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你马上打他的电话,给他发短信、微信,让他立刻向警方自首!”

周芸急了:“雷主任,其他的先放一放吧,当务之急是救孩子!”说完对着手机喊道:“少玲,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我在泳池边,这里有六个孩子和一个教练,那个教练吐了一地,浑身瘫软站不起来,有四个孩子咳嗽胸痛、恶心呕吐,另外两个孩子昏迷了,一个身体轻微抽搐,另一个我已经探查不到呼吸了!”陈少玲哭喊着,电话里传来其他人痛苦的呕吐声、咳嗽声和哭声,在游泳馆静谧的背景下,被衬托和放大得格外凄厉。

不知什么时候,老张也走了过来,眯起眼睛,似乎在认真辨析着电话里的声音。

危急状态下,作为一位富有经验的急诊医生,周芸反倒冷静了下来,她放低了声音,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少玲你不要高声喊叫,控制情绪,避免吸入更多的有毒气体。你告诉我周围环境是怎样的?”

“这个游泳池是在一个童玩馆的半地下一层,四周没有窗户,现在氯气的味道还是很重,十分呛人。”说着她猛烈咳嗽了几声,“我准备给那个没有呼吸的孩子做心肺复苏。”

“不要!”周芸断然阻止,“氯气中毒造成的通气障碍,多半是因为刺激了上呼吸道黏膜引发的充血和水肿,你做心肺复苏反而可能加重症状,先观察那个孩子到底是真的没有呼吸,还是仅仅因为惊吓而休克,如果疑似后者,可以尝试拍打他的肩膀来唤醒。当务之急,是马上把所有人都带出游泳池,走不动的就拖走,出去后记得把游泳池的门关上,离开和隔绝氯气环境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被咯噔一声放在了什么地方,接着,里面传来脚步声、磕撞声、关门声、肉体在湿地板上拖拽时的摩擦声,拍打肩膀声,还有少玲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和更加剧烈的、宛如干呕一般的咳嗽声,这说明她在拖拽中毒者的过程中,自己也吸入了不少氯气。

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陈少玲又喊了起来:“主任,那孩子醒了!”

“太好了,少玲,他们都只穿了游泳衣吧,那么你最好拖他们到淋浴间,用莲蓬头反复冲洗他们的身体,注意一定要用温水,这样不仅能冲掉皮肤上的有毒物质,还可以起到保暖的作用!”

听着电话那边的陈少玲又忙活了起来,周芸冲到诊室,把胡来顺喊了出来:“海马儿童游泳馆发生氯气中毒事故,倒了六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你带上沙丁胺醇、地塞米松、强心剂、氧气瓶、呼吸机,还有气管插管的装备,准备出一线——对了,再带上几套铝箔保暖衣!”

胡来顺撒腿就往二楼跑,周芸知道他是去药械室拿急救器械去了,突然想起眼下医院里连一辆急救车都没有,就算胡来顺赶到游泳馆,也没法把那么多患者带回来。而且儿童的呼吸道黏膜柔软,富于血管,气管和支气管腔比成人狭窄,对氯气高度敏感,往往在中毒后更容易出现急性肺水肿甚至呼吸衰竭,这些不是单纯现场急救就能缓解的,必须到院内实施进一步救治和观察,所以,每多在游泳馆滞留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她赶紧给正在总控室值班的老包打电话:“你们运保科在医院还留没留车辆?不一定是急救车,能装下很多人的小巴也行!”

“一辆都没有。”老包说。

对老包那么个死面馒头的个性,周芸还真的没办法。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急诊大厅入口的一根柱子后面,有颗谢了顶的脑袋正往这边窥探着什么,她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那人转身就混进走出医院的家长队伍中想要溜走,谁知腰上和裤子上一片不知啥时候蹭的五彩斑斓的粉笔灰暴露了他。

周芸喊了一声:“赵跃利!”那人只好站住了,转过身,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周主任……啥事儿啊?”

周芸毫不客气地一伸手:“把你那辆轻型卡车的车钥匙给我!”

“什么……什么卡车?”

“就是你劫走我们科室x光机的那辆轻型卡车!”

“车……车我开走了啊。”

“少跟我胡扯,刚才还看见在停车场呢!”周芸瞪起眼来,“我现在有急用,人命关天,你别让我动手搜,到时候大家可都不好看!”

赵跃利的脸上浮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周芸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回头喊王喜。赵跃利见她真的要动武,赶紧掏出车钥匙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这时,胡来顺肩背手提着装满急救药械的大包小包,快步走了过来:“主任,车呢?”

“医院没有其他车辆了,我只好把赵跃利那辆轻卡的钥匙搞过来了。”周芸说,“我记得那辆轻卡有高栏,是可以搭篷布的,虽然保暖作用差点儿,但总比没有强,你先把车开到游泳馆,后车板上垫点儿东西,把中毒患者抬上去,再搭上篷布,然后尽快把车开回来——”他们一面说一面走到停车场,转了一圈都蒙了:原本停在这里的轻型卡车,居然不见了!

“难道赵跃利真的把车开走了?”周芸傻了眼。正在这时,王酒糟又从传达室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主任,咋了,用得上我不?”

“你看见赵跃利的那辆轻卡了吗?”周芸问。

王酒糟摇了摇头:“傍晚见他把车开回来以后,就没见开出去过。”

车肯定还在医院里,周芸想。但她急着回办公室了解陈少玲那边的情况,所以把车钥匙往胡来顺手里一塞:“你跟王酒糟一起找车,找到以后直接——”

就在这时,突然袭来一阵如刀的寒风,将她受伤的额头割得一疼。她抬起头,看了看昏沉沉不见一丝缝隙的黑色冷空,猛地想起了什么,压了一下胡来顺的手腕:“找到以后,先打我的手机。”

回到办公室,恰好陈少玲正在电话里呼唤她:“主任……我把他们都拖到淋浴间,用温水冲洗过身体了,然后扶进更衣室,用浴巾给每个人擦干并包严实了,目前看,他们的情况都没有进一步恶化,就连那两个昏迷的孩子也醒过来了,只是都在喊头晕、恶心、胸闷、咽痛什么的,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周芸听出她呼吸沉重而吃力,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的,知道她也出现了中毒症状,是强忍着痛苦对其他患者展开救治的,不由得又难过又感动:“少玲,你用水洗一下脸和鼻子,漱漱口,然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我派胡来顺尽快过去支援你,你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只注意那个发生过抽搐的孩子,因为这可能只是简单的精神紧张引起,但也有可能说明他的呼吸道黏膜充血和水肿比其他患者严重,要特别提防呼吸道梗阻。”

就在这时,手机显示胡来顺的电话打过来了,周芸保持少玲手机的连通状态,同时接听:“小胡,找到车了吗?”

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和胡来顺的抱怨声:“找到了,不知赵跃利搞的什么鬼,把车藏在了西配楼和宿舍楼之间的那条消防通道里,黑咕隆咚的,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儿风大得简直能把人吹飞了!”

周芸马上对站在一旁的雷磊说:“雷主任,你是不是应该派个人跟胡大夫一起去游泳馆?”

雷磊一愣:“这个,有必要吗?”

“我不懂你们综治办的工作职责,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是人为的还是事故性泄漏,你们总应该去看看吧。”周芸盯着他说,“何况,假如是人为的,那么肇事者很可能还在附近,少玲有危险就不用说了,将要派出的胡大夫也面临危险,我这是去救人可不是填人,你得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最起码,那么多中毒者,往车上抬的时候,多个人能多把手吧。”

“可我这两个手下都不是警察啊,他们过去都只是辅警。”

周芸盯住他,尖锐的目光里透出再明确不过的意思:那你就应该亲自去。

雷磊装成没看见,对猩猩说:“你跟那个大夫去跑一趟吧。”

猩猩走后,雷磊轻轻吁了一口气,余光发现周芸望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蔑,不禁有些气愤,对着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喊陈少玲。片刻,陈少玲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雷磊厉声问道:“张大山有没有跟你再联系?”

陈少玲说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现在张大山已经是两起重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了,包庇他,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说没有就没有,对不起,我很累,我要休息一会儿……”

雷磊正要继续催逼,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少玲,等一下。”

雷磊望着那个截断他话的人,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陈少玲听那声音非常熟悉,又有些陌生:“你是谁?”

“我是老张。”

“啊!老张!”少玲颓废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小玲还好吗?”

“小玲没事。”老张温和地说,“但是你还不能休息,我看了一下交通状况,胡大夫他们赶到你那里需要二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你得抓紧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勘查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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