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那可能是因为中年男人到老年男人,变化没那么大吧,”何天奈说,“你以为……你做了那些事情,然后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就行了?”
两人走在长江路巨大而整齐的法国梧桐下,斑驳的光影透过嫩绿的树叶,打在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上,还有脸上。他们慢慢走着,说话很轻柔,看不出一点儿争执的痕迹,像一位温和的父亲和一个孝顺懂事、小有成就的女儿,正在午后散步谈心。
在街上,他点燃一支烟:“我当了大半辈子的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抓到人的,在逃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发现的规律。这世间所有的悲剧啊,一旦开始,就从来没有马上停住的。你知道我心中认为的错和恶,区别是什么吗?错,是一时糊涂,心有魔障;恶呢,是逃避已经犯下的错,一次次去积累错,又不去赎回错,以致一错再错。”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女人从他手上接过烟,凑近他手中的火点燃。骑电动车的妇女戴着防晒的白纱头罩和袖套,从他们身边悠然骑过。
“我觉得,你讲得很对。”她说完,闭着眼睛,仰着头慢慢吐出一股烟雾。
“你还不知道张雨书出了什么事吧?”何天奈说,“你知道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由一对老人一天天带大的孩子,成长过程中会有多少缺失?”
“她怎么了?”女人问。
“你自己回去一趟就知道了,”何天奈说,“我今天不是来捉拿你归案的。你自己先回津水一趟,看看雨书,也看看父母,到时候一切安排妥当,就去自首吧。”
“那你特地来南京找我,是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天娇娇在塔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有一件事情,我想先知道,”女人又呼出一口烟,“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还特地整了容,又隐姓埋名的,我以为,应该没什么破绽了才对。”
穿着白t恤的何天奈弯起嘴角笑了起来:“我是在网上找到的,有个小孩教我说,现在是网络时代了,要是找不到一个人,就去网上找找。”
“我在网上泄漏了自己的什么信息吗?”她已经被烟雾熏红了眼,咳嗽了两声。
“也许没有吧,”何天奈说,“但是你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是吧?”
“就凭这也能找得到?”
“你往家里寄钱的方式确实很谨慎,没有写名字,也没有留电话和具体住址,其实我本来已经不指望能在网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了。但是我仔细想想,也觉得挺神奇的,究竟什么样的人,几乎每个月都会从不同的城市往津水寄钱呢?”何天奈说,“网络时代嘛,我就试着把邮寄的时间和城市结合起来搜索,想着是不是能从这些搜索结果中,检索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结果真是非常意外啊,这些时间地点,竟然和一个当红游记作家在网上每次更新文章的时间大致对得上。”
“这样子啊……”
“一开始,我觉得很可能是个巧合,于是就一篇篇对比,2月份写的那篇《你以为镜湖消失了吗?》在浙江绍兴,3月写的《尝一口松花江的冰》在黑龙江佳木斯,5月写的《三访紫鹊》在偏远的湖南新化,这样的地方也能重合,我很震惊。再仔细想了想你的这个笔名,走路的鸟?有点儿意思,张小鹭的‘鹭’,不就是‘走路的鸟’吗?”何天奈说,“没办法,运气太好,就让我找到了你。”
“何警官谦虚了,这不是碰运气,我知道的,如果你不是拼了老命想给自己女儿一个交代,是不可能注意到我这么细小的漏洞的。”女人在一个不锈钢垃圾桶上用手指掐灭了烟头,又捏了捏自己泛红的鼻翼,“不过,你找到了张小鹭,你还没有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