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得不承认,我昨晚做了噩梦。我梦到面色灰白的布莱克先生走进我家前门,就像一个活死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神探可伦坡》,转头对他说:“外婆死了之后,就没有其他人来过这儿了。”他开始大笑——笑话我。但是我死死地盯着他,他的肢体化成了灰烬,细腻的黑色粉尘落在我的地板上,被我吸进了肺里。我开始干呕、咳嗽。
“不!”我喊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快出去!”
但是太晚了,他的灰尘散落四处,我惊醒的时候大声喘着气。
现在是早上六点整。早睡早起精神好,但是我只有早起。
我起床,收拾床铺,小心地把被子上外婆缝的星星铺在正中央,中间的一角指向正北,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外婆的佩斯利花纹围裙,准备一人份的茶和松饼。早晨实在是太安静了,切松饼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恼人。我快速吃完早饭,冲了澡出门上班。
锁门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背后清了清嗓子,是罗索先生。
我转身面对他:“早上好,罗索先生,您起得真早。”
我本以为他会遵循基本的礼仪跟我问一声好,但他只是说:“交房租的日期早就过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付钱?”
我把钥匙放到衣服口袋里。“几天之后我就会交付房租,届时一定会付清所有欠款。您了解外婆和我,我们是守法公民,绝不会欠款不还。我很快就会付钱的。”
“你可记住了。”他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关上了门。
真希望人们走路的时候都能好好把脚抬起来,拖着脚走路太邋遢了,给人印象很不好。
好了,好了,我们可不能随便评判别人。我听见外婆在脑海里说,优雅又从容。这是我的缺点,我总会忍不住去评价他人,或者希望世界能按我的想法运作。
做人要像竹子一样,柔软而有韧性,强风下会弯曲,却不会折断。
柔软,韧性,这些都不是我的强项。
我下楼,走上大街,决定今天步行去上班。天气好的话,走上二十分钟是很惬意的事情。但今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看到繁忙的酒店,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我的职业精神总能让我早到半个小时。
我和前门的普莱斯顿先生打了招呼。
“天哪,莫莉,别告诉我你是来上班的。”
“是呀,切莉尔昨晚请了病假。”
他摇了摇头。“当然。莫莉,你还好吗?昨天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让你看到了那样的东西,真是……”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梦中的布莱克先生和现实中的他重叠在一起,躺在床上,死了。“不要过意不去,普莱斯顿先生,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这件事情确实……让我有点难受。我会努力保持冷静的。”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普莱斯顿先生,布莱克先生昨天有朋友……或者其他客人来访吗?”
普莱斯顿先生整理了一下帽子。“我没有注意到。”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哦,就是问问。”我说,“警察会调查的。如果是谋杀的话。”
“谋杀?”普莱斯顿先生严肃地看着我,“莫莉,如果你感觉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助——就来找我,记住了吗?”
我不擅长解读他人的情绪,普莱斯顿先生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现在他的表情很强硬,眉毛因担忧而皱起,就算是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谢谢你,普莱斯顿先生。”我说,“你真好。不过,今天肯定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呢,考虑到昨天这里来了那么多警察和医护人员。恐怕他们的鞋子并不像你的那么干净。”
这时,普莱斯顿先生抬了抬帽檐,注意到一些客人打车遇到了困难。
“出租车!”他喊道,然后转身面向我,“请照顾好自己,莫莉。”
我点点头,走上红色的阶梯,穿过透亮的旋转门。无数的顾客进进出出,斯诺先生就站在大堂前台,眼镜斜歪在鼻梁上,一缕头发从用发胶固定好的发型中散落出来,前后摆动,就像一根摇来摇去的手指。
“莫莉,真高兴你来了,谢谢你。”他说。他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头条新闻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富豪查尔斯·布莱克于丽晶大酒店内死亡》。
“你看过这个了吗?”他问。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匆匆浏览了一遍文章。大意是说一名酒店女仆发现布莱克先生死于自己房间的床上。万幸,报道中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接下来是一些对布莱克家族的介绍,包括他的孩子和前妻。
近年来,布莱克产业的正当性频繁遭受质疑,据称该企业涉嫌多项金融犯罪,包括贪污和诈骗,但谴责的声音都遭到了布莱克律师团的强力反击。
读到一半时,我注意到了吉赛尔的名字,看得更仔细了些。
吉赛尔·布莱克是布莱克先生的第二任妻子,比丈夫年轻三十五岁。她很有可能成为布莱克产业的继承人,针对该问题的争议已在家族内部发酵多年。布莱克先生被发现死亡后,曾有人目击吉赛尔·布莱克戴着墨镜,在陌生男子的陪伴下离开了酒店。经数名酒店工作人员证实,布莱克夫妇是丽晶大酒店的常客。当被问及布莱克先生是否会在酒店召开商务会议时,酒店经理斯诺先生表示“无可奉告”。负责本案的斯塔克警探称,尚未排除凶杀的可能性。
我读完了报道,将报纸还给斯诺先生。当我意识到最后那句话到底写了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有些不稳。
“你也看到了吧,莫莉?他们竟然暗示这里发生了……发生了……”
“谋杀。”我说,“犯罪。”
“没错,是的。”
斯诺先生试图扶正眼镜,却不怎么成功。“莫莉,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在酒店里发现过任何……不正当行为?无论是布莱克夫妇还是别的客人。”
“不正当?”
“比如犯罪。”
“没有!”我回答道,“绝对没有。如果我发现了,肯定会第一个通知您。”
斯诺先生左顾右盼,走出前台,穿着黑白色制服的员工接替了他的位置。很多员工手里都拿着报纸,我猜布莱克先生会是今天的话题中心。
斯诺先生指了指阶梯旁边隐藏在阴影中的祖母绿沙发,我们走了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我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天鹅绒,没有不小心坐到弹簧上的危险(就像我家里的沙发)。斯诺先生坐在我旁边,低语道:“吉赛尔现在还住在酒店里,但你不要告诉别人。她没有其他去处了,你明白吗?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把她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里了,桑妮塔会负责打扫她的房间。”
我感到胃里一阵颤动。“好的。”我说,“我该去工作了,酒店可不会自己变干净。”
“还有一件事,莫莉,”斯诺先生说,“布莱克夫妇的房间被封锁了——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警方还在那里进行调查,已经贴上了防护胶带,门外也有人看守。”
“那我该什么时候前去打扫呢?”
斯诺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你不能去打扫那间房,莫莉。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好的,我明白了,我不会去的。再见。”
说完这句话我就站起身,走下大理石台阶,来到了地下的客房服务中心。
崭新的制服已经在衣柜外等待我的到来,包裹在塑料薄膜里,仿佛昨天的惨剧从未发生,仿佛过去并不存在。每天都是崭新的一天。我迅速换好制服,将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然后找到我的推车。令人惊喜的是,推车已经准备万全(这一定是多亏了桑妮塔或者桑莎恩,绝对不可能是切莉尔)。
门外灯光亮得刺眼,我在名为走廊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来到了厨房。胡安·曼努埃尔正在将剩余的早餐倒进巨大的垃圾桶里,然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我从来没去过真正的桑拿房,但我猜和这里是差不多的——只是没有厨余垃圾那种刺鼻的味道。
胡安看到我后放下了手中的喷头,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愿主保佑你,”他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你好,莫莉小姐。你现在怎么样?我一直很担心你。”
今天所有人见到我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让我有些烦躁。死的又不是我。
“我很好,谢谢你,胡安。”我说。
“但是你发现了他。”他睁大了眼睛,低声说,“他死了。”
“是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喃喃道。
“意味着他死了。”
“我是说,对酒店来讲意味着什么呢?”他向我走近了几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个推车了。
“莫莉,”他小声说,“那个布莱克先生,他很有影响力,太有影响力了。现在又该由谁来主持局面?”
“斯诺先生。”我说。
他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是吗?他?”
“是的。”我断言道,“斯诺先生掌管这家酒店。现在我们可以不谈这些了吗?我该去工作了。今晚的房间必须另作安排,据说四楼被警察监控了,所以你今天就住在二〇二号,可以吗?去二楼,不能去四楼,要避开警察。”
“好,别担心,我不会被抓住的。”
“还有,虽然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是吉赛尔·布莱克也住在那层,所以你要小心,可能会有人去调查。在调查结束之前你要保持低调,明白了吗?”
我递给他二〇二号房的门卡。“好的,莫莉,我明白了。你也要保持低调,好吗?我很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说,“我该走了。”于是我离开了厨房,推着车走进了电梯,电梯里的空气比厨房凉爽清新得多。我坐电梯到大堂,去苏谢尔酒吧取当日的报纸。
我远远地看见罗德尼站在吧台后,他发现我之后就跑来迎接。
“莫莉!你来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一阵温暖的战栗,“你还好吗?”
“所有人都在问我这个问题。我很好。”我说,“不过,如果你能抱一抱我就更好了。”
“好呀!”他说,“其实我今天一直很想见你。”他把我拉入怀中,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他的气息环绕。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所以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我尝试着用手圈住罗德尼,放在他的后背。他的后背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壮。
但是他很快就放开了我。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眼,已经肿起来了,眼周有一圈深紫色的印记,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你怎么了?”我问。
“哦,没什么,我就是在胡安的房间帮他整理东西,然后……撞上了门,你问他就知道了。”
“你应该冰敷,看起来很疼。”
“不聊我的事了,我想知道你怎么样了。”说着,他开始环顾四周。酒吧里有几个中年女性正在一起吃早餐,汤匙撞在陶瓷杯上叮当作响,伴着断断续续的欢声笑语。她们坐在一起打发漫长的上午,然后就会去剧院看戏。几家人吃着厚厚的松饼,为一天参观博物馆和观光的行程做足准备。一两个孤独的商务人士心不在焉地吃着欧式早餐,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或报纸。罗德尼在找人吗?肯定不是这些客人,但如果不是的话,到底是谁?
“听着,”罗德尼小声说,“我听说你昨天发现了布莱克先生,他们带你去了警察局问话。现在不方便说这些,你下班之后能来一下吗?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卡座,然后你可以把整件事告诉我,事无巨细,好吗?”他拉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深蓝色的眼中充满忧虑——他是在担心我。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吻我,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有多蠢。这可是在大白天,谁会在酒店的餐吧吻自己的同事呢?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但无论如何,还是很遗憾。
“当然了,我很乐意。”我说,努力摆出欲擒故纵的态度,“那就下午五点整?这算是约会吗?”
“呃,嗯,行吧。”
“那就到时候见。”我说完后转身离开。
“别忘记拿报纸。”他说,然后拿起了一沓报纸放在吧台上。
“哦,谢谢。”报纸太多,我运到推车上的时候有点费力。罗德尼站在吧台后,正在给一位顾客倒咖啡。我等了等,希望能再和他对上一次眼神,却没有等到。
没事的,今晚还有很多机会。
7
人生真是奇妙。令人惊讶的事件竟会接连发生,其本质却截然不同。差别大得就像白天与黑夜、正义与邪恶,如此泾渭分明。昨天,我发现布莱克先生死了;今天,罗德尼邀请我去约会。理论上,我们不算是出去约会,因为是在酒店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约会本身。
距离罗德尼上次邀请我去约会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幸运会造访懂得等待的人。是的,外婆说得没错。正当我以为罗德尼对我并不感兴趣的时候,事实就证明并非如此,而且时机恰到好处。昨天我的精神饱受摧残,今天的惊喜却令人欢呼雀跃,正所谓世事无常。
我推着车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门前。几位女士急忙挤了进去,她们也许是来“姐妹聚会”的。她们进去后,当着我的面关上了电梯门,对此我早就习以为常。酒店女仆可以等待,酒店女仆要最后一个上电梯。终于,我等到了一班空电梯,推着车进去按了四楼,点亮的楼层数字发出红色的微光。鉴于昨天发现布莱克先生死于客房,再次回到这里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快振作一点,我告诉自己,你今天不用进那间屋子了。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了。我的车一推出来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抬头我才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位警官。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对自己挡在电梯门口的事实浑然不觉。且不论过错在谁,我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表现。斯诺先生在培训中提到过:顾客永远是对的,无论他们是否给你造成了不便。
“非常抱歉,先生,您还好吗?”我问。
“嗯,我没事。你看着点路。”
“好的,我会注意的。谢谢您,警官。”我一边推着车绕过他一边说道。他挡在那里一动不动,让我真的很想直接把车从他的鞋子上推过去,但这未免有些不合适。绕过他之后我停顿了一下。“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热毛巾,或者洗发水?”
“不用。”他说,“借过。”
他推开我,走向布莱克夫妇的房间。门口被明黄色的封条拦住了,他贴着墙,一只脚先跨了过去,接着是另一只脚。可想而知,如果他整天都这样蹭着墙走来走去,肯定会留下不少顽固污渍。我很想用扫把将他从墙边赶走,但我不能这样做。
我来到走廊的一端,从四〇七号房间开始打扫。好在客人已经退房了,屋里没有其他人。枕头下有五美元小费。我拿起那张纸币,默默道谢,然后收进了口袋。“不要小看零钱。”外婆是这样说的。我拆下旧床单,铺上新的。不得不承认,今天我的手有些打战。布莱克先生蜡黄而冰冷的面庞总会时不时闯入我的脑海,紧接着我就会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想起昨天的一切。但我大可不必这么慌张,今天与昨天不同,是崭新的一天。为了缓解焦虑,我努力让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而如今没有什么事能比罗德尼更让我开心了。
我一边打扫房间,一边回想自己与罗德尼逐渐升温的关系。我还记得刚入职的时候和他并不熟悉,但是每天去取报纸的时候我都会尽可能多停留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发友善——或者该说是“情投意合”?但真正让我们变得更加亲密的事件,则发生在一年半以前的某天。
当时我正在三楼打扫卫生。桑莎恩负责一半,我负责另一半。三〇五号房的客人刚退了房,前台打电话来说需要清理。虽然这间房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我还是进去了。我一推车进门,就看到屋里站着两名高大的男性。
外婆教过我不要以貌取人,所以当我看到这两个剃着板寸、脸上还有奇怪文身的壮汉时并没有想太多。也许他们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著名摇滚组合?或者是文身师?还是世界知名的摔跤手?考虑到我很少接触流行文化,对此一无所知也很正常。
“非常抱歉,先生们。”我说,“前台通知我说这间房已经空出来了,很抱歉打扰到您了。”
我露出了标准的礼节性微笑,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但是没有人说话。床上有一个海军蓝的旅行包,我进来的时候其中一人正在往包里放什么东西。像是某种机器或者工具。而现在他则是拿着那奇怪的东西愣在了原地。
漫长的沉默开始令人感到不适,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两个人从他们身后的浴室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是罗德尼,穿着雪白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形状优美的前臂。另一人是胡安·曼努埃尔,手里正拿着一个棕色纸袋,大概装着他的午餐或者晚餐吧?罗德尼双手握拳,他和胡安见到我明显都很惊讶。说实话,我见到他们也一样惊讶。
“不是吧,莫莉,你怎么在这儿?”胡安说道,“你得快点离开。”
罗德尼转向胡安:“怎么你突然就变成老大了?这里你说了算吗?”
胡安倒退了两步,忽然对自己的脚很感兴趣,盯着它们看得很入神。
我决定此时应该站出来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理论上,”我说,“罗德尼是酒吧经理,所以职位级别上比我们高。但我们每个人都是重要且独特的个体,这一点不容忽视。”
两名壮汉的目光在罗德尼、胡安和我之间来回梭巡。
“莫莉,”罗德尼说,“你来干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我回道,“我来打扫卫生。”
“我知道,但是这间房应该不是你负责的啊。我和楼下的人说过……”
“和谁说?”我问。
“好吧,这个不重要。”
胡安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莫莉,不用担心我,你就下楼告诉——”
“好了。”罗德尼说,“快放开她。”这是命令的语气。
“哦,没事的。”我说,“胡安和我很熟悉,而且我也没有感到不快。”这时我才突然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罗德尼嫉妒胡安和我的关系。这是男人之间的竞争意识。这是好事,我想,因为这揭示了罗德尼对我的真心。
罗德尼不悦地看着胡安,然后说出了一句令人出乎意料的话。“你妈妈怎么样了,胡安?”他问,“你家人都在马萨特兰,对不对?我在墨西哥有些朋友,很好的朋友。他们肯定很乐意帮忙去照看你的家人。”
胡安松开了我的手臂。“不用,”他说,“我家人过得很好。”
“好,那就要保持下去。”罗德尼答道。
罗德尼在关心胡安的家人,真是个好人。我越是了解他,就越能看出他原本的样子。
两位陌生的壮汉开口说话了。也许我们能正式认识一下彼此,这样我就可以记下他们的名字,日后也许还可以在清理完房间后为他们留下几块巧克力。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人问罗德尼。
“这他妈的是谁?”另一个人问。
罗德尼向前一步:“没事的,别担心,我来处理。”
“你最好给老子快点,别耍花样。”
不得不说,这持续不断的脏话让我大受挫败,但我是经过训练的专业服务人员,懂得如何应对各式各样的客人——无论对方是否有教养,用词高雅还是粗鄙不堪。
罗德尼挡在我前面,低声说:“你不应该看到这些的。”
“看到什么?”我问,“看到你们把这房间弄得多乱吗?”
其中一名壮汉开口道:“姑娘,我们可是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我说,“你们的工作成果远未达标。请看,地毯需要吸尘,上面到处都是你们的鞋印。前门堆积的物品也需要归类整理。还有厕所,简直像被象群踩踏过一样。更不用提这张茶几了。有谁没拿托盘吃了一个甜甜圈吗?还有这些油腻的手印,弄得玻璃上到处都是。我无意冒犯,但是你们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些呢?除此之外,我还必须清洁每扇门的把手。”
我拿起一瓶清洁剂和一条毛巾,开始擦拭桌面,几乎一瞬间就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嘴巴大张。显然,他们为我高超的清洁技巧所折服。胡安却显得有些尴尬,还在盯着自己的鞋面看个不停。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罗德尼背对着我转向他的朋友们说:“莫莉……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你们能看出来,对吧?她非常……与众不同。”
罗德尼这样夸我,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我努力看向别处,尽量不要让人发现我脸红了。“我很愿意为你的朋友们打扫卫生,”我说,“这是我的荣幸。只要告诉我他们入住的房间,我就可以把它加入待清洁名单中。”
罗德尼再次对那两人说:“你们看,她能帮上很大的忙,不是吗?而且她很低调,对不对,莫莉?”
“低调是我的座右铭,我的目标是为顾客提供切实却隐形的服务。”
那两人推开了罗德尼和胡安,走向我。
“所以,你不会多嘴,对吗?不会乱说?”
“我是一名酒店女仆,不是讲闲话的人。我的工作就是安静地打扫房间。完成工作后悄然离开,这就是我的职业精神。”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可以吗?”罗德尼问。他们点点头,转身去取床上的旅行包。“你呢?”罗德尼转向胡安,“你也没问题了吧?”
胡安点点头,但是他的嘴仍然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好了,莫莉。”罗德尼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看向我,说,“没事的。你就照常工作,可以吗?你把这里打扫干净,没人会知道胡安和他的朋友们来过,而且不要多嘴。”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开始工作了。”
罗德尼靠了过来。“谢谢。”他低声道,“我们之后再好好聊一聊这件事。晚上能见一面吗?我会解释清楚的。”
这是罗德尼第一次向我提出私人邀请,我几乎不敢相信。“当然!”我说,“这是约会吗?”
“呃,当然。晚上六点我在大堂等你,然后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那两名壮汉拿起旅行包,推开我,出门前在走廊里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示意罗德尼和胡安跟上。他们四人离开了房间。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我沉浸在工作中,甚至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什么。我的心早已飞向晚上六点的约会,却忽然想起我是穿着旧长裤和外婆的高领上衣来上班的。这样可不行,这可是我和罗德尼的初次约会。
我打扫完手头的房间,推车进入走廊,寻找在三层另一侧的桑妮塔。
虽然她正在打扫的房间门是敞开的,但我还是敲了敲门。她停下手头的工作看向我。“我有点事要办,如果切莉尔上来,你能告诉她……我会马上回来吗?”
“当然了,莫莉。现在早就过了午休时间,你都不停下来休息!你要知道,你也是可以午休的。”说完她便继续开始工作,嘴边哼着歌。
“谢谢。”我说,然后冲出房间到电梯旁,下楼从旋转大门离开了酒店。
“莫莉,你还好吗?”我路过普莱斯顿先生的时候他问道。
“好极了!”我喊道,然后小跑着向转角的一家时装店冲去。每天上班我都会经过那里。店面柠檬黄色的标牌很可爱,橱窗里的模特每天都会换上时髦的新衣服,我一直很憧憬。平时我不会去那里买衣服,那是给酒店顾客(而不是他们的女仆)准备的消费场所。
我推门走进商店,店员迎上前来。
“您需要帮助吗?”她问。
“是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急需一套衣服赶赴今晚与潜在浪漫对象的约会。”
“哎呀。”她说,“那你运气不错,浪漫正是我的专长。”
大约二十二分钟后,我拎着一个大大的黄色纸袋离开了时装店。袋子里装着一件波点上衣,一条紧身牛仔裤,还有一双“猫跟鞋”——据我观察,鞋子上并没有猫的图案。虽然店员说出的金额让我几近昏厥,但她都已经打包好了,这时退却似乎有些不合适。我用借记卡付了款,然后冲回酒店,努力不去想自己刚刚花掉了未来房租这一事实。
十二点四十五分,我准时回到了酒店。普莱斯顿先生注意到了我的购物袋,但并没有就此发表意见。我冲下楼梯到客房服务总部,把新买的衣服锁进柜子里,然后回去工作。整个过程中都没有遇到切莉尔。
那天下午六点整,我穿着新衣服出现在了酒店大堂。我甚至用在“失物招领处”找到的卷发棒烫了烫头发,让发丝变得更加顺滑——就像吉赛尔那样。我看到罗德尼来到大堂,正在四处寻找我的身影,他的目光扫过我,然后又看了过来。他没能认出我。
他走上前来。“莫莉?”他说,“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好看还是不好看?”我问,“我完全将选择权交给了一家本地商店的店员,希望她没有做得太离谱,时尚并不是我的长项。”
“呃,你看起来……很不错。”他错开了眼神,“我们走吧?我们可以去街那头的橄榄花园餐厅。”
真是不可置信!这就是命运吧。这一定是某种征兆。橄榄花园是我和外婆最喜欢的餐厅。每年我们过生日的时候都会去那里,享受无限量供应的蒜蓉面包和沙拉。上次去的时候是外婆的七十五岁生日,我们点了两杯霞多丽葡萄酒作为庆祝。
“祝贺您,外婆!您已成功跨越四分之三个世纪,至少还能再活二十五年!”
“外孙女说得对!”外婆说。
罗德尼居然会选择我最喜欢的餐厅,我们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儿。
离开酒店的时候普莱斯顿先生看着我:“莫莉,你还好吗?”他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即将摔倒的我。我穿着这双新买的猫科动物鞋,走路摇摇晃晃的,罗德尼在我之前冲下了楼梯,正站在路边等我,查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没事的,普莱斯顿先生。”我说,“我很好。”
走下楼梯之后,普莱斯顿先生压低了声音问:“你不是要和他出去约会吧?”
“其实,”我也小声回道,“正是如此!那我就先……”我抓住他的手臂捏了捏,踉踉跄跄地赶到了罗德尼身旁。
“我准备好了,走吧。”我说。罗德尼手机上的信息似乎很重要,他往前走的时候眼神并没有离开屏幕。远离酒店之后,他才收起手机、放慢脚步。
“抱歉,”他说,“酒吧经理的工作永无止境。”
“没事的,”我回道,“你的工作很重要,你是一只忙碌的蜜蜂。”
我引用了斯诺先生在员工培训中的比喻,但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在去餐厅的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所有能想到的话题——比如真正的羽毛做出来的掸子比人工羽毛的好用,还有那个和罗德尼一起工作的女服务员(她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当然,还有我最钟爱的橄榄花园餐厅。
在漫长的十六分钟又三十秒之后,我们到达了餐厅正门。“女士优先。”罗德尼绅士地为我打开了门。
一位年轻的女侍者领着我们走到位于餐厅角落里的卡座前。看起来很浪漫。
“想喝点什么?”罗德尼问。
“好呀,我想来一杯霞多丽,你要一起吗?”
“我一般喝啤酒。”
服务生过来的时候我们点了饮料。“现在可以点餐了吗?”罗德尼看了看我,问,“你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我每次来都会点它。“请给我来一份‘意大利之旅’,”我说,“千层面、通心粉、帕尔玛干酪和鸡肉的组合永远不会出错。”我用尽可能挑逗的眼神看向罗德尼。
他看着菜单:“我要意大利肉酱面。”
“好的,先生。您需要免费的沙拉和蒜蓉面包吗?”
“不,不用了。”罗德尼回道。不得不说,这让我有点失望。
服务生离开了,留下我们坐在吊灯暧昧不明的橙黄色光晕中。这么近距离看到罗德尼的脸,让我瞬间忘记了蒜蓉面包和沙拉。
他胳膊撑在桌面上。我暂且忽略了这一有失礼节的动作,仅此一次,因为那完美的小臂线条。
“莫莉,你可能在想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为什么会在房间里。我不希望你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出去和别人乱说——我想和你当面解释清楚。”
服务员端来了我们的饮料。
“为我们干杯。”我像外婆教的那样,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杯脚(淑女永远不会用手去碰杯壁,那样会留下脏兮兮的手印),举杯说道。罗德尼也拿起他的啤酒,和我碰了一下杯。他很渴的样子,一口气就喝光了大半杯啤酒,然后“哐当”一声把酒杯放回桌面。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他说,“我想和你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他停下,看向我。
“你的眼睛真蓝,真好看。”我说,“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
“有趣,最近还有另一个人也这么跟我说过。不过,言归正传。那两个在酒店房间里的人是胡安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你明白了吗?”
“这很好呀。”我说,“很高兴他能在这边交上朋友。你知道,他家人都在墨西哥,他自己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孤单。我能理解,因为我偶尔也会这样。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我并不感到孤单。”
我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非常美味。
“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关于胡安·曼努埃尔。”罗德尼说,“他目前还不是注册移民,他的工作签证不久前过期了。但是因为他在后厨工作,所以斯诺先生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胡安被抓住了,他就会被驱逐出境,也没法再给家里寄钱了。你知道他的家人对他很重要,对吗?”
“我知道。”我说,“家人都是很重要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觉得。”他说,“我家人很久前就和我断绝关系了。”他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太糟糕了。”我说,我简直无法想象会有人不愿意和罗德尼做家人。
“嗯,”他说,“所以你在房间里看到的那两个人,他们不是有个旅行包吗?那其实是胡安的包。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的,是胡安的,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我们都有自己的包袱。”我停顿了一下,希望罗德尼能听出我机智的应答。“这是个玩笑。”我解释道,“虽然他们真的有一个包,但包袱也可以指代人们精神上的重负,不是吗?”
“呃,好吧。总之,胡安的房东发现他的签证过期了,就把他赶出来了。现在他没地方住,我就在帮他处理这些问题,你懂的,就是法律文件什么的,因为我认识些人。我尽我所能帮他,但这些都是保密的。莫莉,你擅长保密吗?”
他紧盯着我,能和他共有这样一个秘密让我感到很荣幸。
“当然了。”我说,“尤其是为你。我的心口有一把锁,专门保管这些秘密。”我在胸前比画了一下。
“好。”罗德尼说,“所以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更多,每天晚上都有。我会安排胡安睡在不同的房间里,这样他就不用睡大街了。但是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知道吗?如果有人发现我在做的事情……”
“你就会惹上大麻烦,胡安也会无家可归。”我说。
“对,没错。”他回道。
罗德尼再次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多么好心肠的人。他出于无私的善意帮助朋友,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服务员回来了,用我的“意大利之旅”和罗德尼的肉酱面填满了空气中的沉默。
“祝我们用餐愉快。”我说。
我吃了几口异常美味的意面,然后放下叉子。“罗德尼,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罗德尼的嘴里塞满了肉丸。“我尽力,”他说着,嚼了嚼然后咽下去,“但你要是能帮把手就更好了,莫莉。”
“怎么帮?”我问。
“要找到酒店里的空房间变得越来越难了。以前还有人能给我捎个信,但现在他们也不跟我合作了。而你……你不会被怀疑,你知道每晚哪间房是空闲的。你还很擅长打扫!就像你今天说的那样。如果你能告诉我哪个房间是空房,并且还能在别人发现之前把房间打扫干净的话,胡安和他的朋友就不会露宿街头。只要事后打扫干净,就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
我小心地将餐具放下,摆在盘子两侧,然后再次喝了一小口酒。我能感受到酒精作用于我的大脑,让我感到松弛而自由,让我的双颊变得滚烫。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几乎从未有过。
“我很高兴能帮到你。”我说。
他叮当一声放下叉子,抓住了我的手,仿佛一阵电流闪过。“你最可靠了,莫莉。”他说。
罗德尼的夸赞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早已沉溺在那深蓝色的湖水中。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好吗?尤其是你今天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要提,尤其是对斯诺,还有普莱斯顿,甚至是切莉尔。”
“这是自然的,罗德尼。你是出于正义感而行善,让糟糕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理解的。就像罗宾汉劫富济贫。”
“没错,我就是罗宾汉。”他拿起叉子,又往嘴里送了一颗肉丸,“我真想亲你一口,莫莉,真的!”
“好呀,但是我们可以等你把食物咽下去再说吗?”
他笑了笑,快速吃完了盘子里的意面。我甚至不用问就知道,他不是在笑话我,而是在和我一起笑。
我还期待着也许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吃个甜点再走。但是他吃完盘子里的意面后,就招呼服务员来结账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他帮我扶着门,就像一位完美的绅士。走出餐厅后,他问我:“所以我们说好了?作为朋友,互相帮助?”
“当然。我会在早上告诉胡安他能用哪间房,给他一个房门钥匙。然后第二天早上提前去打扫他和朋友住过的房间。切莉尔出了名的懒散,她肯定不会注意到的。”
“简直完美,莫莉。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
我看过《卡萨布兰卡》和《乱世佳人》,所以知道现在就是关键的时刻。他会在这时倾身向前吻上我。他似乎是要吻我的脸颊,于是我动了动,暗示他我并不介意吻在唇上。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有点错位,但我并不讨厌最后那个落在鼻尖的吻。
在那个瞬间,罗德尼吻了我。他吻了哪里并不重要。事实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无论是他衣领上的红色肉酱,还是他之后立刻掏出手机的模样,甚至是卡在他牙缝里的罗勒叶。
8
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回忆那天的约会让时间过得很快,同时也让我更加期待今晚的约会。当然,这也帮我避免了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时候我都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但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死去的景象还是在某个时刻钻进了我的脑海。突然之间,他的脸变成了罗德尼的脸,两人的样子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纠缠在了一起。
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联想?罗德尼和布莱克先生完全不同。罗德尼年轻,布莱克年迈。罗德尼善良,布莱克邪恶。我摇摇头,将这幅可恶的画面赶出脑海。就像擦画板一样把思绪擦干净。
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吉赛尔。我知道她住在酒店里,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应该是在二楼的某个房间。布莱克先生去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会开心吗?还是难过?她是感到松了一口气,还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忧虑?她会继承遗产吗?会的话,又能得到多少?如果新闻里说得没错,她就是布莱克家族的遗产继承人,但布莱克先生的妻儿肯定不会同意。而我知道,金钱总是眷顾那些生来富有的人,抛弃那些更需要它的人。
我很担心吉赛尔,不知她会面临怎样的未来。
友情就是这样。你会得知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抱有其他人的秘密,而有些时候,这些重负会压得你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