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塔,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座塔不是叫‘鹤塔’吗?”青年有些疑惑。
“你是外地人吧?这塔以前叫‘云塔’,现在叫‘鹤塔’,建公园以后改的名字。”
老板说完,天空一阵闪亮。
“对,是这样。”
你刚肯定完他这个说法,就听到轰隆轰隆的雷声在天边响起,似乎隔得很近,像是从塔那边传来的。
“时间不早了,天气也不好,要不你们两个先回去吧。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们,可能之后还会和你们联系,想起别的什么来,也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
你拿出两张名片,分发给他们:“这个女孩子的事情,先暂时不要和别人讲,如果真的是失踪,她的家人这两天应该也会报警。事情确实有点儿蹊跷,我们会先在附近调查一下,去公园管理处看一下监控,好吧?”
“如果是我家孩子丢了,那肯定也蛮着急的,希望没出什么事情。”租车店老板拍拍青年的肩膀,“小伙子,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放心交给人民警察处理。”
“好。”
青年答应下来,接过唐六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我们现在?”
唐六收好笔,把那张捡到的纸,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上车,”你说,“去云塔那边。”
雨刮器疯狂摇摆着。公园虽大,但租车店与那座塔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公里,过一座拱桥的时候,你得把车速压得很慢。唐六盯着塔思考,把手伸到脖子后面,压着头发往前摸到脑门,揪着刘海。这是他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同事们都笑他,发际线高,就是这么抓出来的。
“挺怪的,”他说,“怎么还有这么个事儿……”
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他觉得哪里怪。
“比如说这个报警的人就很怪,哪里有人会被一姑娘迷得一整天在那儿等着,跟中了邪似的。搞不好,又是一个雨中艳鬼案。”
“雨中艳鬼案”并非一个正式的案件名,而是局里老警察们经常拿来开玩笑的一个灵异故事。说是在20世纪90年代的某一年,一个年轻的津水女人在雨天的街上,杀死了一个年近30的男人,被人给撞见并且报案了。报案人在雨夜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赤裸身体,抱着衣服在大街上奔跑,那男人的尸体就躺在地上,满头是血,用手电光一照,照见血正顺着污水流进下水道里。当时走访调查,发现这对男女应该是在舞厅认识的,很可能是找了一个隐秘处搞一夜情,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的把男的给杀了,用剪刀之类的利器戳穿了他的喉咙。因为迟迟找不到什么线索,久未破案,大家开玩笑似的把案子越传越邪。有人说那个目击者看到的女人其实没有脚,跑起来轻飘飘的,也没有影子,不是人而是个艳鬼;有人起哄说在档案室偷偷翻过笔录,目击者确实说过女人没有影子,死掉的那个男的,确实之前就被鬼迷住了,魂不守舍了一段时间。上头因为怕影响不好,封锁了消息,要求严格保密。
此案至今未破,当然,隔了30多年,也基本等于不用破了。
“你个警察,还怕鬼啊?”你揶揄唐六。
“操!警察才怕鬼呢!我小时候碰到过鬼,你知道不?”
“没听你说过。”
“就是那种尿尿鬼。晚上起床去尿尿,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厕所里突然变大!”
“身后还起了一阵凉风是不是?”
“对对对!”
“你家那时候用的白炽灯,是用电线吊着的吧?”你问他。
“对对对!还有个灯罩子,雷哥你怎么知道?”
你哼笑一声:“还见鬼,那影子是灯晃的,风把灯吹得离你近了些,影子不就大了吗?”
“哎呀!你懂什么。风一吹,灯不是该来回晃吗?”唐六扬起手晃来晃去,“我那个影子,它不是忽大忽小,就是突然变大了!”
你懒得和他说这些了:“那是因为风很大嘛,一直吹着,灯就没怎么晃呗。好了好了,到地方了,给我下车!”
天色渐晚,警车的引擎声惊起了一只树上的黑鸟,下车的时候,唐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扔在了警车的座椅上。
“说起来,这个塔,倒是真的很邪门。”
推开塔门,塔里有檀香的味道。听公园管理处的人说,这塔很早就一直是尼姑在管,老尼姑走了,小尼姑没那么上心,经常找不到人。你们打开手机照明灯,四下探照着,寻找灯的开关。
“你可别吓我啊,雷哥。”
“没吓你呢,说真的。”你摸到一个开关,塔里的灯管便被点亮了。这层塔的中间供着一尊大佛,左边是一个玻璃展柜,玻璃上面贴着红字“10元一套”,里面放着可供出售的纪念明信片,纸都有些泛黄了,右边是螺旋而上的石梯,你们把手机的灯关掉,向螺旋石梯上走去。
“见过老何的老婆吗?”你问他。
“问这个干什么?有一次去老何家,见过,看上去……人有点儿不太灵光是吧?”
“那你知道老何的孩子吗?”
你们噔噔的脚步声,在无人的塔里回荡着。
“他们不是说,老何是丁克,一直没有要小孩吗?”
你摇摇头,告诉他:“有过,可是死了。”
“啊?死了?”唐六惊呼一声。
“老何有过一个女儿,十几岁的时候死了,夫妻两人后来也没有再要孩子。”
“这么可怜……”
你们来到二层,塔的四面都是装有简易铁护栏的石头窗户,没有窗扇,外面有一段很窄的只容得下一只脚的石阶,跟个小阳台差不多。同样是佛像、玻璃木柜、香火炉。
“我也是上次和张局喝酒,听他说的,就老何回来前几天吧。”你朝窗户外望了望,“他说老何年轻的时候是从咱们局里出去的,后来成了全国跑的刑侦专家,现在又回咱们局里来当队长。别看他好像得了不少奖,很风光的样子,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他女儿十几岁的时候,就是从这个塔上掉下来摔死的。”
“啊?怎么……摔死的?”
“听张局说,当时是班级春游吧,”你们继续向塔的更高层走去,“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说是春游,其实才刚开始化雪。老师带学生们来到塔这边玩,老何的女儿就是其中之一,不知怎么就从塔上掉下来摔死了。”
“什么叫‘不知怎么就’?”
“张局说那个案子,有个很蹊跷的地方啊。学生们都听到了老何女儿掉下去时的尖叫声,却没人看见她是从第几层掉下去的。但明明啊,当时每一层都有学生,你说这怪不怪?”
你们在狭窄的石梯上,一阶一阶往上走。
“这没道理啊,就算没人看见她摔下去,至少她出事之前在哪一层,总有人看见吧?”
你摇摇头:“当时张局和老何都同咱们一样,是普通刑警,还没当官。虽然局里的人都很努力,想还老何一个公道,但最后没办法,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认定他杀或者自杀,按照意外身亡给定了。”
“那老何女儿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吧?”唐六反应过来。
“是啊,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没怎么听说过当年的事,张局说,后来这片湿地建成公园,这个塔也从‘云塔’改名叫‘鹤塔’,都过去十多年了。”你摸出香烟,丢给唐六一根。
“张局挺看好你的嘛,还和你喝酒讲这些。”
他点燃烟,似乎是有些羡慕你了。
“扯淡,”你骂他,“张局要是真看好我,我会混得比你小子差这么多?”
“你这个人,就是太不圆滑了,混得好也不容易咧!”唐六转移了话题,“不过老何应该挺不甘心的吧?感觉他对张副局长之外的其他几个老领导,包括方局,都挺冷淡的。”
“唉,你有没有想过老何在外面干刑侦都干得这么牛了,为什么还回来津水这么个三线小城啊?”
你们站在塔的最高一层,俯瞰着城市暮色,你呼出一口烟,味道很温暖,只要微眯着眼,就能看见理想城工地那高高的塔吊还在吊运着钢筋,工人们在探照灯下,继续敲打雨夜,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唐六噘着嘴,欲言又止,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只能自问自答。
你说:“我是觉得,他还没有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