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玲,少玲!”周芸对着手机大喊着,然而屏幕上一片漆黑,没有人回答。
完了,少玲完了……周芸用手捂住眼睛,泪水渗出指缝,无声无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竟然比听到同事们遇难的消息还要悲伤,也许是因为同事们的死是无可挽回的意外,而陈少玲的死是本该避免的事故;也许是因为医生就算救死扶伤而以身殉职也是本分,而陈少玲今晚不辞辛苦地帮她护理患儿,刚刚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么多人,到了却连个护士的名分都没有。她又想起了不知所终的张大山,想起了躺在留观一病房的小玲……完了的不仅是陈少玲,还有曾经坐在医院后花园的凉椅上一起吃盒饭时笑意盈盈的一家人——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难过了,其实她既是在哭陈少玲,更是在哭自己,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居然破碎得那么容易,那么突然,毫无征兆,永难挽回……
突然,手机里响起了胡来顺气喘吁吁的声音:“主任,少玲没事儿啦!”
她一下子睁开了泪光莹莹的双眼!
“我看她老不出来,下到游泳池一看,赶紧给她背出来了。”胡来顺说,“她是中毒挺重的,但没有生命危险,我给她放上车,这就回去啊!”
“太好了,太好了!”一向是无神论者的周芸,居然对着天空双手合十拜了两拜,回过头狠狠瞪了老张一眼,分明是在说“多亏少玲得救,不然我绝不饶你”!
老张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对着手机叮嘱胡来顺,让他临离开前,把墙上那组电源开关面板给拆下来,单独装好带回来。
周芸往外走去:“一会儿小胡和少玲他们就回来了,我得给中毒的孩子们安排一下床位。”
“也好,我正要跟老张单独谈谈。”雷磊说。
一听这话,鬣狗跟周芸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并把门掩上了。
雷磊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老张,嘴角翘起一缕微笑:“没想到啊,平州市儿童医院还真藏着个扫地僧。”
老张重新低敛下了眉眼,跟刚才指导陈少玲做犯罪现场勘查时的敏锐果决,判若两人。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刑侦素养,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警员,搁在北京市公安局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我越发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看老张不作答,雷磊把手一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道,“也好,也好,英雄不问出处。不过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不管你过去获过一等功还是拿过金盾奖章,现在整个平州市旧区的治安是我说了算。按照条令,退休警员遇到人民生命财产面临威胁或警力吃紧时,必须听从组织调遣,及时返岗和参战,所以今天晚上,你得服从我的指挥,配合我开展工作——你听到了没有?”
老张没有说话。
雷磊提高了声音:“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老张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雷磊面前,轻轻地弯下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两道凛凛的目光宛如两把新发于硎的利剑,竟逼得雷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雷主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老张慢慢地说,口吻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老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的信息无误,你来平州市说是挂职锻炼,其实已经在北京市公安局办理离职手续了,因为再不离开北京,内部调查科三天一大审,两天一小问,没事儿也得查出事儿来,何况只要档案上有了接受内部调查的记录,一定会极大地影响升职,你在警界原本如花似锦的前程,已经挂上了‘两侧变窄’的交通标识——我说得对吗?”
雷磊听得目瞪口呆。
“因此,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彻底离开警界,离开京城,比如,就坐在这个你自己才知道冷热的凳子上,踏踏实实地当那个与其说是备胎其实更像是夜壶的综治办主任;第二条就是一举破获今天晚上的这起连环大案,建立奇勋,公安工作从来都是‘认案不认人’,任凭你犯了多大的过错,只要能破了大案,多少可以功过相抵。那样,你就还有机会调回北京,肩膀上的杠星一点儿都不会少。”老张说,“但你长期在人事信息管理中心担任文职官员,对一线的刑侦工作并不了解,不客气地说,假如刚才在海马儿童游泳馆的是你,未必能比陈少玲做得更出色,所以你要是想破获此案,非得有人在旁边指导不可——那么问题来了,你说,在咱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服从谁的指挥?谁配合谁开展工作?”
雷磊的脸涨得血红。出生于警界世家,从名牌小学毕业,一路重点初中高中直到被保送中国警官大学的他,从来走路都不看脚面,自视极高,认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人上之人,纵使后来被内部调查科调查,也因为家庭的庇护而不了了之。虽然心灰意冷了一阵子,但来到平州以后却无一日不渴望翻盘,今晚接到“满口福”餐饮公司的报案后,他敏锐地觉察到机会来了。看上去这只是一桩很普通的案子,但事涉儿童健康和安全,只要破了,加上他擅长炒作的能力,总能把马吹成骆驼,一定会引起北京方面的重视,那样一来他就能咸鱼翻身……这一番想法他深藏于心,没想到竟被这个打扫卫生的老头儿看了个底儿掉。而且老张言谈之间显示早已把他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一句一刀都捅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心里的恨意简直要从胸口爆裂开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老张,老张却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
好久好久,雷磊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我也不用你服软和表态,我只想说清楚,如果你希望我帮你破案,那么你和你那两个手下,就必须完完全全服从我的指挥和调度,因为刑侦就跟打仗一样,每一个决策都事关受害者的生死存亡,必须执行坚定,绝不允许任何外行的干涉、掣肘和扯皮。当然,在别人面前,我会给你留足面子……”老张说,“我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你选择了。”
他脸上露出的微笑,分明是在说——你别无选择。
你错了!雷磊想:因为你并不知道,今晚我在这座儿童医院,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但雷磊的脸上却挤出尽可能显得真诚的假笑,并伸出了手:“协议达成。”
老张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请相信我的诚意。”雷磊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今天晚上,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座医院。”
言外之意,是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我的视线之内。
老张点了点头,然后一指门口:“显示你诚意的时候到了。”
雷磊这才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他推开门一看,只见黎炎带着那群医闹正把周芸和李德洋围在一个圈子里,一边戳戳点点一边谩骂不休,加上那个死去女孩的奶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鬼哭狼嚎,声音乱得像潲起一阵邪风逆雨,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子是李德洋搞出来的。
由于周芸一直在急诊科办公室里指导陈少玲对氯气中毒的孩子们展开急救,之后胡来顺也被派到海马儿童游泳馆去增援,导致诊室里就剩下了李德洋一个人看病,虽然患儿没有刚才那么多,但他的压力还是越来越大。正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蔡文欣赶了过来,说留观一病房里出事了,让他过去看看。
李德洋没办法,只好过去。原来刚才吕威闹事时,李德洋为了躲避追打,不小心碰倒了将“蓝房子”隔开的那道医用屏风,后来大家收拾病房时,发现屏风不知被谁在混乱中踩破了一大块,竖起来还不如不竖,就靠着墙搁到一边去了。这样一来,“蓝房子”等于跟其他病床打通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后来那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男孩的妈妈,突然拿出手机给儿子拍了几张照片,还把自己的头搁在枕头上,和他那个因为肿瘤发生了严重的骨骼转移,以至于脑袋上长了数十个包块的儿子合影。由于拍照时没有关闪光灯,有那么几下,强光晃到了旁边病床上的一个因为高烧惊厥留观的女孩,那女孩敏感地抽搐了两下,守护在旁边的孩子妈立刻不干了,张口就骂。男孩的妈妈嘟囔了两句,女孩的妈妈生就一张利口,骂得更凶了,一句“瞧你儿子长得那丑八怪的样子,还拍什么拍”。把男孩的妈妈惹急了,跟她吵了起来,只是笨嘴拙舌的,根本吵不过,最后变成了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