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留下遗言,要把死后的终生养老金分给杜邦夫人和让-路易。这笔金额足以过上平凡的生活,但让-路易似乎并不想虚度余生。等解决好戈拉兹德家剩余的业务后,他说要移居到芃休去。
“让-路易曾经救过我一命。”
吉吉点点头,静静地开始了讲述。
表情虽然克制,但从中能看出她坚定的意志。
“我在拉博里长大。生于农民家庭,父母兄弟都是平平凡凡的法国人。所以,如果没有那场战争,我肯定就在这村子里度过一生了。
“然而战争开始了,法国败给了德国,德军连这种小村庄也没放过。您可能无法想象,当时真的很悲惨。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法国人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其中也有人投身于地下运动,可大多数人还是害怕告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讨厌纳粹,但德军里面有个叫戴德利的人。”
戴德利?难道吉吉跟德军……
“戴德利彬彬有礼,比我身边的法国男人纯真多了。初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我没有被特权迷昏了头脑,跟其他内奸不一样,我只是单纯地爱他。我的亲朋好友们,也没有一个讨厌戴德利的。然而,当法国解放、德国人被赶走后,大家就立刻责怪起我来。说我是德国人的妓女……我们本打算等战争结束后就结婚的。”
“当时的事情,我在书上也看过。”
听到我的话,吉吉皱起了眉头。
“跟德国人有来往的女性被拖到公众面前剃光头,您见过这样的照片吧?没错。那就是当时的我了。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男的女的都指着我的脑袋嘲笑我。也是我自作自受吧。但那样还不算完。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在我哭着走回家的时候,竟有七八名年轻男子在半路上埋伏着等我……他们是戈拉兹德家的下人,其中也有我眼熟的人。
“当时,为了给被纳粹处刑的儿子们报仇,埃德蒙·戈拉兹德老爷命令手下的男丁找出内奸。村里杀气腾腾。除了埃德蒙老爷,也有其他村民在抵抗运动中失去了丈夫、儿子,因此没有人出面阻止。确实有人加入了纳粹,尝到了甜头。但有的人只是跟德国人关系好而已,却被他们杀来解恨。”
她语气激动,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那群人把我拽到了戈拉兹德宅前。您刚才看到了吧?他们把我推进庭院深处的亭子里,准备轮奸我。完事后只要杀了我再扔进地下室就行了。毕竟里面堆满了其他被私刑处死的尸体。无论是警察、军人还是村公所,大家都假装视而不见。”
也许是当时的恐惧再度来袭,吉吉表情扭曲,她捂住丰满的胸脯,痛苦地吸了口气。
我都不忍去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但就在此时,让-路易来救我了。他也是戈拉兹德家佃农的儿子。虽然是他们的同伙,却跟那群畜生有着天壤之别。让-路易举起猎枪,说‘快停下!不然我开枪了!’”
“你因此而得救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
吉吉缓缓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瞪大的双眼依然充满了紧张。
她用干涩的声音继续讲道:
“但试图制服我的两个人仍旧没有住手,他们被子弹近距离射中了脑袋。剩下的人见状后四散而逃——那种人都该死!”
漫长的沉默降临了。
恶灵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房子里。气氛安静得毛骨悚然,以至于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逼着我和让-路易杀人的恶灵,就栖息在这座房子里。连原本天真烂漫的吉吉也露出了疯狂的眼神,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
“不好意思,是我激动了……”
吉吉突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向我道歉。
她是在后悔不小心激动地说出了真心话吗?
“没事儿。我既不是地主,也不是你的雇主,你不必道歉。”
听到我的话,吉吉露出了拘谨的笑容。
微笑的深处,可隐约窥见那个与敌国士兵坠入爱河的天真少女的影子。
吉吉又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让-路易开枪打死了手无寸铁的同伴,其实应该被杀掉的。即使幸免于同伴间的私刑,他也定会被警察抓走。那样一来,判他死刑也理所应当。不过,埃德蒙老爷救下了他。让-路易是杜邦夫人的亲戚,可能也有这个因素吧,但埃德蒙老爷是个公正的人,他说用暴力侵犯女性的人死有余辜,禁止一切报复行为。然后,让-路易被雇用为戈拉兹德家的男佣。如此这般,警察也就无法插手了。在当时,戈拉兹德家的权力之大是今天无法想象的。
“只是,我也说不清这样到底好不好……自那以后,让-路易就成了戈拉兹德家的奴隶。薪水当然不差,他很感激埃德蒙老爷,但却失去了自由。在埃德蒙老爷去世、保罗先生成为当家后,情况依然没有变化。与举止大胆、宽宏大量的埃德蒙老爷不同,保罗先生是个绅士,内心认为男佣跟虫子没什么两样。虽然没有追究杀人的罪行,但是让-路易一直被人抓着把柄,在戈拉兹德宅里关到了这把岁数。”
吉吉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
让-路易憎恨保罗——在话题转向微妙的方向前,我最好把它拉回来。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吉吉的表情这才柔和了下来。
“让-路易推荐我在芃休找工作,说自己的发小卢克在那边。卢克跟他一个年纪,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然后你喜欢上了卢克?”
吉吉点了点头。
“我能有现在,都要感谢让-路易。如果没有他,就算当时我没被杀死,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活下去。所以,哪怕……”吉吉眼眸低垂,“哪怕他真的杀死了杜邦夫人,我们也站在他那边。”
她的话语如刀刃般刺向了我。
“可那是……”
自杀吧?我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
吉吉静静地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让-路易和去世的安东尼娅太太彼此相爱。保罗先生对她很好,但她明白丈夫并非真心爱着自己。我不知道保罗先生有没有发现两人的关系。但这十七年来,让-路易一直怀疑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是自己的错。”
吉吉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默默地递给了我。
照片上有四名幸福的男女。卢克和吉吉苗条而年轻,差点看不出是本人。让-路易眼神锐利,面容精悍,身边站着一位笑靥如花的可爱女性,想必她就是安东尼娅吧。
那瘦得可怜的身躯既像我的母亲尼科尔,也有些像我。
“保罗先生回到拉博里后,我不知道这座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但得知您是让-路易的同伴后,我们心里特别踏实。幸好新的戈拉兹德夫人跟以前的太太一样。我来这里,就是想对您说这句话。”
吉吉的手温暖而柔软。
我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吧。
走出大门,头顶上是暌违已久的晴空。风依旧吹个不停,吉吉的小型旧雷诺摇摇晃晃地驶下山丘。
下方的拉博里村安静而祥和,从这个高度放眼望去,村民比虫子还小,根本看不清他们的生活。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
我吁了一口气。
*
下午一点半,让-路易差不多要来接我了。
行李都已整理完毕,放在了门厅里。我要带回巴黎的,只有衣物和少许随身物品。从明天开始,我不再需要过去。
最后,我再一次窥视螺旋之底。
潘多拉之盒被打开了,恶灵和怨念四处飞散,冥府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充满灰尘的地下空气从里面升起。
回到巴黎,有萨姆森在等我。
知性、开朗又温柔的大叔——萨姆森·菲利普既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也是我母亲尼科尔的表弟。
五年前,在日本大学毕业后,父亲信守以前的承诺同意我去法国留学。当时他已再婚,我有了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再婚对象并不是那个大学里的事务员,而是个差点错过婚期的千金小姐,更适合叫她姐姐。抚养我的奶奶也离开了人世。可以说,我离开日本的理由越来越充分了。
抵达巴黎后,我决定先去投靠萨姆森·菲利普。萨姆森单身,一个人住在舒适的公寓里,徒步就能走到事务所。尽管我的外公外婆尚在人世,但外公早已辞去外交官的工作,在故乡波尔多过着退休生活。客房原本为萨姆森隐居在波尔多的母亲准备,这下立刻变成了我的房间。
不过,我会投靠萨姆森,不单是因为对异国他乡的独居生活感到不安,更因为我母亲尼科尔在失踪前不久,还在萨姆森·菲利普的法律事务所当秘书。
感觉有好事即将发生。法国北部的拉博里村里,好像有座跟中世纪城堡一样的老房子,今天,我竟然收到了城堡主人的邀请。那个人似乎喜欢我!之后会给你寄照片的,敬请期待。
母亲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星期五。这是我保管至今的宝物,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而离她最近的萨姆森,能否解开字面的意义呢?我果然没有猜错。
读完信后,萨姆森仰天愕然了片刻。
“保罗·戈拉兹德!”
苍白的嘴唇颤抖不止。
既是表姐又是秘书的女性突然失踪,萨姆森自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用尽一切办法去搜寻她的踪迹,当时,他认为这并非意外事故也是有原因的。
三月二日星期五的早上,母亲向萨姆森申请上午回家,说是有急事。
“尼科尔兴高采烈的,看起来就很激动。她和你父亲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总之是个热情且有行动力的女性。我只好认为,她又遇到了喜欢的男人。”
萨姆森的直觉对了。
然而,恋爱不一定是安全的。几周过后,萨姆森和身在波尔多的双亲一直没有收到尼科尔的联络,这才令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天早晨,在萨姆森上班前,母亲肯定在事务所里接到了保罗的邀请电话。她欢天喜地地从事务所早退,坐上了火车,打算在拉博里度过周末——这是当时我和萨姆森的结论。
在母亲所住的公寓里,也有居民亲眼看到她花枝招展地拎着小箱子出了门。
“但说实在的,当时我压根儿想不到保罗·戈拉兹德会看上尼科尔。他是个绅士,知道尼科尔是我的表姐,所以才对她那么亲切。不过,尼科尔比我和保罗大五岁。当年的保罗要追哪个女人都不在话下,大可不必选我的事务员当情人啊。”
据萨姆森说,保罗和母亲在十多天前第一次见面。那天,保罗有急事来到了萨姆森的事务所。不仅如此,保罗还认为妻子安东尼娅不忠诚,委托萨姆森调查谁是情人。
在拉博里,保罗夫妇与尼科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到三月三日星期六发生的那起车祸,前一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比如,尼科尔在戈拉兹德宅惨遭杀害——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现在我知道真相了。那天,母亲没有去拉博里。她是出发去了法国北部的加来,那里有海港,以便在星期六的早晨与横渡多佛尔海峡的保罗会合。我们误解了母亲的信,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当时的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为证实假设而立即展开了调查。没过多久,萨姆森委托的调查事务所便发来了报告,内容是关于战争末期发生在拉博里的内奸肃清事件,以及围绕戈拉兹德宅神秘地下墓穴的“传言”。
我的母亲尼科尔早已化为尸骨,被关在了戈拉兹德宅幽深的地下室,对此我们深信不疑。
然而,关键人物保罗·戈拉兹德因车祸后遗症而患上了精神障碍,至今一直被囚禁在巴黎的精神病院里,似乎没有恢复的希望。另一方面,在当家离开的期间,拉博里的戈拉兹德宅仍由佣人管理得井然有序,显然没有第三者插足的余地。难道就没有打破现状的方法了?幸好,我在日本的大学学过心理学。在法国拿到心理医生的资格,然后在萨姆森的介绍下接近保罗——哪怕得多花点儿时间,这也是最稳妥的做法吧?冥思苦想后,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萨姆森大概在责怪自己没能拯救尼科尔吧。从烦冗的手续到寻找住宿,他帮我搞定了一切事情。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爱上彼此也无可厚非。
*
在我坐上一等车的包厢前,让-路易一直帮我拎着行李。午后的拉博里站冷冷清清,也没人来盘问千古罪人的妻子为何远行。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我们无意中隔窗相望。
让-路易·莱斯库尔,我的共犯——那天早晨以后,我们再也没聊起过案件。恐怕今后,我们也不会谈起那桩案件的真相。
火车抵达巴黎北站后,我会在接站的人潮中找到萨姆森·菲利普,把脸埋进他厚实的胸膛里。前来接我的萨姆森,声音温暖而深情。但我知道,今后等待我的,并不是与他相伴的幸福生活。
去年,我告诉萨姆森自己决定同保罗结婚。他用一反常态的激烈语气表示反对。
“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结婚就是结婚,和单纯的做朋友不同。你不应该把结婚当作策略,因为那是对神圣上帝的誓约啊。”
萨姆森是个正直、有常识的人。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不会允许杀人。
“求你了,彩子!千万不要有亲手复仇的念头。你的任务只是搜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仔细考虑。”
面对不情愿的萨姆森,我答应他自己绝不会莽撞,并得到了他的帮助。
而违背诺言的我,没资格幻想安稳的未来。
忽然间,我想起了与保罗最后的对话。
“亲爱的,你听了别太吃惊。出大事了。今天早上我一回到拉博里,就发现杜邦夫人上吊了。对,在螺旋楼梯的正中央。绳子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身体悬在地下室的底部——没错,是我报的警。刚才警察弄破了门,闯进了地下室。”
保罗在医院的电话前沉默了。也难怪。
不过,他说出的话语却意外的冷静。
“那杜邦夫人死了?”
“不知道……警察就是去地下室调查这件事的。”
“让-路易在吗?”
“不在。我准备联系他的。我到这里的时候,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样啊……一切都结束了。”
他接下来的话语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但亲爱的,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保罗最后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即使这个问题怎么也想不出答案,我也在反复琢磨。
火车渐渐减速,驶入巴黎北站。
我在法国已经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情了。
待火车完全停稳后,我缓缓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