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胡来顺根据教练和孩子们中毒的轻重和症状,有的给予低流量吸氧,有的喂服了气管解痉镇咳药物,有的静脉注射地塞米松,至于那个做了环甲膜切开术的孩子,也更换了气管插管。然后给他们都穿上铝箔保暖衣,带他们坐到已经放下车棚的后车厢里,至于那些用鞋套装着的证物,则都放在驾驶室的副驾位置。

陈少玲想起离开之前应该把所有的莲蓬头都关掉,便走到淋浴间,一个一个地关上水龙头。

人去楼空,水声又歇,地下一层顿时安静下来,仅有的一些从莲蓬头里滴落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反而将静谧衬托得更加深邃。

陈少玲正要拔步离开,开着免提的手机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少玲,那是什么声音?”

“我把莲蓬头都关上了,还有些在滴水。”

“不是水滴声……好像是一种咝咝咝的声音,你刚刚给周主任打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后来一直乱糟糟的,那声音被掩盖住了,现在又清晰起来了。”

陈少玲竖起耳朵,仔细辨析,确实有一阵咝咝咝的声音传入耳际,不能说是轻微,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环境里似乎显得十分正常,正常得完全被忽略了。

她一直走到休息区,才终于醒悟过来:“是泳池里的换气扇在响。”

“哦。”老张说,“你来了之后开的啊。”

陈少玲先是“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好像不是,我刚刚进到童玩馆里面,下台阶的时候,就听见这个声响了,咝咝咝跟剥皮似的,可瘆人了。”

老张立刻说:“你能否确认,换气扇不是你打开的,而是在你到来之前,就一直保持打开状态的?”

这一问,把陈少玲搞得有点儿蒙,她仔细回忆了片刻,肯定地说:“没错,是一直保持打开状态的。我到休息区后,因为一片漆黑,用手机电筒照了半天,才找到墙上的电源开关,我记得其中只有一个是打开的,其他都是关闭的——那个打开的应该就是换气扇开关。”

电话另一边,老张的声音更加诧异:“少玲,你说‘一片漆黑’和‘其他都是关闭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休息区和游泳馆里面都关着灯啊,黑咕隆咚的,我找电源时,发现这两处的电灯开关都是关着的。”

电话那边一片死寂,陈少玲有些紧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两个都是不对的。”

“啊?”

“换气扇不应该开,电灯不应该关。”

“你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

“换气扇那个我先不说它。你想想,不管用微信给你发一张海马儿童游泳馆照片的那个人是谁,他的目的都很明确,要收到信息的人尽快赶到游泳馆,看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那么他关灯的目的是什么?黑暗不是反而会推迟到来者发现和进入犯罪现场的时间吗?”

这时周芸说话了:“难道是为了吓唬少玲,给犯罪增加恐怖气氛?”

“这又不是演电影,增加什么恐怖气氛。”老张说,“更何况,你说的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必须知道少玲是独自前往海马儿童游泳馆的,否则少玲带了一大群人过去,他吓唬谁去?”

“或者就是习惯性地临走前把灯关上呢?”雷磊问。

“如果换气扇也是关着的,这个习惯性就成立了,问题是本来不该打开的换气扇却打开了……”老张想了想,口吻变得有些严峻,“少玲,我怀疑投毒者是把什么重要的物证遗失在池水循环设备间了,而且就是在将次氯酸钠消毒液倒进酸性中和剂桶里之后的事情。等撤出了游泳池,把门用铁丝拴上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没法回去把那物证销毁了,所以才关上灯。由于人眼从暗处到明处有一个适应过程,一段时间内对那些不显眼的物体会选择性忽略,投毒者就是想通过这个方法,让勘查人员在毒气弥漫的池水循环设备间里匆忙进出时,忽视那个物证。”

“你的意思是——”

“回到池水循环设备间,找到那个物证并带出来!”

电话里传来周芸一声无奈的叹息。

陈少玲愣住了,刚才她冲进池水循环设备间时,虽然戴着潜水面罩,但实在被浓重的黄绿色毒雾吓得不轻,那种宛如千万条蚰蜒缠绕在身上蠕动的幻觉足够包揽她后半生的噩梦了,现在让她回去,她不能不犹豫:“我都不知道那物证是什么,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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