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大学室友,北京来的,”何天奈眼里含着光,看着寝室长,“你说得对,我必须去。”
这哪里是来道谢的。
邹市贵当了17年语文老师,又当了11年班主任,和形形色色的家长打过交道。他们说“老师辛苦了”,来送点礼物慰问一下,意思是“要对我孩子好一点”;他们说“我的孩子不懂事,还请老师多多包涵”,意思是“我的孩子做了什么错事,不要太责怪他”;他们说“老师教学有方,把我家孩子教得不错”,意思是“我家孩子可真聪明啊”……学校对大人来说像是一个奇怪的场域,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每个人多多少少会懂得怎样去说言不由衷的话,戴上名为“家长”的面具,伪装起真实的自己。
和这些伪装者交流,是一件非常考验技巧的事情。比如学生太笨,你不能说笨,你得说:“你家孩子,脑袋其实非常聪明,就是还不够努力呀。”拐弯抹角,迂回前进,是成年人的游戏。
邹市贵眼前的这个警察,已经用不着伪装什么了,女儿死了,他现在已经丧失了家长的身份,却仍然戴着面具。
何天奈站上讲台,双手撑在桌子上,嘴角的胡楂儿抽动了两下,终于开口说话了,表情平静得就像一位在台上讲课的老师。这节课本来是邹市贵的语文课,他答应给何天奈一刻钟时间。
“同学们好,我是何娇的爸爸,今天我过来,主要是给大家道谢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女儿何娇的关心,也谢谢你们在她去世之后,为她做的事情,这是我今天过来的主要原因。”
他不高,看起来大概一米七左右;也不壮,作为一个警察来说,偏瘦。他今天穿着黑西装,便有种乌鸦在树上俯瞰的感觉,他正在讲台上环视班上的每一个学生。
“但是,我也有一些别的话想和大家说,希望大家不嫌麻烦,听一听。”
“别的话”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邹市贵抱着胳膊倚在门口,担忧地看着讲台上这个眼眶红肿的中年男人。
“能考上我们市最好的学校读书,我觉得大家都是非常优秀的高中生,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将来都能读好的大学,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拥有一段很不错的人生。但是今天,我想给你们这些优秀的学生,上一堂特别的课,犯罪预防课。”
他说完,真的开始像上课一样,在讲台上踱起步来。
“想必不少同学也知道,我是个警察。三年以前,我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当时的嫌疑人,是一个和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高中生,他在第十四中学读书。你们之中可能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叫马方圆,当时那起轰动全国的‘津水高中生弑师案’,就是我参与侦破的。
“那天,这个名叫马方圆的不怎么听话的高中生,在被学校劝退了一个月之后,因为班主任老师警告了他还在学校读书的女朋友不要再和他来往了,他气不过,便在一个清晨带着砍刀溜进了学校,砍死了自己的班主任老师后逃走,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后来,我和局里的其他几个同事通过网络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在离津水百里开外的隔壁县城,将这个孩子抓了回来。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网吧里面打游戏呢。你们可能很难相信,知道警察来了以后,他很淡定,淡定得吓人,他还问我能不能先打完这一局游戏再走,呵。”何天奈告诉底下端正坐好的学生们,“坐在回来的警车上,我和他聊了会儿天,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抓住,他说不只想过,做梦都梦到过好多次自己被抓了。杀了人之后,他就一直在网吧里面没日没夜地打游戏。他说,这就和电视剧里的犯人要上刑场了得先吃顿好的是一个道理,死就要死个痛快。然后我问他,为什么要杀老师?他的理由我刚才也说了,他和班上的女同学谈恋爱被老师发现,老师在女孩子面前讲了他几句坏话,让他们断绝往来,女孩子又告诉了他,他气不过,就起了杀心。多大点事啊?对吧?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何天奈环视着班上每一个学生的脸,“重点是,我还问了他,杀人的时候,你怕不怕呀?他的回答,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的,当时让我很吃惊。”
何天奈举起一根手指:“他说第一刀下去之前,是会害怕的。好像身体里面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杀,不要杀,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是他实在是恨哪,愤怒让他丧失了人性,对着老师砍下了第一刀,咔!”
何天奈用手掌快速用力挥下,模拟着砍杀的动作:“之后,他说害怕不仅消失了,还转变成了一种兴奋,我杀人啦!我沾血啦!于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何天奈停顿了一下:“他在警车上一边笑一边说,让我最好判他死刑。我告诉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又很好奇,就问他,为什么现在想到要死了呢?”
何天奈一只手在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摸了摸,伸出另一只手来,做了个暂停的动作。
“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吧?不过我要等一下再说,我们先来说另外一件事情,关于我女儿何娇的事情,同学们有没有什么看法呢?”
“何警官……”
邹市贵叫了他一声,但是他装作没有听见。教室里安静异常,学生们的眼睛,像一群受惊的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冷峻的脸。
“没有同学有看法吗?”原本平静的他突然如惊雷般暴喝一声,“我女儿!她绝对不会是意外身亡!”
脖子上的粗筋涨起之后马上又隐在皮肤之中,他的声音也马上恢复了冷静:“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即便我现在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娇娇是被害的,我有证据。”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滑动了两下,把屏幕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事发前三天,何娇发给我的一条短信。她在短信上说:爸爸,我总觉得最近放学回家都有人在跟踪我,我好怕,不敢骑车了。你这两天能不能回家住,开车接送我上学?”
他的眼珠快速移动了几下,试图在突然炸开锅的学生中发现几张惊恐的脸,然后牢牢记住。这是他当警察这么多年来的直觉。心理素质再好的嫌疑人,只要知道自己的犯罪计划没有那么万无一失时,也会忍不住从心底流露出恐慌来。
他默默记住几张脸,并且用指甲悄悄在讲台的座位表上对应好他们的名字划下印记,再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少年杀人凶手马方圆,给我讲了一个道理,虽然有些天真,但你们不妨也听一听。他说,杀人这种事,就像装在一个人身上的开关,一旦打开了,就绝对关不上了。尽管他事后非常后悔自己杀了人,但是他呢,非常清楚,自己如果还有机会活着出来,也很有可能做不了好人了,毕竟自己身上杀人的开关已经打开了。”何天奈告诉底下的学生,“当然,因为是未成年啊,他最后没有被判死刑,十几年之后,他可能会重新走进社会,走到你们中间,到时候,他会有怎样一个未来?你们又会怎么看他?我很好奇。”
没有人说话,何天奈露出了笑意。
“我们中国人喜欢说,孩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全部的希望。如今,我的希望已经没了,所以呢,我有很多时间来做一些事情。娇娇这件事情,非常蹊跷,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之中,不只有杀人的凶手,也许还有帮助他掩盖了罪行的人。”何天奈说,“不论你们看起来多么善良可爱,天真无邪,在我把凶手找出来以前,我呢,会一直假定你们每个人身上杀人的开关都已经打开了。我会假定你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你们只要活着,就有继续犯罪的可能,我呢,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放过你们每一个人,关注你们!一直到你们高中毕业上大学,到你们大学毕业去工作,到你们结婚、生子,甚至有一天你们忘掉了这段恶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们好过!”
“何警官,不好意思,我要上课了,今天就讲到这里,请你离开吧。”邹市贵再也不能忍受这个男人在这里放肆了,下了逐客令。
“我会一直追着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将来去的城市、生活的地方,我都不会放过,我会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建立一个档案。”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何警官!你是个父亲,可你也是个警察!请尊重课堂!尊重自己!”邹市贵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捏紧的拳头已经在微微颤抖。
“我今天来,主要是谢谢大家,说了这么多话,也请大家不要害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着想,想到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尽快与我联系,打扰到你们上课了,很抱歉。”何天奈深深弯下腰,对着学生们鞠了一躬,更像是在对自己女儿的空座位鞠躬,“再见。”
他走下讲台,学生们在座位上炸开了锅,纷纷攘攘议论起来。他双手握紧在胸,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走出了教室,脸腮因为用力咬牙而显出硬邦邦的线条。
“安静!”邹市贵向学生们喊话,“把课本拿出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