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不。”我说,“那是违反条例的。首先,我要通知客人我的到来——考虑到房间里也许会有人。事实上,房间里也确实有人。”

警探无言地看着我。

我等待着。“你没有写下来。”我说。

“写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

她再次给了我一个令人费解的眼神,然后拿起那支细菌的温床,写下我说的话,写完之后在记事簿上“咔嗒”一声按下笔头。“然后呢?”她问。

“屋内无人应答时,”我说,“我便开门进入客厅。客厅很乱,我就想着要打扫一下。但在那之前,我觉得应该也检查一下其他房间,于是走进了卧室,看到布莱克先生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觉。”

她写下这些的时候,那支被咬过的笔头张牙舞爪地向我示威。“继续。”她说。

我解释了自己是如何走近布莱克先生,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解释了我是如何打电话给前台请求帮助。我将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她飞快地记下我说的内容,偶尔停下来看看我,把那可怕的细菌工厂放进嘴里——就像她经常会做的那样。

“你和布莱克先生熟悉吗?你有和他聊到过打扫房间以外的事情吗?”

“没有。”我回答道,“布莱克先生很冷淡。他经常喝酒,对我完全不在意,也不希望看到我,所以我会尽可能回避他。”

“吉赛尔·布莱克呢?”警探问。

我回想起吉赛尔,想起我们说过的话、一同度过的时间。友谊就是靠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建立起来的。

我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当时我打扫过很多次布莱克夫妇的房间,却从未见过吉赛尔。那是一个早晨,大概九点半。我敲门之后,吉赛尔让我进去。她穿着粉色的丝质睡裙,深色的长发散落肩头,弯出优雅的弧度。她就像是我和外婆晚上看的黑白电影里会出现的女明星,但毫无疑问,她身上有着某种现代的气息。她就像是一座连接了古典与现代的桥梁。

她请我进门,我对她表达了感谢,拉着推车进屋。

“我是吉赛尔·布莱克。”她说着伸出了手。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部分客人会避免碰到酒店女仆,尤其是女仆的手。人们看到女仆,就会联想到其他人留下的污渍——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吉赛尔却不是这样。她与众不同,而且向来如此。也许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我连忙从推车上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擦手,然后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很高兴认识您。”我说。

“你叫什么呢?”她问。

我再次变得茫然无措。客人很少会问我的名字。“莫莉。”我小声嘟囔道,行了一个屈膝礼。

“女仆莫莉!”她笑道,“真有趣。”

“是的,夫人。”我回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真是的,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她说,“至少还没当多久。叫我吉赛尔吧!抱歉每天都让你打扫这么乱的房间,我和查尔斯总是生活在一片混乱中。但是你打扫完之后,我们每天回来打开门,发现一切都焕然一新,感觉就像重获新生一样。”

她注意到了我的工作,并且心怀感激。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再是一个隐形人了。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吉赛尔。”我说。

她微笑起来,嘴角高高地扬起,几乎触到那双猫一般的绿眼睛。

我的脸唰地红了起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和如此尊贵的客人进行真正的交谈,也不是每天都有顾客能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拿起羽毛掸,准备开始工作,吉赛尔却继续说了下去。

“告诉我,莫莉,”她说,“当一个酒店女仆是什么感觉?每天帮我这样的人打扫卫生。”

从没有客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斯诺先生的“全面职业发展培训课程”中并未包含这一项。

“有的时候很辛苦。”我说,“但是我喜欢打扫卫生,打扫干净之后再不知不觉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吉赛尔在卧榻上坐下,一只手把玩着栗色的长发。“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说,“能像那样不被人发现,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我就没有任何隐私可言,没有生活。无论我去哪里,都有摄像头对准我的脸。我的丈夫很专横。我以前总觉得,嫁给一个有钱人就能解决我所有的烦恼,但事实并非如此。根本不是这样。”

我愣在了原地。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还未等我仔细思索,吉赛尔就继续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的生活糟透了。”

她起身,走向迷你吧,拿起一瓶孟买蓝宝石金酒,倒进玻璃杯里。做完这些,她又回到了卧榻上坐下。

“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说。

“真的吗?你有什么难处吗?”

又是一个我没有准备过的问题。但是我想起了外婆的建议:诚实永远是最佳策略。

“其实,”我开口道,“虽然我没有丈夫,但我确实有过一个男朋友。也是因为他,我现在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我的爱人……他其实是个……呃,他是个坏蛋。”

“爱人,坏蛋。你说话有点奇怪,你知道吗?”她喝了一大口酒,“像个老妇人,或者女王什么的。”

“是因为我外婆。”我说,“她把我养大的。她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没上过高中,一辈子都在帮别人打扫卫生——直到她患病。但她很聪明,自学了很多东西。她最欣赏三种品德:礼仪、口才和学识。她教了我很多。事实上,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她教给我的。”

“嗯。”吉赛尔说。

“她认为我们都该以礼待人,尊重其他的人。一个人的地位并不重要,行为举止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懂你的意思。我应该会喜欢她的。是她教你这么说话的吗?就像《窈窕淑女》里的伊莉莎·杜利特尔?”

“是的,我想是的。”

她再次起身,站在我面前,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的皮肤真好,像陶瓷一样。我喜欢你,莫莉。你有点怪,但我喜欢。”然后她走去卧室,拿回来一个男士皮夹。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放在了我的手里。

“来,给你的。”她说。

“这怎么可以——”

“他根本不会发现的。而且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杀了我吗?”

我看向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币。“谢谢你。”我努力说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收到过的最高额的小费。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客气。”她回道。

我和吉赛尔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一年来,随着她住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密。有时她还会让我帮忙跑个腿,因为酒店门口总有狗仔队在伺机而动。

“莫莉,今天简直糟透了。查尔斯的女儿喊我拜金女,他的前妻说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你能出去帮我买包薯片和一瓶可乐吗?查尔斯不喜欢我吃垃圾食品,但他今天下午不在,来。”她递给我一张五十美元钞票。当我带着零食回来时,她总会说:“你太好了,莫莉,找零就留给你啦。”

她仿佛知道我并不懂得该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说话。有一次我来提供客房服务的时候,布莱克先生就坐在门厅旁的书桌前,一边吸着雪茄,一边处理文件。

“先生,请问现在可以为您打扫房间吗?”我按照斯诺先生教导的方式询问道。

布莱克先生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他反问道,然后,像条龙一样,冲着我的脸吹了一口烟雾。

“好的,我这就帮您清理房间。”说着,我打开了吸尘器。

这时吉赛尔从卧室冲了出来,她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关掉吸尘器。

“莫莉,”她说,“他的意思是现在不方便打扫。他是在请你离开。”

我感觉糟透了,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非常抱歉。”我说。

吉赛尔抓着我。“没事的。”她小声说,这样布莱克先生就不会听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领着我走出房间,帮我扶住门,这样我就可以推着车出去。离开之前,我看到她对我比了一个口型:对不起。

所以,吉赛尔真的很好。她不会让我感觉自己很愚蠢,而是会真的帮我理解这些事。“莫莉,你站得离别人太近了。你知道吗?你得离得远一点,和人们说话的时候不用贴在他们脸旁。想象你和那个人之间有一个清洁推车,保持这个距离——就算推车并不在你身边。”

“就像这样吗?”我按照她说的那样退后了几步,保持着正确的距离。

“没错!就是这样。”她说着,抓住我的双手,用力捏了捏,“记得保持这个距离,除非在我——或者其他亲密的朋友面前。”

其他亲密的朋友。吉赛尔不知道,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有时来这里打扫会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吉赛尔即使有丈夫在身边还是经常感到孤独,需要陪伴。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样。

“莫莉!”有一天,她站在门口和我打招呼的时候喊道。当时已经快中午了,但她还穿着丝绸睡衣。“真高兴你来了。快进来,打扫完之后我们来玩化妆游戏。”她开心地拍起手来。

“什么?”我问。

“我要教你怎么化妆!你会变得超级漂亮。莫莉,你知道吗?你的皮肤堪称完美,但黑发让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最关键的问题是,你几乎不怎么打扮!你必须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我快速打扫了一遍房间,并没有偷懒——要在保持速度的同时保证质量十分困难,但是我做到了。到了午休时间,我想自己也许可以休息一下。吉赛尔让我坐在镜子前,拿出了她的化妆包。我很熟悉她的化妆包,因为每天都是我在整理。我会帮她把没有盖好的盖子盖上,把所有的东西放归原位。

她卷起睡衣袖子,温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看着镜子里的我。她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想起了外婆,感觉很温馨。

她拿起梳子,帮我梳头发。“你的头发真好,像绸缎一样。”她说,“你拉直过吗?”

“没有。”我说,“但是我会定期清洗,彻底清洗。所以我的头发很干净。”

她咯咯笑了起来:“哦,那当然。”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还是在笑话我?”我问,“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你要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可是大家嘲笑的对象。我是在和你一起笑,莫莉。”她说,“我绝不会笑话你。”

“谢谢你。”我说,“真的,我很感激。楼下的接待员今天就在笑话我。他们好像给我起了一个新的外号。说实话,我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们喊你什么?”

“伦巴(rumba)。”我说,“我以前和外婆看过《与星共舞》,伦巴是一种很热情的双人舞蹈。”

吉赛尔呻吟了一声。“我觉得他们不是在说舞蹈,莫莉。他们说的可能是roomba,那个扫地机器人。”

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这样吉赛尔就不会发现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但是我失败了。

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把手放回到我的肩膀上。“莫莉,不要听他们的,他们都是混蛋。”

“谢谢。”我说。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吉赛尔。她正在给我化妆,我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发现眼前的这一幕。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想要给自己化妆的顾客,斯诺先生的培训课程里自然没有教过类似的内容。

“闭上眼睛。”吉赛尔说,她擦了擦,然后用化妆棉把凉凉的粉底点在我的脸上。

“说起来,莫莉。”她说,“你是一个人住吗?只有你自己?”

“现在是的。”我说,“几个月前外婆去世了。在那之前是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她拿起一个装散粉的容器,正准备用刷子刷在我的脸上,但是我制止了她。“这个刷子干净吗?”

吉赛尔叹了一口气。“是的,莫莉,这是干净的刷子。你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保持清洁的人,莫莉。”

听到这句话,我很开心。因为这印证了我内心的一个猜想。我和吉赛尔有许多不同,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有相似之处。

她开始用刷子刷在我的脸上,感觉就像是被羽毛扫过一样,像是一只小麻雀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

“一个人生活很困难吧?天哪,我肯定一天都坚持不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靠自己生活。”

确实很艰难。每天回家,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和外婆问好。虽然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我脑海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在公寓里走动的声音。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想,这是正常的吗?还是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确实很难,但人总会适应的。”我说。

吉赛尔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我。“我真羡慕你。”她说,“能这样向前看,能有独自生活的勇气,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甚至是——不需要别人的陪伴就能走在街上。”

她根本不明白我面临的困境。“也不全是好事。”我说。

“也许是吧,但至少你不用依靠其他人。我和查尔斯虽然表面看起来光鲜,但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他的孩子都讨厌我。他们和我年龄相近,确实挺尴尬的。他的前妻莫名其妙地对我很友善,叫人毛骨悚然。之前有天她来过,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那天查尔斯走了之后,她立刻对我说:‘趁着还不晚,赶紧离开他。’最糟糕的是,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也做过不少错误的选择,比如威尔伯,至今都让我悔恨不已。

她拿起眼影。“闭上眼睛。”我闭上了。吉赛尔一边画着眼影,一边说:“几年前,我的目标很明确:我要和一个富有的男人结婚,让他照顾我。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可以说是我的导师。她带我入门,带我买了几套合适的衣服,参加了几次那样的聚会。‘相信自己。’她会说,‘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她结过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每次都能分到一半财产。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她非常富有,在圣特罗佩和威尼斯海滩各有一处房产。她独自生活,雇用了一名女仆、一位司机,还有厨师。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那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谁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我可以睁眼了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快了。”她换了一把更细的眼影刷,刷子的触感柔软又冰冷。

“至少没有男人——或者伪君子来指挥你的一举一动。查尔斯一直有婚外情。”她说,“你知道吗?只要我多看一眼别的男人,他就暴跳如雷,但他在市外至少有两个情妇。这还只是我知道的部分。他在这里也有一个情妇,我发现的时候真想掐死他。他贿赂狗仔队,让他们不要走漏风声。但我无论做什么,只要走出房间,就必须向他汇报。”

我睁开眼,坐直身体。听到这些让我觉得很生气。“我讨厌这种人。”我说,“极其厌恶。他不该这样对待你,这是不对的,吉赛尔。”

她仍然离我很近,睡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隐约露出了几处瘀青。她俯下身来,我从垂下的领口看到她锁骨上也有一个青黄色的印记。

“这些是怎么回事?”我问。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她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我和查尔斯关系不太好。”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苦涩和愤怒渐渐积聚,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但我不会让这座火山爆发,现在还不行。

“你值得更好的人,吉赛尔。”我说,“你是一个好人。”

“哈,”她说,“我也没那么好。我会努力,但有的时候……做一个好人是很难的。做正确的选择也很难。”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支鲜红的口红,开始帮我涂上。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值得更好的。我的白马王子……总有一天这个梦想会实现,我还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坚持才会胜利,不是吗?”她放下口红,拿起一个沙漏。我看见过它很多次,我会用氨水擦拭它的玻璃表面,用金属清洁剂擦黄铜底座,让沙漏变得光彩夺目。这只沙漏很漂亮,造型优雅古典,拿在手里让人心情愉悦。

“你看这个沙漏。”她将沙漏举到我面前,“这是导师送我的礼物。一开始是空的,她让我找到一片心仪的沙滩,用那里的沙子把它装满。我对她说:‘你疯了吧?我从来没见过大海,你怎么知道我何时才能见到沙滩呢?’

“结果,她说得没错。这两年我去过无数个沙滩,甚至在认识查尔斯之前就去过了——法属里维埃拉、波利尼西亚、马尔代夫、开曼群岛。开曼群岛是我的最爱,我甚至想要在那里定居。查尔斯在那儿有一处别墅,上次他带我去的时候,我把沙子装进了这个沙漏,然后翻来覆去地看着沙子从一端流到另一端。时机很重要,不是吗?想要做什么事,都得抓住时机,稍一犹豫就会错失……好了!”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看吧?”她说,“一点点妆容,你就变成大美女了。”

我摇了摇头。镜中的倒影就像一个陌生人。我知道,我看起来可能“更好看”了,或者至少是“更像其他人”了,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转变。

“你喜欢吗?就像丑小鸭变成天鹅,或者舞会上的灰姑娘一样。”

万幸,我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合。当有人夸奖你的时候,你应该感谢他们。如果有人出于好心为你做了一件事(即便你不希望他们这样做),你也应该表达感谢。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回道,“哦对了,拿好这个。”她把沙漏递给了我,“这是送给你的,莫莉。”

那个闪闪发光的物件被放在了我的手心里。这是外婆死后我第一次收到礼物。我甚至想不起来外婆以外的人有没有送过礼物给我。“我很喜欢。”我由衷地说。这件礼物比“化妆游戏”更宝贵,我几乎不敢相信它已经变成了我的,日后也将由我来擦拭、照顾它。这里面盛着异国他乡的沙子,那是个遥远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这是朋友送给我的珍贵的礼物。

“我会把它保管在我的储物柜里,你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拿走。”我说。虽然我很喜欢这个沙漏,但是我不能把它带回家。我希望家里只有外婆的东西。

“谢谢你,吉赛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沙漏,我每天都会好好欣赏一番的。”

“你说什么呢,你已经在每天欣赏它了。”

我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说,“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她的手撑在胯上,站在那里等我收拾完化妆台。

“也许你可以考虑离开布莱克先生。他伤害了你,没有他你会过得更好。”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她说,“不过,莫莉小姐,人们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确实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会渐渐消退。等你回过神来就会倍感惊讶:自己竟然已经不再痛苦,甚至还有点怀念往昔。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已经耽搁了太久。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零三,午休已经结束好几分钟了!

“我必须走了,吉赛尔。我动作这么慢,切莉尔会很生气的。”

“哦,那个贱人。她昨天还鬼鬼祟祟地来这儿转了一圈。她进来问我们对清洁服务是否满意,我说:‘我们的女仆是最棒的,为什么会不满意呢?’然后她就一脸傻样地站在那里,说:‘我能比莫莉做得更好,我是她的上司。’然后我说:‘还是不了。’我从钱包里拿了十块给她,说:‘我们只要莫莉,谢谢。’之后她就离开了。她可真是一株奇葩,那张臭脸简直令人作呕。”

外婆教育我:说脏话是不好的。我也谨遵教诲。但不得不承认,刚刚吉赛尔的那番话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莉?莫莉。”斯塔克警探喊道。

“很抱歉。”我说,“您刚才问了什么?”

“我问你是否认识吉赛尔·布莱克。你和她有过交流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关于布莱克先生的事情,让你觉得不太对劲?或者,她有没有提到过能帮助调查的线索?”

“调查?”

“是的,虽然布莱克先生很有可能是发病而死,但我必须先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今天才会找你来谈话。”警探的手抚上额头,“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和吉赛尔·布莱克聊过天吗?”

“警探,”我说,“我只是一名酒店女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找我聊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答案。

“谢谢你,莫莉。”她说,“我能看出来,你今天一定累坏了。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她送我回到了家。

5

我转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进去之后,我把门在身后关好,插上门闩。

终于回家了。

门口有一张老式躺椅,椅子上放着一只枕头。这是外婆的椅子,枕头也是她绣的。枕头正面有一句话:愿上帝赐予我心胸,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力所能及之事;赐予我智慧,让我得以区分二者。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躺椅上,然后解开鞋带,用抹布擦拭鞋底,再将它们收进鞋柜。

“我回来了,外婆!”我喊道。她已经离开九个月了,但不出声打招呼还是让我感到不安,尤其在今天。

她不在,我每天的日程也变得不同了。外婆活着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是一起度过的。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我们会一起收拾屋子,然后一起做晚餐。周三是意大利面,周五吃鱼(如果超市有特价鱼肉的话)。然后,我们会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重播的《神探可伦坡》。

我和外婆都很喜欢《神探可伦坡》。外婆总说,彼得·福克需要一个她这样的人来给他好好打理一番。“看看那件外套,急需清洗和熨烫!”她摇摇头说,仿佛他就在她面前而不是在电视里,“真希望你别抽雪茄,亲爱的。这习惯不好。”

姑且不提神探可伦坡的坏习惯,我和外婆都很欣赏他那能看透阴谋诡计的头脑,他总能让坏蛋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今,我已经不再看《神探可伦坡》。外婆死后,很多事情我都不再做了。但我尽可能保持着每天回家打扫卫生的习惯。

星期一,地板和家务。

星期二,大扫除。

星期三,浴室和厨房。

星期四,消灭灰尘。

星期五,洗衣服。

星期六,视情况而定。

星期日,采购。

外婆总说,保持家里的整洁是十分重要的。

“干净的房间,干净的身体,干净的陪伴。你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吗?”

当时我才五岁。我抬头看她,问:“有什么好处呢,外婆?”

“这能让你的思绪保持干净,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美好、更清爽。”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想起来,更是觉得受益匪浅。

我从厨房的壁橱里拿出扫帚、簸箕、拖把和水桶,开始工作。从卧室的一角开始。大号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只留出一小部分地面,但灰尘总会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我掀起床单,将床底的脏东西一扫而空。卧室的墙上挂着外婆的英国乡村风景画。每次看到这些画,我都会想起她。

真是疯狂的一天。我宁可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不行。人们会把糟糕的记忆深藏心底,但它们并不会消失,而是越发如影随形。

接着,我开始打扫走廊,再从走廊到浴室。浴室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有不少砖块上都出现了裂痕,但抛光后依旧闪亮(我每周抛光两次浴室的瓷砖)。我扫走地上的落发,离开了浴室。

然后我来到了外婆的卧室前。门紧紧地关着。我停顿了片刻——我不会进去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进去了,今天也不会。

我从客厅的一角开始清扫镶木地板,绕过外婆的古董柜,到沙发下,经过厨房,再回到前门。我身后有几堆碎渣,一堆在我的卧室外,一堆在浴室门口,一堆在前门,还有一堆在厨房。我将其扫起,倒进垃圾桶。这周似乎还算干净,扫出来的只有一些松饼渣、灰尘、衣物纤维和我的头发。没有外婆留下的东西,完全没有。

我在桶里装满温水,加了几滴“月光微风”香型的地板清洁剂(外婆的最爱),然后拿着水桶和拖把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再次从角落开始打扫。我留意不要把水溅到床单上,当然,还有外婆给我缝的星星被子。虽然这床被子已经饱经风霜、开始褪色,但它依然是我的珍宝。

大功告成之时,我再次回到前门。那里有一块顽固的黑色污渍,可能是黑皮鞋蹭出来的。我用力搓动拖把,但于事无补。“快给我消失!”我大声道。终于,它从我的眼前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地板。

我总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想起往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所有打扫卫生的人。不过,虽然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我忆起的往事却与布莱克先生无关。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十一岁左右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问起了妈妈的事情。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去了哪儿?为什么离开?我知道她跟一个男人跑了,外婆说那男人是个“坏蛋”,说他是“晚上的苍蝇”。

“那他白天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还是在笑话我?”

“和你一起,亲爱的!当然是和你一起。”

她接着说,我妈妈和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私奔她并不意外,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不少错误的决定。事实上,怀上我妈妈就是其中一个错误导致的。

当时我还不能理解,不知该作何评价。但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我内心的疑问也与日俱增,最终多到连外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妈妈还会回来找我们吗?”我当时问。

外婆长叹了一口气。“这很难。她必须想办法从他身边逃开,她必须先拥有逃离的意愿。”

但是她没有,妈妈没有回来找过我们。我接受了这一点。毕竟,没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难过。哀悼身边的人就已经足够痛苦——你明知道再也见不到她了,却还是止不住思念。

外婆一边工作一边把我带大。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会拥抱我、关心我。她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外婆也是一名女仆,不过是私人女仆。她为一户叫科德维尔的有钱人家工作,从我家走过去要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对她的工作高度赞赏,但也总有更多的工作安排给她。

“周六晚上你能来一趟吗?我们有个晚会,之后需要打扫。”

“你能把地毯上的这块污渍弄掉吗?”

“花园也可以拜托你吗?”

外婆是一个和善的人,所以她从不拒绝雇主的要求——即使这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但也正是因此,她才攒下了一小笔财富。她称之为她的“金库”。

“亲爱的,你能去一趟银行,把这些存在金库里吗?”

“当然了,外婆。”我应道,然后接过她的银行卡,走出门,到两个街区外的自动存取款机那里。

长大一些后,我便开始为外婆的身体担忧。她工作得太卖力了。但她总是对我的担忧不屑一顾。

“闲则生非。而且,万一我不在了,金库里的钱也能帮你渡过难关。”

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思考。我很难想象没有外婆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尤其在学校生活也只是受折磨的情况下。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我都是独自一人,同学们从不和我交谈,也不愿意了解我。其实现在也是这样。但是小的时候,这种孤独带给我的焦虑和不安要远甚于今日。

“没有人喜欢我。”有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之后我对外婆说。

“那是因为你很特殊。”外婆解释道。

“他们说我是怪胎。”

“你不是怪胎,只是你的灵魂来自更古老的时代,这是值得自豪的。”

临近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和外婆聊了许多和未来职业有关的话题——聊我将来想做什么。而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情是我想做的。“我想成为一名女仆。”我说。

“亲爱的,有了金库,你可以把目标定得再高一点。”

但我依然坚持。我知道,外婆心底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她了解我的性格和长处,也熟知我的弱项和缺点。论及接人待物,她总说我在慢慢进步——“你活得越久,学到的就越多”。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这么做,那就这样吧。”外婆说,“不过,在你进入社区大学之前,还需要积累一些工作经验。”

外婆四处打探了一圈,从一个在丽晶大酒店工作的门卫朋友那里得知,酒店正在招聘女仆。丽晶大酒店门外铺着红色的地毯,顶上是黑金相间的遮阳棚。去面试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紧张得直冒汗。

“我不能进去,外婆,那里太高级了。”

“瞎说。你当然能进去,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更有资格进去。去吧。”

她推了我一把,普莱斯顿先生——外婆的门卫朋友——向我问好。

“很高兴见到你。”他微鞠一躬,轻轻抬高了帽檐说道。他和外婆交换了一个我看不太懂的奇怪眼神。“好久不见,芙洛拉。”他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外婆回道。

“你该进去了,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

他领着我穿过了晶莹剔透的玻璃转门,走进了奢华的酒店大堂。我站在那里,感到了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和楼梯、光彩夺目的金色扶手、衣着整齐的工作人员。员工们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就像一只只小企鹅,彬彬有礼地接待光鲜亮丽的顾客。

我精神恍惚地跟着普莱斯顿先生穿过了一层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壁画和扇贝形壁灯。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一片寂静。

右转、左转,然后再右转,终于,我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朴实无华的黑色门扉上有一个黄铜标牌,写着:斯诺先生,酒店经理,丽晶大酒店。普莱斯顿先生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内的景象同样令我哑然。房间的基调是暗色,点缀着各式皮质家具,高大的书柜竖在墙边,后面是姜黄色的锦缎壁纸。若不是我知道这只是一间办公室,一定会把这里认成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家——贝克街221b号。

斯诺先生坐在一张气派的红木桌子后,见我们进来便起身问好。普莱斯顿先生悄然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斯诺先生两人。我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水和加速的心跳,但是我已经迷上了这座酒店,我一定要得到这个职位。

说实话,面试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斯诺先生是如何强调了酒店职员应遵循的规则、礼仪和着装。我还记得这些话语回荡在耳边,不仅仅是美妙的乐曲,更是神圣的颂歌。那之后,他领我穿过走廊——左转,右转,左转——回到大堂,走下一段阶梯,来到了地下。他说这里是客房服务中心、洗衣房和厨房的所在。地下室拥挤而闷热,空气中混杂着海藻、淀粉和麝香的味道。他将我介绍给了女仆长切莉尔·格林,她从头到脚审视了我一番,然后说:“凑合吧。”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培训,很快就开始全职在这里工作。工作比上学快乐多了。工作的时候,就算有人招惹我,也不会太过于明目张胆。我只要专注手头的事情就能忘记其他的不愉快。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我兴奋极了。

“外婆!”我把自己的那份钱存进“金库”里,迫不及待地冲回家。把存款凭证递给她的时候,我简直抑制不住嘴边的笑容。

“我还以为自己活不到这一天呢!你真是我的小天使,你知道吗?”

外婆把我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起来。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比得上外婆的拥抱。我最怀念的就是外婆的拥抱,还有她的声音。

“外婆,你眼睛不舒服吗?”松开之后,我问她。

“不,不,我很好。”

我在丽晶大酒店工作的时间越长,存进“金库”里的钱就越多,于是外婆和我聊起了后续的教育计划。她建议我去大学上课,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被录取了。我在临近的社区大学读了酒店管理和招待,课程内容很有意思。我不光学习了酒店的日常清理和维护,还学到了如何管理员工——就像斯诺先生那样。

入学之前新生要先去报道,我就是这时认识的威尔伯——威尔伯·布朗。当时他站在放课程说明和学校地图的桌子前,而我正想浏览那些手册。然而威尔伯不但没有让开,还抓起一把放在桌上免费取用的笔和便笺纸塞进书包里。

“你好,”我说,“能让我看一眼吗?”

他转向我。他身材壮实,戴着镜片厚厚的眼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抱歉,”他说,“我挡着你了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叫威尔伯,威尔伯·布朗,秋季开始读会计学。你也是读会计吗?”他伸出了一只手,我握了上去,但是后来又不得不把手挣脱出来以中止这过于漫长的礼节。

“我要去读酒店管理。”我说。

“我喜欢聪明的女孩。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呃,比如数学好的人?”

我从来没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知道我喜欢酒吧的罗德尼,因为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我知道电视上管那个叫“风流倜傥”,就像米克·贾格尔一样。威尔伯并不风流倜傥,但他也有某种特性——他平易近人,直白,熟悉而亲切。他不会像大部分男性那样吓到我,虽然事实证明是我判断失误了。

于是,我和威尔伯开始约会,外婆很欣慰。

“真高兴你找到了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她说。

我回家之后会和外婆说起威尔伯的事情。说我们去超市用打折券购物,或者数了从喷泉走到雕像需要多少步(一千两百零三步)。外婆从不过问更多的细节,对此我很庆幸,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尤其在涉及肢体接触的时候。虽然这些新的肢体接触很陌生,但也确实让我感到愉快。

有一天外婆让我请威尔伯来家里做客,我就喊他来了。外婆表现得很热情,就算她觉得失望也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你的男朋友随时都可以来玩。”她说。

于是威尔伯开始时不时地来我家做客,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神探可伦坡》。他看电视的时候总会发表一些评论,还会问问题,我和外婆都很不喜欢,但我们忍住了没有赶他走。

“这算什么侦探片啊,开头就告诉你凶手是谁了。”他会说,或者,“太明显了,肯定是屠夫干的啊!”他总是这样喋喋不休,毁掉一整集电视剧,每次都猜错凶手。不过我和外婆每集都看过很多遍了,所以这倒不是问题。

有一天,我和威尔伯去文具店——他想要一个新的计算器。他那天看起来很不对劲,但我没有追问。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我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但他还是很烦躁地冲我说:“快点!”我们走进文具店,他拿起几个计算器试用,向我解释每个按键的作用。选好之后,他直接把计算器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你在做什么?”我问。

“你能闭上你的臭嘴吗?”他说。

我不知道哪件事更让我震惊:他骂的脏话,还是他没有付款就直接走出了商店。他就这么偷走了一个计算器。

不止如此。还有一天,我领完工资回家,威尔伯来做客了。这时外婆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体重掉得很快,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外婆,我去把钱存到金库里。”

“我和你一起去吧。”威尔伯说。

“莫莉,你的男朋友真绅士。”外婆说,“快去吧,你们两个。”

威尔伯在存取款机旁问了我很多和酒店有关的问题,还问我打扫房间是什么感觉。我当然很乐意告诉他这些,告诉他铺好的干净床单、擦亮的黄铜把手是如何在阳光的衬托下将房间变成一片金色。我讲得非常投入,甚至没发现他在盯着我输入存取款密码。

那天晚上他突然离开了,就在《神探可伦坡》开播之前。接下来的几天我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他都没有回复。我打了很多次电话,都转入了语音留言。有趣的是,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我从未去过他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他总说我家是多么好,最好还是来我家,说想多陪陪外婆。

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去取钱付房租,发现银行卡不见了。我问外婆要了她的那张,来到取款机旁——这才发现我们的“金库”已经被洗劫一空。一分钱都不剩。这时我才惊觉威尔伯不光是个骗子,还是个小偷。他就是一个彻底的坏蛋,最糟糕的那种人。

我被甩了,还被一个骗子耍得团团转。我感到很羞愧,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报警,让他们帮忙追回那笔钱,但这就意味着必须告诉外婆发生了什么——而我做不到。我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她已经遭受过太多的打击了。

“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去哪儿了?”几天没看到威尔伯,外婆问我。

“嗯,其实,”我说,“他决定离开了。”我不喜欢说谎,所以这不算是谎言,只是有所保留的真相。外婆也没再追问。

“真遗憾,”她说,“不过不用担心,亲爱的。大海里有很多条鱼。”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说。她看起来很意外,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有表现得太难过。但我确实很难过,我气坏了,我只是在学着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学会了如何把怒火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这样外婆就不会发现。她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她需要保持精力恢复健康。

不过,我一直在心底默默幻想着如何追踪威尔伯。我想过无数次,自己会如何在学校遇到他,用他背包上的系带绞住他的脖子。我想象过往他的嘴里倒漂白水,逼他承认自己做的事,向我和外婆道歉。

威尔伯卷款逃逸的第二天,外婆要去医院看病。那周她去了好几趟,但每次回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怎么样,外婆?他们查出病因了吗?”

“还没有,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

听到这些我不由得放下心来,因为虚惊一场总比真正患病要好。但我还是害怕,外婆的皮肤变得像皱纹纸一样脆弱,而且胃口也越来越差。

“莫莉,我知道今天是周二,该做大扫除了,不过我们可以改天再做吗?”这是她第一次要求改变我们的惯例。

“当然了,外婆,你好好休息吧,我来打扫就行。”

“好孩子,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呀?”

我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要是没有外婆,我又该怎么办?

几天后外婆又要去医院,回家的时候有些不太一样。我能看出来她十分憔悴。

“我好像确实得病了。”她说。

“什么病?”我问。

“胰腺出了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他们开药了吗?”

“是的,”她说,“开了药。很不幸的是,这种病会导致疼痛,所以他们开了止痛药。”

她以前从没提起过疼痛,但我隐约察觉到了。我能从她走路的姿势、挣扎着在沙发上坐下或起身的样子中看出来。

“是什么病呢?”我又问。

她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说:“我要躺一会儿,今天太累了。”

“我给你泡茶,外婆。”我说。

“太好了,谢谢你。”

几周过去了,外婆变得越来越沉默,做早餐的时候也不再哼歌了。她的体重掉得很快,每天吃的药也越来越多。

我不明白。如果她正在服药的话,为什么没有变好呢?

我决定一探究竟。“外婆,”我说,“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我们刚吃完晚饭,正站在厨房里洗盘子。“亲爱的莫莉,”她说,“我们去坐下说。”我们在乡村风格的餐桌旁坐下——这是几年前从大楼外面的旧家具堆中捡回来的。

我等着她开口。

“我是希望你能有时间适应。适应现状。”最终她说道。

“什么现状?”

“亲爱的,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是吗?”

“是胰腺癌。”

于是,拼图的最后一片拼上了,一切谜团都解开了。这就说明了外婆为什么会如此消瘦又无精打采。她状态很不好,她需要正规的治疗才能痊愈。

“那些药什么时候才能起作用呢?”我问,“也许你该换一个医生。”但是她含糊其词,再次将真相深藏心底。胰腺出了问题。这个描述轻飘飘的,太过于无害,也太令人费解了。

“不会的,外婆。”我坚持道,“你会恢复的,我们能挺过去的。”

“唉,莫莉,有些事情并不是下决心就能做到的。我这一生过得很愉快,真的。我没什么可抱怨的,除了不能多陪陪你。”

“不。”我说,“我不接受。”

她的表情是如此高深莫测。她牵起我的手。她的皮肤很柔软,轻薄如纸,却又十分温暖。直到最后都很温暖。

“我就直说了吧,”她终于说道,“我要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房间越来越狭小,地板倾斜,我无法呼吸,丝毫动弹不得。我以为我会晕倒在餐桌旁。

“我和科德维尔家说了,不能再为他们工作了。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有‘金库’。希望我不会死得太痛苦。但就算会疼,我也有医院开的止痛药,而且还有你……”

“外婆,”我说,“你——”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我不住院。我不想躺在病房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人能替代家人或者家的温馨。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日子,你明白吗?”

我确实明白。我一直极力无视真相,但此时已避无可避。外婆需要我,我还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在《神探可伦坡》开播之前很久外婆就去休息了。我扶她上床,吻了吻她的脸颊,对她说了晚安。然后我把厨房洗好的餐具整理归位,重新排列了柜子里所有的物品。一件一件擦拭为数不多的银餐具时,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收拾完之后,厨房里全是柠檬的清香,我却总觉得还有污垢藏在角落里,而我要是不把它们清理干净,腐败就会蔓延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至于“金库”和威尔伯的事情,我还是没有对外婆提起。我没有告诉她我们已经破产了,我没钱继续负担学费,甚至快要付不起房租。相应地,我增加了在丽晶大酒店的排班,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钱负担外婆的药物,还有我们两人的日常开销。我们已经很久没付房租了,当然这一点我也没有告诉外婆。每次在走廊遇到房东罗索先生,我都会恳请他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解释道,外婆生病了,家里的收入来源只有我。

与此同时,外婆的病情也不断恶化。我会在她床边给她读大学的手册,聊我感兴趣的课程和项目——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去那里上课了。外婆闭上眼睛,但我知道她在听,因为她嘴角有一抹平静的笑意。

“我死后,你需要的时候就用‘金库’里的钱。如果你半工半读,‘金库’的钱至少还能支撑两年的房租……包括你的学费,这样你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好的,外婆,谢谢你。”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正门前。我走神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拖把斜靠在墙边,而我正紧紧抱着外婆缝的枕头。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的拖把,又是什么时候拿起的枕头。镶木地板看起来很干净,却无法掩饰岁月的痕迹。顶灯不厌其烦地照在我的头上,太过于明亮、温暖,令人无所适从。

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多久了?地板已经干了,我的手机响个不停。于是我从外婆的扶手椅上拿起了手机。

“喂,我是莫莉·格雷。”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莫莉,是我,丽晶大酒店的亚历山大·斯诺。很高兴你回家了。”

“谢谢,是的,我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警探问过问题后开车送我回来的,她真好。”

“当然。谢谢你愿意配合,你的证词肯定能帮到调查的。”

他再次停顿了片刻。我能听到电话那端浅浅的呼吸声,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家里接到斯诺先生的电话,但是他本来就很少打电话。

“莫莉,”他再次开口道,“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一定很难熬,对我们也是,尤其是布莱克夫人。布莱克先生逝世的新闻已经在媒体上传开了,酒店的员工也都很难过。”

“嗯。”我说。

“我记得明天是你这几周以来唯一一次休假,你今天也确实经历了很多,但是布莱克先生的遭遇让切莉尔大受打击,她说她明天来不了了。”

“但是发现尸体的并不是她。”我说。

“也许大家面对压力的反应各不相同。”他说。

“嗯,当然。”

“莫莉,你觉得,你明天可以来顶替她的排班吗?我真的很抱歉——”

“当然。”我说,“多一天工作我也不会死。”

对面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斯诺先生?”

“不,没有别的事了。谢谢你。明天早上见。”

“明天见。”我说,“晚安,斯诺先生,祝你好梦。”

“晚安,莫莉。”

注释:

常用来形容幽默风趣的成功中年男性。

桑莎恩的英文是sunshine,意思是阳光。

大卫·爱登堡(davidattenborough),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旅行路程最长的人,多年来与bbc的制作团队一起,实地探索过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态环境,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自然博物学家,还是勇敢无畏的探险家和旅行家,被世人誉为“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

奈飞(netflix),美国会员制流媒体播放平台。

irobot出品的智能扫地机器人。

fly-by-night,俗语,形容不可靠的、不被信任的人。

米克·贾格尔(mickjagger),英国摇滚歌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