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在大楠注射了一针止痛针以后,丰奇腿上的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开始思考应该怎样把那支枪从老张的手里要回来……一个月来,每天老张都要进到picu里面打扫卫生,因为这个老人实在沉默寡言,所以他和田颖并没有跟他说过几句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他的相貌,唯一一次留下点儿印象的,是老张正在旁边拖地时,田颖说起了扫鼠岭的案子,老张抬起头,看了看正围在桌子边认真画画的孩子们,就又闷着头做自己的活计了。

如果老张真的是一个潜在的“杀手”,那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有的是机会对孩子们下手,不必非要等到今天,这么一想,丰奇稍微宽心了一些,但安保工作的要则是“怀疑一切”,所以对老张还不能解除戒备,尤其是在知道他怀有可怖的身手之后,因此那把枪,是一定要拿回来的,问题是用什么办法……想来想去,他觉得只能冒险用一下田颖了。

他看了看留观一病房,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于是拿出手机拨打田颖的电话,打了半天也打不通(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为了防止手机电磁波干扰医疗设备的工作,在建设和装修中都会使用屏蔽材料),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田颖用picu的座机给他打过来了。

一接通,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口吻:“丰奇,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丰奇把经过大致讲了一遍,为了不让她担心,特地把伤势往轻了说,饶是如此,田颖还是执意要下楼看他。

“不行!”丰奇严厉地说,“你忘了咱们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怎么能把孩子们独自留在picu!”

田颖沉默了,电话里渐渐响起了抽泣声,还有苗小芹轻轻的呼唤“田阿姨你怎么哭了”。

丰奇的心里顿时充满愧疚,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说:“田颖你别哭,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田颖慢慢停止了抽泣:“你说吧。”

“我刚才跟你讲了,那把手枪被老张捡走了,这个人一出手就知道警用急救包在哪儿,证明他很可能从事过警务或相关工作,但他现在的面目和根底是什么,我们完全不了解,所以枪在他的手里是非常危险的。而雷磊,我估计也惦记上了那把枪,如果他跟老张要,老张不能不给,这不行!我们得抢先一步把枪拿回来!”

“可是——”

“你别打断我,先听我说。”丰奇说,“而且,我想来想去,我不方便直接跟老张要枪,一来他如果不给我,我毫无办法,二来我受了伤,身上带着两支枪,万一有个闪失,等于给敌人送军火,所以,还是你保管那支枪比较方便。”

“可是——”

“我说了你别打断我!”丰奇一下子火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病房里正在忙碌的人们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了他,他赶紧压低了声音说,“对不起,我有些着急了,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半点儿差错都不能出。这样,你先把孩子们集合到一个安全的房间,然后给老张打个电话,就说苗小芹晚饭吃多了,消化不良,刚才吐了一地,让他马上上楼收拾一下。等他进到picu里面,就让他立刻把手枪放在门口的那张桌子上,然后离开。全程你要选择在一个有掩护的地方,并把手枪保险打开,枪口对准他,如果他有任何异常的举动,马上开枪,不要有丝毫的犹豫!”

电话那边,田颖没有出声,丰奇有些焦急:“听见了没有?你倒是给个话啊!”

“听见啦!”田颖拖了长音,“可是——老张已经把那支枪给我了啊。”

“啊?”丰奇大吃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一直不让我打断你啊。”田颖说,“一把六四式手枪,没错吧?枪号被磨掉了,从弹匣情况看,击发过一枚子弹,其他子弹还在。”

“他什么时候送上去的?”

“就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啊,他还说是你让他交给我的。”

丰奇放下手机,一时间眼前竟有些恍惚。这时,老张回到了留观一病房,继续打扫卫生,一举一动都那么平常和自然。丰奇望着他,想起田颖那句“他还说是你让他交给我的”,越发觉得此人好像一台ct机,早就把自己大脑里的所思所想照了个透亮,所以才先行一步,将手枪送了上去。这种被人窥破心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至于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丝丝寒意。

周芸进了病房,叫老张跟她来一下,老张放下扫帚,与她一起走进急诊科办公室。他刚刚在雷磊面前站定,猩猩和鬣狗就从左边和后面围拢了过来,但老张却神色如常,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两个人似的。

雷磊坐在一张椅子上,凝视着老张。他的后背靠着椅背,摆出一副闲逸而舒适的姿态,虽然是从下往上看的,却刻意让目光含有一丝嘲讽和不屑,形成居高临下的蔑视感;而老张望着他的目光则平静得好像深不可测的古潭,能无声无息地把一切激射而来的箭镞吸收并沉入潭底……半分钟以后,这场无声的交手分出了胜负,雷磊转动了一下僵硬得发疼的脖子,颈椎上传来的咯吱声是那样的晦涩。

雷磊掩饰地笑了一笑,突然抛出一句:“以前当过警察?”

屋子里的人都以为老张会断然否认或含混其词,没想到他点了点头。

雷磊的面部抽搐了一下:“应聘保洁的时候,你为什么隐瞒这段工作经历?”

“我没有隐瞒,我说了我以前是做老师的,只是我做的是警校的老师。”

“为什么离开警校?”

“正常退休。”

“谁能证明你是正常退休?”

“我有退休证。”

“证件越多,说明一个人身份越假。”雷磊冷笑一声,“报上你的警员编号。”

警员编号相当于一个警察的“身份证”,会伴随其终身,就像配枪枪号一样,只要在全国警务网络系统中输入编号,立刻可以查出一个人在警队的全部履历:个人情况、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升降职时间、奖励或处罚,等等。

见老张沉默不语,雷磊加重了口吻:“报上你的警员编号!”

老张望着他,慢慢地说:“你又不是我的领导——就算你是我的领导,我已经退休了,你也管不到我吧。”

雷磊狞笑道:“你搞清楚,我问你的警员编号,不是老干部处给退休人员发放慰问品,而是怀疑你涉嫌非法持有枪支,正在审问你,你必须回答!”

“你凭什么审问我?”

“我是平州市综合治安办公室主任,今晚代管旧区的警务工作,所以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

“我怎么非法持有枪支了?”

“还嘴硬!那个袭警的吕威,他的手枪是不是在你手里?”

“你说那把手枪啊,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雷磊一愣:“你交给谁了?”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以为他是交给丰奇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把桌子狠狠一拍:“谁让你把枪交给他的?!”

老张淡淡一笑:“我不交,岂不是就涉嫌非法持有枪支了吗?”

雷磊这才醒悟,自己一不留神,被他一路拐带着跳进了自己亲手挖的坑里,不由得气急败坏。鬣狗和猩猩见他脸孔扭曲的样子,掏出手铐,要把老张铐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周芸的手机响了,虽然铃声并没有比往常急促,但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的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周芸接听后,不由自主地看了雷磊一眼,然后把头偏到一边。一开始她只是听,并没有说什么,突然“啊”了一声,本来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出什么事了?”雷磊问。

“陈少玲打来的,她说在海马儿童游泳馆发现了大量氯气中毒、奄奄一息的孩子……”

“什么?!”除了老张,其他几个人都迅速围到了周芸的身边。

周芸知道这个时候不仅不能再对雷磊等人隐瞒陈少玲的去向,而且必须寻求他们的帮助,便说了陈少玲接到张大山发来的微信,微信上只有一张海马儿童游泳馆照片的事情。雷磊让周芸打开免提,然后对着手机说:“陈少玲,你找到张大山没有?”

手机里传来陈少玲嘶哑的声音:“我没有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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