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和罗德尼约见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我们的第二次约会。总算有点进展了!

我推车穿过走廊,告诉桑莎恩我已经打扫完了所有负责的房间,包括昨天胡安住的那间房。

“你可真快!莫莉小姐。”桑莎恩说,“我还剩下好多呢。”

于是我和桑莎恩告别,在去往电梯的路上再次偶遇了来调查的警官,但是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我。我乘电梯到地下室,脱下女仆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牛仔裤和一件印花衬衫。这并不是约会的理想装扮,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花在猫跟鞋和波点上了。再说了,罗德尼是个真正的好人,不会以貌取人。

五点过五分的时候,我准时出现在了苏谢尔酒吧门口,在“请入座”的标识牌前等候。罗德尼看到了我,从吧台后面出来走到了我身旁。

“时间刚好。”他说。

“准时是我的一大优点。”我回道。

“我们去后面找个地方吧。”

“找个私密的地方,是的,听起来不错。”

我们穿过餐吧,找到了后面角落里一个隐蔽而浪漫的卡座。

“这里真安静。”我说着在空椅子上坐下。服务台前的两名女服务员正在小声聊天,因为现在几乎没有客人。

“是啊,刚才可不是这样。来了好多警察,还有记者。”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后目光转向了我。他眼周的瘀青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些,但还是有点肿。

“昨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太糟糕了,莫莉。你发现了布莱克先生的尸体,还被带到警察局,一定很难受吧?”

“昨天确实是混乱的一天。但是今天好多了,尤其是现在。”我补充道。

“所以,你昨天在警察局的时候,没有提到胡安的事情吧?”

这个问题真奇怪。“没有,”我说,“胡安和布莱克先生没有关系呀。”

“嗯,对。当然了。但是你知道,警察有时很多事,我只是想确保胡安不会受到牵连。”他一只手插进浓密的卷发里,“你能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你在那间房里都看到了什么?”他问,“我是说,你肯定很害怕,但是如果能……呃,和朋友说说,可能会让你好受点。”

他握住了我的手,温暖得不可思议。我很想念肢体接触,尤其是在外婆去世之后。她以前也会这样做:握住我的手,让我和她聊聊天,告诉我没事的,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谢谢你。”我对罗德尼说。毫无由来地,我竟然有些想哭。我努力抑制住这种冲动,对他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昨天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打扫完布莱克夫妇的房间。我去清理浴室,进门后却发现客厅十分凌乱。于是我去卧室检查,发现那里也乱成了一团。而他就躺在床上,我以为他在睡觉……但其实他已经死了,死透了。”

这时罗德尼的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捧住我的手。“天哪,莫莉。”他说,“这简直太可怕了……你在房间里还看见了什么吗?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我和他说了保险柜的事情,说里面的钱不见了。还有那天早些时候在布莱克先生的口袋里看到的那张写着“契约”的纸。

“只有这些吗?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事情?”

“其实还真的有。”我说,然后告诉他吉赛尔的药落在了地板上。

“什么药?”他问。

“吉赛尔有个小药瓶,那个瓶子里的药就落在布莱克先生床边的地板上。”

“见鬼,不会吧。”

“是真的。”

“吉赛尔当时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她不在房间里。她早上似乎很伤心,我知道她计划出行,因为她的钱包里有机票。”我换了换坐姿,像老电影里的女明星那样用手撑住脸颊。

“你和警察说了吗?药和机票的事情?”

面对罗德尼步步紧逼的追问,我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但耐心是一项美德,我希望在罗德尼眼里我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我说了药的事情。”我说,“但其他的没有说。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其实吉赛尔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名客人,她……嗯,她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很担心她,而警察的询问让我觉得……”

“什么?觉得什么?”

“觉得他们可能在怀疑她。”

“但是布莱克不是自然死亡的吗?”

“虽然警察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他们还问了什么吗?关于吉赛尔,或者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肚子里沉眠的巨龙被惊醒了一般。“罗德尼,”我的声音中有着难以隐藏的质问,“他们为什么会问起你?”

“哦,我犯傻了。”他说,“没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将手移开了。我真希望他不要把手拿开。

“我只是有点担心吉赛尔,还有酒店。这件事让我很担心,就是这样。”

我发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我和外婆都会在客厅一边听节日颂歌一边拼拼图。拼图的难度越高,我们拼得就越起劲。我现在就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面前摆了一幅高难度的拼图,而且哪里拼错位了。

然后我想到了。“你说过你和吉赛尔不熟,是吗?”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的问题惹恼了他,虽然我并无此意。

“我就不能单纯地关心她一下吗?”他反问道。他语气生硬,就像每次切莉尔打算干坏事的时候一样。

我当然不能让罗德尼讨厌我。“对不起,”我身体前倾,笑着说道,“你当然可以为她担心。你就是这样的人呀,你会关心身边的人。”

“没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莫莉,你记一下我的号码。”

我感到一阵兴奋,先前的疑虑瞬间一扫而空。“你要我记下你的手机号?”我做到了,我弥补了我们之间的裂痕,约会回到了正轨。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警察再来烦你,或者问东问西,你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我拿出手机,和他交换了号码,然后把自己的名字输入他的通讯录中。我觉得有必要给自己加一个备注,于是写上“莫莉,酒店女仆/朋友”。我甚至在最后加了一个桃心表情,象征我们两人的浪漫关系。

将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打战。希望他能看到我加的桃心。但是他没有看。

然后斯诺先生来了。他走到吧台前,拿了一些文件离开。罗德尼缩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害羞。斯诺先生说过,下班时间还愿意留在岗位上的都是a++级别的优秀员工。

“听着,我得走了。”罗德尼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会打给我的吧?”

“当然。”我说,“我一定会电话联系的。”

他站起身来,我跟着他走出大堂和酒店大门。普莱斯顿先生就站在门口。

我向普莱斯顿先生招手,他抬了抬帽檐。

“这附近有出租车吗?”罗德尼问。

“当然。”普莱斯顿先生说。他走到街上,吹响口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当车停下来时,普莱斯顿打开了后座的门。“请进吧,莫莉。”他说。

“不,不对。”罗德尼说,“这辆车是我要叫的,莫莉要去别的地方……对吧?”

“我去东边。”我说。

“对,而我要往西走。祝你们晚上愉快!”

罗德尼坐进车里,普莱斯顿先生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罗德尼从车窗里朝我招手。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喊道。

普莱斯顿先生站在我身旁。“莫莉,”他说,“你要小心那个人。”

“罗德尼吗?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是一只青蛙,亲爱的。不是所有的青蛙都能变成王子。”

9

我满心欢喜、步伐轻快地走回家。刚才和罗德尼的约会让我倍感振奋。然后我又想到了刚才普莱斯顿先生对罗德尼的评价——青蛙和王子什么的,顿时无限感慨。人是多么容易误解另一个人啊!即便是普莱斯顿先生这样出色的人偶尔也会看走眼。除了光滑的胸膛之外,我看不出罗德尼和两栖动物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当然,虽然他不是青蛙,但我还是希望罗德尼能成为我故事中的王子。

我琢磨着应该何时打电话给罗德尼。我应该立刻打给他,感谢他邀请我约会吗?还是应该等到明天?也许我应该给他发短信?对于这种事情,我唯一的经验来自威尔伯,而他讨厌打电话,短信也只用于实际事务而非日常交流。比如“预计七点零三分到达”“香蕉打折五美分一斤,量少速购”。如果外婆还在的话,我还能询问她的建议,但如今这个选项也不复存在了。

回到公寓楼前,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走近之后才发现真的是她。她戴着巨大的太阳镜,拿着漂亮的黄色手包。

“吉赛尔?”我问道。

“谢天谢地,莫莉,见到你真好。”在我能答话之前,她就紧紧抱住了我。我哑口无言,主要是因为喘不过气。她松手后,稍稍扬起墨镜,我看到了镜片后哭红的双眼。“我能进去吗?”她问。

“当然了。”我说,“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来了。我……见到你很开心。”

“肯定不如我见到你开心。”她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请她进楼的时候手还有些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楼内,环顾四周。公寓大厅地面上落有传单、烟头,还有泥脚印。非常脏乱。看到这些,她忍不住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我能看得出来。

“糟透了,不是吗?真希望房东们都能保持大楼整洁。不过外婆的……我的公寓会干净很多。”我说。

我领她走向楼梯间。

她抬头向上看去:“你住在几楼?”

“五楼。”我说。

“有电梯吗?”

“抱歉,这里没有电梯。”

“哎呀。”她叹道,但还是穿着细高跟和我一起向上攀登。我们来到五层,我赶忙帮她推开老旧的防火门,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她穿过门,来到走廊。霎时间,这里昏暗的灯光、烧坏的灯泡、斑驳的墙纸都仿佛变得更加破败不堪。房东罗索先生听到了动静,打开了门。

“莫莉,”他说,“看在你外婆的分上,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交清欠下的房租?”

我的脸上一热。“请放心,这周一定可以。你会拿到房租的。”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装满肥皂水的红色大桶,将房东又圆又胖的脑袋按进去。

我和吉赛尔走过房东的公寓,她立刻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我本以为欠下房租这件事会让她对我印象不佳。显然,她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请进。”

吉赛尔进门,四处看了看。我跟在她身后,有些无所适从。我关上门,把生锈的门闩插好。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的一幅画。画里有几位女性,悠闲地卧在河边,正围在一个竹篮旁野餐。她又看到了那把老木椅,还有椅子上外婆绣的枕头。她拿起枕头,默读着上面的字。

“嗯,”她说,“有意思。”忽然间,吉赛尔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眼中溢满泪水。她抱住枕头,默默地哭了。

我大吃一惊,完全不知所措。吉赛尔为什么会在我家?为什么在哭?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把钥匙放在椅子上。

无论何时都要努力做到最好。我想起外婆这样对我说。

“吉赛尔,你为什么这么难过?是因为布莱克先生死了吗?”我问道,然后想起来人们一般不喜欢这么直白的表述。“抱歉,”我纠正道,“我是说,我很遗憾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遗憾?为什么?”她抽泣着问道,“我不遗憾,一点都不遗憾。”她把枕头放回原位,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换下鞋子,用鞋柜上的布擦干净鞋底,然后收起来。

她看着我。“哦,”她说,“我也应该把鞋子脱掉吧。”然后将那双黑亮的高跟鞋脱下,鞋底是鲜红色的。那双鞋的鞋跟高到我都不敢相信她真的穿着它爬了五层楼。

她伸手向我要擦鞋的布。

“哦,不用。”我说,“你是客人。”我接过她造型精致的鞋子,放进鞋柜。她环顾着我的房间,看向墙皮脱落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从楼上渗下来的圆形印记。

“请不要太在意那些,”我说,“毕竟我也管不了楼上的人。”

她点点头,擦干了眼泪。

我冲到厨房,拿了一张餐巾纸给她。“需要纸巾帮你解决烦恼吗?”

“天哪,莫莉。”她回道,“你不能总是这样说话,尤其是在人们难过的时候,他们会误解的。”

“我只是——”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其他人不会这么想。”

我沉默了片刻,仔细回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把这堂课存入脑海。

我们还站在门口。我僵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外婆在的话……

“你应该请我进客厅了。”吉赛尔说,“让我随便找地方坐下之类的。”

我肚子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对不起,”我说,“我们……我很少有客人来。不,是几乎没有过。外婆偶尔会请人来做客,但她去世之后就没人再来过了。”我没有告诉她,她是九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客人,但这千真万确。她还是第一个“我的”客人。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外婆总说‘一杯热茶总能解决问题,如果不行的话就再喝一杯。’你想喝茶吗?”

“好啊。”她说,“都想不起来我上次喝茶是什么时候了。”

我连忙走向厨房开始烧水,吉赛尔在客厅里四处闲逛。好在今天是星期二,我昨天刚刚擦过地板。至少我知道地板是干净的。吉赛尔走向客厅另一端的窗户,轻轻抚摸着外婆的绣花窗帘。窗帘上的花是许多年前外婆亲手缝上去的。

我拿出茶壶,吉赛尔正蹲在一边研究外婆的收藏品。她看了看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动物,又拿起了一个相框。看到她在家里让我有些忐忑不安。虽然我知道公寓很干净,但这实在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会喜欢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正惊诧于我的生活环境。这里和华丽的酒店完全不同,虽然我自己适应良好,但也许她并不这么想,这让我感到很焦虑。

我从厨房里探头出来:“请放心,这间公寓的卫生指标一向维持在最高水准。不幸的是,酒店女仆的工资无法支撑我购置奢侈的家具保证装潢品位。在你看来这间屋子一定很老气,甚至有点……破旧?”

“莫莉,你真的完全不了解我在想什么。你并不清楚我的过去,我也不是一直都过着那么奢华的生活。你知道我来自哪儿吗?”

“玛莎葡萄园。”我说。

“不,只是查尔斯会这么告诉别人。我来自底特律,而且不是治安最好的那片区域。这间屋子让我想起自己的家,很久以前的家——那时我还不是孤身一人,也还没有逃离一切。”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仔细端详一张我和外婆十五年前拍的合影。我当时十岁,和外婆一起报了烹饪课。照片里我们戴着大大的厨师帽,外婆开心地笑着,我则一脸严肃。我还记得当时面粉弄得桌子上到处都是,让我很不愉快。我的手上和围裙上也全是面粉。吉赛尔拿起了旁边的一张照片。

“哇,”她说,“这是你的姐姐吗?”

“不,”我说,“是我妈妈,很久以前的照片。”

“你们长得真像。”

我知道自己和妈妈长得很像,尤其是在这张照片里。照片里的女性一头黑发长及肩膀,勾勒出一张圆月般的脸庞。外婆很喜欢这张照片,她说这是她的“二合一宝藏”,因为它能让她想起逝去的女儿,也能让她想起身边的外孙女。

“你妈妈现在住在哪里?”

“她已经去世了,和我外婆一样。”

水烧开了,我连忙将热水倒进茶壶。

“我的亲人也是。”她说,“所以我才离开了底特律。”

我把茶壶放在家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银托盘上,放上两个陶瓷茶杯和汤匙一起端了过来。托盘上还有一只水晶糖碗,一小壶牛奶。这些都是充满回忆的物品,是我和外婆从二手市场或者科德维尔家丢弃的物品中收集的。富人会丢掉很多还可以使用的东西。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你妈妈的事情。”吉赛尔说,“还有你外婆。”

“不用觉得抱歉,这和你又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人们都会这么说的,就像你在门口对我说很遗憾查尔斯死了一样。”

“但是布莱克先生昨天才死,我妈妈很多年前就死了。”

“这不重要,”吉赛尔说,“大家还是会这么说。”

“谢谢你解释给我听。”

“当然,不客气。”

我确实很感激她的耐心说明。外婆死后,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地雷区的盲人,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社交雷点。但是吉赛尔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就像穿上了一副铠甲,或者被人护卫着前进。我喜爱丽晶大酒店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的员工手册,我可以依据斯诺先生的教导来行动,知道何时该说什么话。有这样明确的行为指南会让我感到安心。

我把茶端到客厅,放下时发出了叮当声。吉赛尔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一根戳破坐垫的弹簧——虽然被外婆用编织毯盖住了。我在她身旁坐下。

我倒了两杯茶,拿起那只镶着金边、印着雏菊花纹的杯子,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抱歉,你想要哪个杯子?我一般都用这个,外婆喜欢那个英国乡村图案的,我都习惯了。”

“看出来了。”吉赛尔说着拿起了外婆的茶杯。她往杯子里加了两勺糖和一点牛奶,然后搅拌起来。她一定没怎么做过家务,那双手光滑无瑕,长长的指甲涂成了红色。

吉赛尔喝了一口茶。“我知道你在想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我很担心你,很高兴能见到你。”我说。

“昨天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莫莉。警察不停地盘问我,把我带到警察局,好像我是一个嫌疑犯。”

“我也在担心这样的事情,他们不该这么对你。”

“我知道。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他们问我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继承查尔斯的遗产。我让他们去找我的律师聊,但我根本没有律师。这些事情都是查尔斯在处理。天哪,被这样指控真让人受不了。我一回到酒店,查尔斯的女儿维多利亚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拿起茶杯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哦,对。那个拥有百分四十九股份的人。”

“那是之前了。现在她拥有一半——全部资产的一半,这也是她妈妈一直想要的。‘女人不能经商。’查尔斯曾经这么说过。他觉得女人做不来那些事。”

“这太荒谬了。”我脱口而出,然后马上纠正了自己,“抱歉,这样谈论一个去世的人很不礼貌。”

“没事,他活该。他女儿在电话里对我说了更过分的话。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我是她爸爸的寄生虫,是他人生中的错误,还说我是杀人凶手!她气坏了,然后她妈妈把电话从她手里接过,平静得可怕。布莱克夫人——第一任布莱克夫人对我说:‘很抱歉我的女儿这么激动,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不同。’你敢相信吗?她女儿当时还在后面喊,说让我注意着点。”

“你不用担心维多利亚的事情。”我说。

“莫莉,你真的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对世间险恶毫无察觉。所有人都盼着我完蛋,无论我是否无辜!他们恨我。为什么?警察甚至暗示我对查尔斯有暴力倾向,简直不可理喻!”

我小心地观察着吉赛尔,想起那天她说起布莱克先生的情妇时的场景。她当时那么生气,仿佛真的想要杀掉他。但想法和行动是不同的。完全不同。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警察认为我杀了自己的丈夫。”她说。

“至少我知道你没有。”

“谢谢你,莫莉。”她说。

她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手同样在颤抖。“我真的不明白,查尔斯的前妻那么体面的人为什么会养出那样一个女儿。”

“也许维多利亚更像爸爸。”我说着想起了吉赛尔身上的那些瘀青,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脆弱的茶杯柄。如果我再用力一点,茶杯柄就会碎成一截一截的。深呼吸,莫莉,深呼吸。

“布莱克先生待你很不好。”我说,“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吉赛尔抬头看向我。她伸手抚平缎面裙子上的褶皱,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仿佛电影明星从外婆的电视里走了出来,坐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这一幕看起来恍如梦境:一个社会名媛和一个酒店女仆竟然成了朋友。

“查尔斯虽然暴力,却是真的爱我——以他自己的方式。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睛盛满了泪水。

我想到了威尔伯,想到他是如何偷走了我和外婆的“金库”。我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情感都变成了苦涩和恨意。若非法律禁止,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进碱液槽里煮沸。吉赛尔完全有理由痛恨查尔斯,却还是保留了对他的爱意。人们对相似的境遇反应竟会如此不同。

我喝了一口茶:“你丈夫出轨,还打你。”

“你真的不考虑用更客观的方式描述这件事吗?”

“我已经客观地描述了。”我说。

她点点头,说:“刚遇到查尔斯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实现了毕生的梦想,以为终于有人愿意照顾我了。查尔斯很富有,而且爱我,他让我感到自己是特殊的,仿佛我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最初一切都相安无事,后来就渐渐变样了。昨天你来之前我们刚刚大吵了一架。我对他说,我已经受不了这种生活了,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只为了他的‘生意’。我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安顿下来呢?搬进开曼群岛的别墅,像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

“人们都不知道这件事。但在我们结婚之前,他让我签了一份协议。他的任何财产都不会归属于我。他不信任我,这让我很痛心,但我还是像个傻瓜一样签了协议。然后,一切都变了。我们一结婚,我对他而言就不再特殊了。他随时可以给我一件东西,然后再夺走。这两年的婚姻里他一直如此。如果我讨他欢心,他就会送我各种礼物——钻石、设计款鞋子、异国旅行——但是他妒忌心太强了。只要我在宴会上对其他人笑了一下,就会被惩罚。而且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惩罚。”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锁骨,“我早该知道的,早就有过这种迹象了。”

吉赛尔停顿片刻,起身去拿她放在门口的手包,从里面摸索出两粒药,接着又把包放回门口的椅子上,回到沙发,借着茶水吞下药片。

“昨天我问查尔斯能不能取消那份协议,或者至少把开曼群岛的别墅过户到我名下。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他应该已经相信我了,对吧?我只是想要一个逃避压力的地方。我告诉他:‘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意,你的布莱克帝国。但至少给我那栋别墅吧,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一个家。’”

我想起了在她包里看到的机票。如果那是给她和布莱克先生定的票,为什么会是单程的呢?

“当我说出‘家’这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发狂了。他说所有人都对他撒谎,想要偷走他的钱,占他的便宜。他喝醉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我和他前妻一模一样。他对我说了很多,说我是拜金女,只想着钱……是一个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贱货。他气得发疯,把婚戒摘下来丢到了房间另一端。‘随你的便!’他说,然后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塞进自己的口袋,推开我冲出了房间。”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他的口袋里看到过,那是开曼群岛别墅的房契。

“你就是那时进来的。你还记得吗,莫莉?”

我记得。我记得布莱克先生推开我的模样。我只是他生命中又一个碍事的人。

“抱歉,我当时状态不好,不过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没事的,”我说,“布莱克先生比你无礼得多。而且说实话,我认为你当时很伤心,而不是生气。”

她笑了起来:“莫莉,你知道的比人们以为得更多。”

“是的。”我说。

“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你就是最棒的。”

我的脸因为这句夸奖红了起来。在我有机会问她其他人对我的看法之前,吉赛尔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无论她刚才吃的是什么药,见效似乎很快。她就像是在我眼前融化了一样。她的肩膀放松,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我记得外婆生病的时候也会吃药缓解疼痛,就像现在的吉赛尔一样。她脸上的表情会瞬间从痛苦变成平静,就算是我也能简单地分辨出来。那些药帮了外婆很大的忙,直到它们不再管用。直到任何东西都不再管用。

吉赛尔双腿交叉坐在沙发上,裹着外婆的毯子,转向我。“是你找到他的,对吗?你是第一个发现查尔斯的人?”

“是我。”

“我听说他们带你去警察局了?”

“是的。”

“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她忍不住开始啃咬大拇指的指甲。我想告诉她咬指甲是个坏习惯,还会破坏她的美甲,但是我忍住了。

“我和警探说了看到的东西。我进入房间打扫,感觉屋里似乎有人,于是走进卧室,发现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等我进一步观察之后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当时屋里有哪儿看起来比较奇怪吗?”

“他喝了酒。”我说,“不得不说,我觉得这对布莱克先生来说不算罕见。”

“没错。”她说。

“但是……你的药片。你的药一般都在浴室里,当时却打开在床头柜上,有一些掉在了地板上。”

她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什么?”

“还有一些药被踩进了地毯里,给后续的清扫工作造成了一定困难。”我希望她不要再那样咬指甲了。

“还有别的吗?”吉赛尔问。

“保险柜是打开的。”

她点点头:“当然了。一般他都会锁起来的,从不告诉我密码。但是那天他从里面拿了想要的东西之后就直接冲出了房间。”

她拿起茶杯,轻轻地啜饮一口。“莫莉,你有和警察说我和查尔斯的事情吗?比如……我们的关系?”

“没有。”我说。

“那么你……有和他们说我的事情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说,“但并没有主动给出更多信息。”

吉赛尔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倾身向前抱住了我,把我吓了一跳。我闻到了昂贵的香水味,不禁深思:昂贵的东西和恐惧或死亡一样,有着独一无二的气味。

“莫莉,你真是个独特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有人曾这样对我说过。”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好朋友。我觉得我永远没法变得像你这么好。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觉得我不爱你。”

她拉开距离,站起身来。几分钟之前,她像柳条一样柔和放松,现在她又变得异常精力充沛。

“现在布莱克先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可做的。”她说,“尸检结果出来之前,警察是不会放我走的。因为一般如果有富翁死了,妻子就是第一嫌疑人,不是吗?他不可能是自然死亡,不可能是压力过大致死。因为他有一个叫妻子的出气筒。”

“你觉得他是那样死掉的吗?就那样突然死掉了?”

她叹了一口气,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原因太多了。”

我的喉咙哽住了。我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她的心脏是如何停止了跳动。

“你会继续住在酒店等待验尸报告吗?”我问。

“我也没有什么选择,毕竟我无处可去了。即便是走出酒店都有可能被记者围追堵截。我名下没有财产,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莫莉,我甚至没有一间像你这样的公寓。”说完这句话,她忽然面露尴尬,“抱歉。但是你看,你不是唯一一个会踩到社交雷区的人。”

“没事的,我没觉得被冒犯。”

她伸出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莫莉。”她说,“我不知道查尔斯遗嘱的内容,所以我对自己的未来也一无所知。我会继续住在酒店里。至少费用是已经付清的。”

她顿了顿,看向我。“你会来照顾我吗?我是说,在酒店里。你可以来做我的女仆吗?虽然桑妮塔也很好,但是她和你不一样。你就像是我的妹妹,虽然偶尔会说出不着调的话,还有点洁癖,但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我很开心吉赛尔能这样看待我,不像其他的人。她把我看作……家人。

“我很乐意。”我说,“如果斯诺先生没问题的话。”

“太好了,那我回去的时候和他说。”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拿起她的黄色手包,然后又走回来,拿出一沓钞票——看起来十分眼熟。她从中抽出两张百元纸币,放在了外婆的银托盘上。

“这是给你的,”她说,“你赚到的。”

“什么?这是很大一笔钱,吉赛尔。”

“我昨天没能给你小费,这就是你的小费。”

“但我昨天甚至没能打扫完房间。”

“那不是你的错。你就收下吧,然后装作这次对话没有发生过。”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次对话,但我没有说出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然后停下,面向我。“还有一件事,莫莉。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是需要我帮忙熨烫或者洗涤衣物吗?但是接下来她说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你有办法回到我们那间房吗?虽然现在被封锁了,但我落了东西在里面。我真的很需要那样东西,它藏在浴室的风扇后。”

原来如此。昨天她洗澡的时候我听到的风扇声就是来自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

“我的枪。”她的声音平静而自然,“我现在处境很危险。布莱克先生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我必须保护自己。”

“这样啊。”我嘟囔道。但这个请求让我十分焦虑。我能感觉到喉咙发紧,整个空间都变得逼仄起来。我想到了斯诺先生的教导:“客人的要求要尽量满足,不要视而不见,要迎难而上!”

“我会尽力的。”我有些磕绊地说道,“取回你的……物品。”

我们相对而视。

“太感谢你了,莫莉。”她再次给了我一个拥抱,“不要相信其他人说的话。你不是怪胎,也不是机器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永远。”

她冲向门口,从鞋柜里取出精致的高跟鞋穿上。她直接把茶杯留在了桌子上,而不是像外婆那样拿回厨房。但她没有忘记她的黄色手包——挂在肩膀上。她打开门,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挥手道别。

我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她出门走到楼梯间时我追了上去,“吉赛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她转过身来。“哦,”她说,“我问了酒店里的人。”

“是谁?”

她沉吟片刻:“嗯……我记不清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经常来烦你的。谢谢你的茶,谢谢你和我聊天。总之,谢谢你。”

她重新戴好墨镜,拉开破旧的防火门,走了出去。

注释:

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