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哪怕只是偶然,少年失踪的悬案也得到了解决。杜邦夫人的上吊尸体和被水泥填埋的失踪案受害人——过去的黑历史,似乎想拿这条大新闻给自己当挡箭牌。因此,保罗之死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事情。

案件发生的几天后,大量棺材被悄悄从戈拉兹德宅搬了出来,被安葬在教堂墓园的角落里。

除了肃清事件的牺牲者,其中还有保罗的前妻安东尼娅·戈拉兹德。然而,不会有墓碑去记录他们的名字。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躲避责任和爱隐瞒的毛病早已渗入共同体,不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内改过来。他们仍按照以前的方式秘密处理事情。

先不说二十四年前的肃清事件,现在有一个在伦敦被火化的安东尼娅·戈拉兹德,还有一个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宅地下室的安东尼娅·戈拉兹德。两具遗体的谜题完全没有解开。

关于在地下室发现的棺材,墓碑上记载的死亡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好巧不巧,跟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死亡日期一模一样。一九五一年正好跟一九六八年一样,一月一日都是从星期一开始的,但和闰年一九六八年不同,这一年的三月二日不是星期六,而是星期五。

另一方面,教堂的戈拉兹德家墓碑显示:安东尼娅·戈拉兹德死于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星期六。伦敦的车祸发生在周末的自驾旅行中,所以这个时间没有问题。

同一个人,不可能存在两具死亡日期相差一天的遗体,但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受害人、施害人均已死亡的事实。所幸的是,世人都在关注横跨十七年的少年绑架杀人案。因此,咱们就无须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这样也没什么好处。保罗·戈拉兹德引发的少年绑架杀人案,震撼程度可谓空前绝后。现在回过头去看,会发现案件全发生于保罗·戈拉兹德留在拉博里的短暂时间内。然而,大家一直忽略了这个事实,不仅是因为戈拉兹德家在拉博里的威望,其实也是因为发生在十七年前的两起案件,被当成了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犯下的罪行。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迎来终焉的一九四五年,保罗·戈拉兹德才十九岁,正在巴黎大学求学。后来,祖父埃德蒙·戈拉兹德、母亲露易丝·戈拉兹德于一九四六年、一九四八年相继过世,但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底他才回到拉博里。当时保罗二十五岁,刚和第一任妻子安东尼娅结婚不久。

与战前不同,地主无法光靠收租来维持生活了。保罗·戈拉兹德也决定在村公所上班,但这里毕竟是个小村子,哪有正好合适的工作。戈拉兹德的当家不可能在窗口为村民办理琐粹的手续。实际上,他的工作好像是陪村长马蒂厄先生聊天。

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保罗·戈拉兹德在伦敦郊外发生车祸,同乘的妻子安东尼娅当场身亡。此外,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溺水事故发生在车祸的前一天,三月二日。而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地下室的另一位安东尼娅,死亡日期也是这一天。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巧合意义非凡。

但更为关键的事实是,保罗在这场车祸中脊髓严重受伤,后遗症是生殖功能障碍。当然,没人泄露过这条私人信息,可我们不难想象本人所受的打击。保罗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巴黎的精神病院度过了十七年的漫长岁月。

他能穿过这条漫长的隧道,可以归功于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彩子。彩子是位美丽的心理医生,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法国人,现年二十七岁。而把她介绍给保罗的,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看来他介绍对了。

当走投无路的病人遇上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而且是年轻的女心理医生时,病情就会迅速地好转——人即使失去了生殖功能,也不会失去爱欲。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老年人和其他大众都用行动验证了这一真理,而保罗的复活更是重新证实了这个想当然的事实。

深深信赖着彩子的保罗,随后娶她为妻,再次回到了拉博里。时间是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底。此时,保罗已经是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了。他收获了年轻聪明的伴侣,还重新回到了村公所,可他并没有满足于这份安稳的幸福,又一次把魔爪伸向了年轻的少年。

检查过被水泥填埋的四名少年后,证实棺材里的遗体确实是墓碑上标注的本人,而且,所有人都是被勒死的。犯罪细节并不清楚,受害人身上没有任何损伤算是唯一的救赎。

在犯人死亡的情况下,警方已然没有了继续搜查的意义。这让领导们再舒心不过了。受害人的遗体由各自的家属进行埋葬,再从保罗·戈拉兹德的遗产中拨点儿应得的补偿费给他们,这样就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剩下的课题,就是如何为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平反了,他不仅被污蔑为少年绑架杀人犯,还有可能遭遇了谋杀,只是被伪装成了事故而已。马蒂厄村长似乎在暗中商讨此事的对策。他们计划把他住在美国的姐姐杰奎琳·皮尔斯邀请到拉博里,与村民重叙旧谊,以作为对她的道歉和补偿。

警察局的观点等于是全村人的意见。由保罗·戈拉兹德引发的一连串杀人案就这样落下了帷幕,留下了诸多的疑团。

*

另一方面,黛芬·杜邦的上吊案本是一切事情的导火索,搜查工作却始终一筹莫展。

越搜查,反而越混乱。案件的最大问题是:假如这是他杀,根本就没有可疑的犯人。

从解剖结果来看,死亡时间估计在三月十日的上午七点至八点间。正是彩子·戈拉兹德回家发现尸体的不久前。胃内空空如也,体内没有检测到酒精和毒药,别说施暴,手脚连捆绑的痕迹也没有。受害人进行了梳妆打扮,由此看来,案件应该发生在当天正常起床后,吃早餐以前。

受害人的身体和衣服上都没有打斗的痕迹,犯人很可能是她熟悉的人。房子里没有东西失窃,且如果犯人是盗贼,即使被受害人看到了脸,也只要当场解决就可以了,何必大费周章把人吊在天花板上。再者,外人也不知道阁楼里有没有绳子。

彩子说自己回家时,大门确实上了锁。前一天晚上,她就打电话告诉杜邦夫人自己早上回来,所以很纳闷怎么锁上了。但是也不必特意按铃叫管家过来,她便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

戈拉兹德宅还有一扇与后院相通的便门,可警察已确认这扇门也是锁着的。如果彩子不是犯人,就意味着犯人是在行凶以后,把门锁好了再离开的戈拉兹德宅。

那么,犯人哪儿来的门钥匙呢?受害人的衣服口袋里,仍装着她随身携带的钥匙串。备用钥匙当然也有,但是在书房的抽屉里原封未动。如此一来,犯人肯定原本就有门钥匙。警察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合情合理。

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其实是死胡同的入口。因为符合条件的人寥寥无几,而且每一个都不可能是犯人。

首先是当家保罗·戈拉兹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星期六),他和妻子彩子一同待在巴黎。而且,九号的晚上到十号的早晨,他还因为急病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当然,期间有多名医生、护士在照顾他,片刻都不可能溜出病房。这样还怎么讨论他的动机。他绝不可能犯下此次案件。

其次是第一目击者彩子·戈拉兹德,先抛开她的动机,从物理角度来讲,她不可能犯下这起案件。毕竟她身材娇小,身高一米五五,体重四十二公斤,难以把身高一米七二、七十多公斤的受害人吊在螺旋楼梯的空洞里。不,她光是把绳子挂上天花板的铁钩,就已经很困难了。

不仅如此,从时间上看,也很难说彩子是犯人。案发当天,她乘坐早班车从巴黎出发,于七点四十七分抵达拉博里站,且车站人员和多名乘客也有目击到她。丈夫紧急住院,她只是回来拿钱和换洗的衣服而已,身上就带了一只手提包,看起来表情僵硬。

最后看到她的人是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娘,店铺位置离戈拉兹德宅较近。据说两人有正面打招呼,时间是七点五十五分。就算快步赶往戈拉兹德宅,也需要七八分钟,因此彩子称自己八点后到家的证言没有可疑之处。

彩子于八点零八分打电话报警,警察在十一分钟后赶到,也就是八点十九分。不管彩子怎么努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受害人吊在螺旋空洞里。

那么,最后一个有门钥匙的人——让-路易·莱斯库尔呢?

让-路易现年四十六岁。和受害人一样,很早以前就在戈拉兹德家服务。他被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相中,深受其信赖,即使到了保罗这代,在当家缺席的十七年间,家中的事务管理也都交给了他。虽然想不到有什么动机,但他确实具备犯罪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到了警察的关注。

毕竟让-路易身材高大,身高一米九五,而且,平日的体力劳动还让他练出了一身肌肉。抱着受害人的身体,把她推出螺旋楼梯的扶手应当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到这把年纪仍然未婚独居,案发当天,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三个同伴去河边钓鱼了。戈拉兹德夫妇提前定好了巴黎之行,若非如此,忠心耿耿的佣人似乎也无法尽情放松了。据说让-路易早就制定了此次计划。

钓友于早上四点半在让-路易家集合,吃完早餐,众人开始准备三明治便当和咖啡。五点驾车离开拉博里,在下午三点返程前一直是集体行动。在犯罪时间上午七点到八点间,他确实跟其他同伴在当地一起钓鱼,不在场证明没有问题。

这下进死胡同了。

可疑的犯人一个都没有,搜查根本无从入手。随着时间流逝,搜查官对他杀产生的怀疑也会逐渐消散。仔细一想,虽然黛芬·杜邦被揶揄为戈拉兹德宅的女王,可她终归是个管家。真的有人会去杀害这样一个老女人吗?

警察的观点逐渐偏向自杀,也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

对于虔诚的天主教徒而言,自杀即犯下重罪,黛芬·杜邦不可能违背教堂的教诲。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要自杀,也有许多更稳妥的方法——随着他杀论陷入僵局,这些常识性的质疑也逐渐消失了。

天主教徒也有杀人犯,自杀同理。况且自杀的方法也不分什么稳不稳妥。她个子高,加把劲儿就能够到天花板的铁钩,也能把绳子挂在铁钩上,还能在缠好脖子后翻越楼梯的扶手——这实行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呀!没有挣扎的痕迹,手和脖子上也没有杀人案中常见的防卫性擦伤,这些都是自杀的有力证明。

而彩子·戈拉兹德的描述,更加坐实了自杀论。

根据她的供述,丈夫保罗似乎是个极端的秘密主义者。考虑到他所做过的事,倒也能够理解,但没想到的是,他从未向妻子彩子坦白过戈拉兹德家的隐情。包括管家黛芬·杜邦是保罗的亲生母亲,也是彩子从道恩医生那儿听说的。米歇尔·道恩是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现年五十二岁。就如道恩承认的那样,保罗似乎从没把杜邦夫人当作过母亲。

离开巴黎的前一天——三月八日晚上,彩子听到了丈夫与杜邦夫人的奇妙对话。当时她半夜突然醒来,下楼找热饮喝,却听见厨房里传来了说话声。彩子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其中一人明显是杜邦夫人的声音,她在恳求对方收手。而另一人的声音很是模糊。

但在这个时间点,除了自己,家里只有丈夫保罗和杜邦夫人了。即使平常装作互不相识,他们也是亲生母子,肯定也有想说知心话的时候。在避人耳目的深夜厨房里,两人正在进行亲子交流吧。彩子悄悄折回了卧室,可事后回忆起来,杜邦夫人或许想在最后关头劝儿子改过自新吧?

结果,彩子·戈拉兹德的这段证言成了决定性的证据。黛芬·杜邦肯定知道有新的尸体被接连搬进了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里。不,她本来就是戈拉兹德宅的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此想来,便能理解她为何故意选那种方法自杀了。

为了不让儿子的罪孽继续加深,母亲只得献出自己的性命。要慰藉牺牲者的灵魂,她只有让自己的身体悬挂在地下室上方,才能保证警察会进入地下室。可以说,黛芬·杜邦的儿子确实明白了她的意图吧。

起初,拉博里村满是对杀人犯的愤怒和对当局不作为的斥责,可随着事件的降温,伤感与感慨却逐渐扩散开来。女王之死令戈拉兹德家的历史落下了帷幕。

戈拉兹德家的财产今后会流向何处?这是人们关心的下一个问题。实际上,与彩子再婚后不久,保罗·戈拉兹德就把正式遗书交给了律师萨姆森·菲利普。根据遗书,现金、存款、所有的动产都留给妻子彩子,并赋予她戈拉兹德宅的终身居住权。此外,手下的田地全部无偿分给佃农们。而彩子逝后,就用水泥填埋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然后拆除整座建筑。结尾他写道,希望把空地开发成公园,由村子来管理。

从中我们可隐约窥见这位千古罪人的复杂原貌:他对罪行的隐瞒与赎罪,以及对一无所知的新婚妻子的爱意。

可不知为什么,这位黑发黑眼睛的美丽遗孀放弃了一切继承权。彩子说没有继续留在村里的理由了。她似乎心意已决,等张罗完丈夫与婆婆的葬礼,就永远地离开拉博里。

这位继承了东方血统的年轻少夫人一出现,村里就悄悄流传着“她是为钱而来”的声音——谣言似乎出自邮政局局长戈达尔夫妇和食品店老板德尔博斯夫妇。而彩子用行动证明,爱说三道四的小人都是口说无凭。

三月中旬的一天,保罗·戈拉兹德的葬礼在拉博里教堂悄然举行。

参加弥撒时,这位戴黑面纱、穿黑丧服的遗孀神情凝重,始终毅然地昂着头。其他出席的村民只有主治医生道恩、常年侍奉戈拉兹德家的让-路易·莱斯库尔。村长马蒂厄夫妇并未到场。

莱斯库尔像钢板一样面无表情。旁边的道恩则一反常态,表情严肃地瞪视着天空,他把戴了多年的名牌无框眼镜换成了最新流行的银框眼镜。值得关注的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专程从巴黎赶来,对遗孀频频表示出关心。

微弱的阳光穿过云层,唯独教堂的钟声响彻四方。

村民日夜仰望的那座黑暗石馆,离拆除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而这,便是拉博里村的昔日霸者——戈拉兹德家的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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