时候,他的口袋里却装着在幻觉里看见的‘黑洞’卡牌,这是我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一点。产生幻觉的时候,有一部分东西可能是现实世界的夸张化反映,也就是说,他之所以会幻想自己被黑洞吞噬,就是因为他当时真的看见了‘黑洞’卡牌。但是,为什么‘黑洞’卡牌会出现在荒郊野岭?这个问题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所以你才列了五个问题呀。值得赞赏。”
谬尔德轻飘飘地拍了拍手。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给点提示吧。想知道推理小说的谜底,最快的办法,就是去问作者。”
“这也算提示?”
“提示可不是参考答案,即使是名满天下的‘隆中对’,也不过是给出三分天下的总方针,而没有把每一座城池该如何攻占都安排好;把大象关进冰箱里,也只需要三个步骤而已。我本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倘若你没有听懂,那我就只好说得具体一点了,谁让我是当选过‘感动中国’人物的大善人呢!”
“少贫嘴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去调查‘阿海’的身份?”
“正是如此,你如果能查清,写下手记的‘阿海’和你的那位老同学究竟是什么关系,就能解释明白这五个问题。”
“又是要我去跑腿的意思吧?”
“请为此感到荣幸。人们往往只会记住伟大的建筑师,却忽略筹备木材的斫木人。我交给你的任务,就是把名为‘线索’的木头一块一块地砍下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因为一般人都会计较这项工作有没有回报,而不像你这样任劳任怨。”
“说白了还是觉得我好使唤。”
白越隙一面装出不情愿的样子,一面却在心里想:等到事情真的解决了,获得小说素材的可是我。你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侦探,其实还不是替我砍柴做饭。
他就这样带着阿q精神踏上了劳碌之旅。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呢。”
张志杰一接起电话,就劈头盖脸地说道。
“是啊,你肯定也已经想好怎么向我解释那个手印了吧?”
白越隙幽幽地说道。没有面对真人的压力,他就有了底气。
“这个……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怕你觉得不吉利……”
“我要是会害怕不吉利的事情,就去写超能力战斗小说了。”
“哈哈,也是。那,你想知道什么?我猜肯定是手记的作者吧。不瞒你说,我这两天一直在调查这件事,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那可太好了,我还在考虑该怎么麻烦你呢!”
“应该的,毕竟是我引来的事情。不过,你听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晦气……”
“怎么又来了,不都说了我不怕这些了嘛。”
白越隙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对方在电话另一头,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他故意把表情做得很夸张。
“那我可就说了。这本手记的所有者,应该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
“不,我指的不是我外婆,是我舅舅。”张志杰压低声音,“我妈说,这本手记是在我舅舅的卧室里发现的,而且还是藏在床板下面。”
“你舅舅……他……和你外婆住在一起吗?”
“以前不是的。怎么说呢,这事还有点不好解释,而且有些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都是我从家人那里打听来的。我舅舅跟我外公,二十多年前似乎大吵过一架,那之后他就离家出走了,一晃二十多年不见人影。直到我读初中的时候,大概二〇一四年吧,他才突然回过一趟家,当时全家上下轰动,不过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他,所以也没什么感触,就当是别人的事情。”
白越隙回想了一下,二〇一四年,也就是自己读高一的时候,确实没听张志杰说起过什么。
“他在外婆家住了半年左右,就住那间屋子。半年多以后,他又跑掉了,听说又是不辞而别,不过给外婆留了一大笔钱,也不知道是哪里得到的。那之后他就音讯全无。二〇一五年的时候,突然从浙江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跳楼自杀了,我们家又是鸡飞狗跳的,最后还是我妈去处理的后事。”
“跳楼自杀?怎么回事呢?”
“详细的情况我也搞不懂。听我妈说,他好像在外头是个建筑师,有天突然就在刚建成的毛坯房里跳楼了,没有留下遗书,也找不出轻生的动机。但是,警察调查了那天的情况,认为现场是无人可进入的密室,就草草结案了。”
“居然还用‘密室’这种词。仅仅这样就能结案吗?没有动机怎么会自杀呢?”
“这么多年了,我们家真的和舅舅接触不多,该有的亲情也淡了,很难说清楚他是不是真有什么轻生的动机……”
意识到张志杰有些为难,白越隙赶紧道歉。他并不是刻意要责怪张志杰,何况他也没有这么做的立场;只是,他想起了过去朋友在卷入案件时被冤枉的经历,不由得心生急躁。那件事使得他对官方的调查产生了不信任的心理。
“所以,那本手记也是你那位舅舅写的吗?”
“不清楚,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确认了。外婆生前从来没提起过手记的事情,我想她应该也不知道手记的存在。而找到手记的那间卧房,就是二十多年前我舅舅自己的房间。我到现在还有印象,小时候有一次,我因为好奇,想要溜进家里一直上锁的那个房间里一探究竟,结果被外公抓住,他大发脾气。别看外公和舅舅表面上闹翻了,心里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回来的。可惜他没能等到那天,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那之后,外婆也遵照外公的遗愿,一直锁着那间卧房。舅舅回来之后,那间卧房自然就还给了他。从他第二次离家,到老屋拆除,这期间也没有人住进去过。所以,只能认为手记就是舅舅回家的时候带来的。”
换言之,张志杰的舅舅在二〇一四年把这份手记带进了老屋,而且还是藏在床板底下。这举动的背后有什么含义呢?
“志杰,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许远文。”
没有“海”字。不过,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手记的作者不是他。小孩子或许不容易模仿成年人的口吻和字迹,但反过来却不难,更何况那篇手记的文风本来就偏成熟。不过,这样没办法解释那个手印的事情。
“我记得你妈妈好像是叫许爱武吧?你舅舅是她的哥哥还是弟弟呢?”
“我妈今年本命年,四十八岁,我舅舅大她四五岁吧。你记得真清楚呀,连我妈叫什么都记得。是当年被你看到考卷上的家长签字了吧!”
“不是。你忘了吗,我初中那会儿是数学课代表,有全班的联系簿。”
“是,是有这么回事。但你记得还真清楚!果然你就是有,那什么,有文化。”
白越隙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他之所以会记得,只是因为小时候看到女性叫作“爱武”这样的名字,觉得很奇特罢了。
“你记得你舅舅出事的地方是哪儿吗?”
“好像是沿海的一座城市,我回头确认一下,然后告诉你。你打算查这件事吗?”
“差不多。你反对吗?”
“不不,我哪里会反对大作家写书呀。本来就是我主动给你提供的信息,而且要是你真以此为原型写出什么大作,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不过,记得别把我的名字写出去呀。”
“那当然不会。嗯……谢谢你,志杰。”
就这样,两人结束了通话。当天晚上,张志杰又发来短信,确认了城市的名称。白越隙将地名和“建筑师”“坠楼”“许某”等关键词进行组合,用搜索引擎寻找着案件的相关消息,再筛选出时间恰好在二〇一五年的报道。试了几次,总算找到一条接近的:
“五月二十日下午二时许,一名中年男子于××街道来福ktv对面的施工区坠楼身亡,引来群众围观。当晚,警方通报了相关案情:死者系该项目施工负责人许某文(男,四十四岁,福建人),于‘紫山国际’待交接的楼盘内坠亡,初步排除他杀。目前,该案件尚在进一步调查中……”
年龄、籍贯和身份都基本吻合,看来这个死者就是许远文没错了。报道写得非常简略,不要说案件的全貌了,哪怕是一点边角也难以窥探到。不过,至少它提供了案件发生的具体地址。白越隙知道,自己摸到树根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沿着树根找到长满线索的“大树”,再干净利落地将其果实斩获。
他不打算马上把这些发现告诉谬尔德。一方面是因为,眼下这些线索都只是些皮毛,就算老老实实地告诉对方,恐怕也只会被要求“接着找去”;另一方面则是,他还有些私心,如果能够有哪怕一次抢在谬尔德之前接近谜团的中心……那么,虽然不是称心如意的复仇,但也能让他扬眉吐气一阵子。
他变得跃跃欲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