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深处

你凝视着眼前这个站在马路边上的男人,他苍老,他痛苦,但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湿润的光彩,还不至于浑浊。

作为一个跑遍了全国很多城市的旅行作家,你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不假。此刻,他让你想到久违了的津水男人的感觉,忧郁,寡语,喜欢做多于喜欢说,行事果断、干脆,像一场说来就来的雨。津水总是下雨,你去过很多下雨的城市,都觉得没有它的雨厉害,津水是你的故乡。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世界的变化并不大,津水的变化应该也不大,你这么觉得。

你们一起走在南京街头老梧桐的树荫下。他问你,找到了张小鹭却没有找到你,是什么意思?你说,说来话长,要不要找个咖啡馆慢慢来谈,他说好。

你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环境还算不错,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窗外的梧桐和梧桐下的行人,一旦有玻璃隔着,他们就成了风景。你点了一杯脱脂奶无糖拿铁后,自己付款走了。那男人问有没有酒,咖啡师说抱歉没有,他抿着嘴看了几遍饮品单,说那就来一杯柠檬水吧。

你们两人都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得出神,好像思绪都已经不在这里,而是飘去了离此处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那个地方。

“要不你先问我?”他喝了一口柠檬水,龇着牙像是被酸到了,“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

你喝了一口咖啡,点点头,问道:“你知道我新书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吗?”

“《去深处》?”他摇头,“我不知道。”

“知道王尔德吗?”你说,“我用“去深处”这个书名是在致敬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

“写童话的王尔德?”他问。

“对,爱尔兰作家,但他写过的可不止童话,”你看着他说,“《自深深处》是他在狱中用几个月的时间写给自己的同性恋人道格拉斯·波西的一封长信。你也是个同性恋,对吧?”

他拿着玻璃杯的手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定在那里,他也抬头看你的眼睛,你们谁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没错,我是。”他说,你觉得他在自以为勇敢。

“在那个同性恋爱被视为犯罪的时代,王尔德因为这段非法的恋情被道格拉斯的父亲告上法庭,然后戴罪入狱。在监狱里面,他给自己爱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那个人,写了这封长信,第一次看完的时候,我真是伤透了心。”你念道:“‘当初你投向我,要学习生活的欢娱、艺术的欢愉。也许冥冥中安排了我来教你某种奇妙得多的东西,悲怆的意义,以及它的美好。’在信的结尾,他是这样写的,身为一个同性恋,这句话实在是让我感同身受。”

“你什么意思?”他的眼中露出困惑。

“所以我刚才说了吧?”你端起杯子,品尝着他的困惑,“你找到了张小鹭,但还没有找到我。”

“你不是张小鹭?”

你说:“我和张小鹭是朋友,也是同班同学,你来我们教室那天,我们见过,我认得你,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的名字叫赵妃,曾经是娇娇的女朋友。”

“女……朋友?”男人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对,女朋友,何娇和你一样,也和我一样,是同性恋,你知道吧?”你说,“那时候,她经常和我提到自己的爸爸,所以在见到你之前,我对你就已经挺了解的了。”

“娇娇她……知道我……”男人垂下头来。

“她知道你的远比你知道她的要多,多太多太多。”你又喝了一口咖啡,苦。

你扭过头,眼神变得有些哀愁,看着咖啡馆的玻璃落地窗外,两个穿着淡蓝色校服的女学生,她们一只手上都拿着蛋筒冰激凌,不时舔舔或者咬一口,另一只手牵着彼此,荡来荡去,像一对欢快的喜鹊,在一簇簇发亮的梧桐叶片下,慢慢前行。

你同何娇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从来不会牵她的手,尽管,手拉手一起走在女高中生的世界里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你们从不。

班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吧?你是这样认为的。明明已经接过吻,明明已经触摸过彼此身体最隐秘的部位,但在外人面前,你们两人的关系谈不上亲密,甚至比朋友还要冷淡一些。

你们彼此交流过为什么要这样子,一方面大概是带有一种怀揣着秘密的刺激吧;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你们自然也清楚,和男生女生公开交往不一样,这种不同寻常的情感被人知道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所以得时刻警惕着。

你喜欢带何娇去自己家里。

父母两年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之后,你的生活起居全凭奶奶照顾,奶奶给了你比较自由的生活空间,除了在家做饭、洗衣、做其他家务和睡觉之外,她的其他时间都在牌馆打麻将度过。知道孙女儿要带全年级成绩数一数二的同学回家给自己辅导功课,她还会早早出门,生怕打搅了你们。

你的房间里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台式电脑,两人每次做完最渴望的事情之后,喜欢完全赤裸着身子,一起挤在一张靠背椅上面上网。有时候,你们会下载一部电影或者综艺节目一起看;有时候,你们喜欢在网上胡乱浏览,出于对自身的好奇,你们还会经常搜索一些和同性恋相关的内容。

“你觉得……我们这样是有问题的吗?”

她很喜欢这样问你,虽然学习成绩斐然,但是对自己的生活,她真的没有一点自信。

“我不觉得呀。”你每次都这样说。

她喜欢在你家的电脑上下载一些盗版的txt电子书,存进手机里,在她母亲睡下之后慢慢看,这似乎是她平时仅有的娱乐了。

“上次在你这里下的那些书,大部分都挺无聊的,不过有一本王尔德写给自己男友的《自深深处》,我挺喜欢的,看哭了。”

“王尔德还写过同性恋?他不是写童话的吗?我小学时,还演过他童话改的节目,上过电视呢!”你很兴奋,觉得自己有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了,“《快乐王子》你知道吗?就是一个王子雕像让一只燕子衔走自己身上的金银珠宝去救济穷人的故事,我演的就是女主角啊,一只燕子。”

你从抽屉里拿出相册来,翻开给何娇看。

“这就是我。”你指着那个穿着羽毛纱衣的小姑娘说。

“真可爱。”何娇笑了。

“这个演王子的你也认识,他是陆松,你的老对头。”

“原来你们这么小就认识呀,你都没和我说过。”何娇带着一丝醋意。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嘛,我们是小学同学,我爸妈和他爸妈以前也是好朋友。”你告诉她。

“这样子啊……”何娇说,“我有时候还真是挺羡慕陆松的,他看起来一点学习压力也没有,成绩还那么好。”

“他吧,从小就很聪明,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而且呢,人也非常善良,非常喜欢帮助别人,”你说,“但是你也很棒啊!我最喜欢你了!”

何娇摇摇头:“我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你说。

“哪里不一样你难道不清楚吗?他是跟着希望在往前走,我是被绝望推着往前走。其实班上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吧,陆松有学习的天赋,可以很轻松,但总有一天,我会被身后的绝望给压垮吧……”

“你又开始想太多了。”

你抱住何娇的身体,才发现她的身体有些发冷了,细汗从她的皮肤上渗透出来,让她的身体变得很滑。

“不是我想太多,”何娇无奈地摇头,“是你想不到,我现在每天回家,都在下地狱。”

“地狱是什么样子呢?即便现在,又经历了十多年的漫长人生,我也不敢说我理解了她当时的痛苦。无非就是家长逼迫学习,就算再怎么过分,也是自己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残酷到地狱的程度吧?但我清楚的是,她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有一次她在我家用电脑和网上的一位心理医生交流,对方问过一些情况后判断,她已经有非常严重的抑郁症了,建议她好好和父母谈谈,暂停学业,尽早去医院接受治疗,但她什么都没有和你们说,对吧?”

你喝了一口咖啡,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

“当然,你可以辩解说,你一直在忙工作,对于女儿的事情,无暇照顾。”

“娇娇的压力,我其实是知道一点儿的,只是我……”

这个“只是我”后面,没了下文,他继续沉默了。

“是没想到有这么严重?还是因为在逃避家庭?或者是说,在这样的立场下,你不知如何是好?”过去那么久了,提到那一切,你没想到自己还是会气愤,“你其实很清楚吧?这一切恶果的起源,就是你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何娇的脸色每天都变得越来越差,让你想起之前她说过好几遍的“会被绝望压垮”。

考完最后一场英语,寒假就要来了,你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快乐一些,于是提出想带她去哈尔滨看冰。

“可是我们没有钱啊。”她说。

面前是笔直的校道,两个人在逐渐转寒的北风里行走,棕红色的枯叶被从地上吹起来。出考场后,因为出来得晚,路上学生稀少。

“我的压岁钱是自己攒着呢,如果我们省着点花,应该够用。”

你知道这对她来说也许有点为难,毕竟她没有钱。

“你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那些男的女的交往,不也有钱一起用吗?”你说,“我希望……你至少还可以依靠我。”

何娇沉默了一下,忽地笑了。

“好呀,我们去吧!”她很开心的样子,“我其实还有蛮多地方想去看看的,想去西藏!”

“还有新疆!”

两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在空旷无人的校园里大声喊了出来:“想吃!烤全羊!手抓饭!哈哈哈哈……”

可是后来,何娇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寒假,哪里也没有去成。时值春运,南来北往的返乡人潮早在一个月前就将火车票抢购一空,她在电话里告诉你,自己被管得越来越严了。妈妈就像《西游记》里九尾老妖婆的幌金绳,越是挣扎反抗,就绑得越紧,完全没有办法讲道理。过完冷冷清清的新年后,她甚至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了,整个寒假,你们两人总共见了三次面,每见一次,你都觉得担心害怕——她所说的那个绝望,是不是已经快要压垮她了?

开学的那天,何娇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你抱住她,像往常那样,在无人小巷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天气还很冷,大家在校服里面都加了一件厚厚的棉衣,你什么也抚摸不到,也觉得她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抚摸。

“没事的,”你安慰她说,“还有一年,等到毕业,你上了大学,离开了这里,就解脱了。”

“我这次是真的死心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她哭了出来,抱紧了你,眼泪流到了你的脸上。

“我偷看了我妈妈锁在书桌里的日记……”她说,“我爸爸是个gay啊!她这么对我,一直都是在报复我爸爸啊!”

“不会吧?”你无法相信,看着她的脸,“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推开你,坐在湿冷的地面上,哭喊道,“她自己写的啊!她要把对我爸的恨,全部报复到我身上!我为什么要骗你?连你都不相信我了吗?”

你蹲下来,再次抱住她:“我相信你,相信你……”

“她把对我的恨,报复在娇娇身上……”

男人的手抖了抖,伸进衣服里,摸出一包白沙烟来。他狼狈地抠出一根,叼在嘴上,手又在兜里乱摸,去找打火机。

“先生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能抽……”

他抬起头来,眼圈泛红,鼻孔里流出了透明的水,但还没有哭,像一只将死的老狗,呆滞地看着说话的服务生。

服务生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转身走向吧台,给他拿来一只烟灰缸,轻轻放在桌上。

他点燃了烟。

“她太痛苦了,我鼓励不了她,也说服不了她。”

你继续说:“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的理智完全崩溃,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生活。后来老师通知班级今年春游去云塔,她告诉我想死在那里,她说没有塔,就没有她,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男人双手捧着头,嘴里呼出一口烟雾:“我知道的,我早该想到的。她小的时候就喜欢问,我和她妈是怎么认识的,我就告诉她,那座塔,是我和我妻子相遇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附近的学校读高中,我妻子的妈妈在附近开了一家裁缝店。有一天她去给看塔的尼姑送缝补的衣裳,下了大雨,就站在塔门口等雨停。我撑着伞从那边路过,送了她一程,就这样认识了,后来谈了朋友。她家有钱我家穷,但是她特别喜欢我,说服她家里出钱送我出去上大学,我们就结婚了。”

男人摇着头说:“但是我从没给何娇说过后来的事。读大学的时候,我才渐渐发现自己更喜欢男人,我不是成心骗她的……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你妻子有写日记的习惯吗?”你问他。

“我知道,但我从没有看过。后来娇娇去世,她就不再写日记了。”

你追问他:“真的就只记得那个塔是什么地方,不记得娇娇出事那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那天是什么日子?”男人使劲儿想,终于想起什么来,长叹一声:“造孽啊!”

“想起来了?那一年,学校要去春游,地点选的是你们夫妻相遇的地方,日子选的是你们夫妻结婚的那一天啊!你就没发现吗?她当时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啊。她和我说,一定要在那天,在那里死去,你们真的已经把她逼疯了……她求我,想让我帮她,推她下塔,她怕自己到时候不敢跳,”你也叹了一口气,“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她,恨不得跟她一块儿死,但我不能死,我还有亲人和朋友,我放不下他们。她不一样,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吗?所以,我答应了她,我们当时决定想一个办法,让我把她推下去,又不至于被人发现。”

你语速很快,不确定他是否听进去了,但那段记忆实在太过痛苦,你尽力在克制了。

“你们想到的……是什么办法?”他问。

“办法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是陆松。”

你告诉他:“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我造的孽。”

娇娇不去你家的日子里,你平时会和张小鹭一起回家。在众多朋友之中,她家离你家最近,这个话不多的女孩,虽然平时看起来闷闷的,有时候却能讲出一些非常有意思的观点来。那天她来喊你一起回家,你拒绝了她。

离春游的日子越来越近,你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也很痛苦,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何娇真是自私,把一切的黑暗都倾倒给你,然后决定弃你而去,丝毫没有考虑到你失去她之后的感受。但每次你都被自己说服,何娇那样的人生,无论说给谁听,都会觉得惨痛难受吧?自己失去她的痛苦,在她巨大的痛苦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死对她来讲才算是真正的解脱吗?你反反复复想,却想不明白。

……

“用不着这样吧?”陆松很平淡地告诉你,“生死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你们确定,你们经过充分思考了吗?”

“充分思考是指哪方面?你以为你有多懂她?”你和陆松争执起来。

你很清楚,他肯定还不够了解何娇真正的悲剧。

“我知道她的父母关系不太好。听说她妈妈非常变态,每天都在逼迫她,让她很压抑。”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把教室的玻璃窗拉紧,毕竟窗外的寒风,还很冷。

“她的爸爸是个gay,你知道吗?”你说,“她的妈妈,并不是为了她的未来才逼迫她的,而是把自己对她爸爸的恨,全部都报复在了她的身上。”

陆松摆头:“即便这样……”

“而且!”

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件事也讲了出来。

“这样子吗?”陆松的表情也有点儿痛苦了,他叹了一口气,“那确实,没有办法了,如果是我,也受不了。”

“我想象不出来,怎么可以这样,”他痛苦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是我,也受不了,这太难受了。”

你们坐在空旷的教室里面,沉默不语,冷冷的北风从另一个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呼呼作响。

“我愿意帮你们想办法,”他开口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来把她推下去,你不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