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 星期三

让-路易扬起了嘴角。

“有可能。但这不是问题,我有备用钥匙。”

他立即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果断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皮箱。打开盖子,里面存放着二十多把带牌子的钥匙。

我还没搜到这里。不过,里面应该没有地下室的钥匙吧。

让-路易从众多钥匙中取出了一把挂着黄牌的黄铜钥匙。他轻轻合上盖子,小心地放回了抽屉里。

不愧是为戈拉兹德家处理事务的人,手法非常熟练。

“走吧。”

他的语气不容分说,我也慌忙站起身来。

我与让-路易的共犯关系,以这般意想不到的形式达成了。

*

离开书房后,我们直接前往杜邦夫人的房间。

暖气虽说有效果,但这毕竟是座老建筑。刺骨的冷气穿过厚厚的石墙渗入走廊。小小的玻璃窗外飘着灰色的雾霭,法国冬季的潮湿空气缠绕在尼龙薄靴的四周。

二楼除了杜邦夫人的卧室和工作室,还有六间客房。这也是戈拉兹德家繁盛时期留下的痕迹吧。到了保罗这辈,几乎没怎么用到它们。

幸好走廊和工作室里都没有女佣的身影。她们好像还在看奥运会的直播。

杜邦夫人果然上了锁。让-路易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钥匙,与钥匙孔完美吻合。他默默地打开门,让我先进去。

杜邦夫人的房间跟隔壁工作室一样,也是面朝北方,能从窗户望见整个后院。可以坐在屋里监督仓库、库房、垃圾焚烧炉、洗衣棚的工作。这样一来,女佣们哪敢掉以轻心。

起居室跟其他客房似乎完全一样,包含了带套间的卧室和浴室。空间大小和家具自然远超佣人房间的档次,可每件用品倒也符合她严谨、忠诚的举止,没发现一样例外。

唯一醒目的只有埃德蒙·戈拉兹德的照片,它被裱在了华丽的金色相框里。

“女王的生活真朴素。”

我轻轻叹了口气。

保罗好歹是我丈夫,这跟进他的私人房间终归有别。为了目的也是无可奈何,但我依然心情沉重。

“物质上的朴素不代表性格上的朴素。”

“也是啦。”

我环视了一圈。

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总之,这个房间给人的印象便是如此。

家具有床、床头柜、梳妆台、衣柜、小书桌、椅子、小书架,再就是套间里的壁橱了。不过,要找藏起来的东西,还是得留心床下、装饰框背面和浴室。

“从哪里开始呢?”

从刚才起,让-路易就在用尖锐的视线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是什么样的热情驱使他走到了这一步?仅仅是对二十四年前被肃清的家人的思念和内疚?我有点儿拿不准了。

“先搜梳妆台吧。下一个搜书桌?”

“好,就这么办。”

让-路易顺从地点点头,表情却略显焦虑。

“您一定要小心。她跟她儿子一样,是个非常敏感的人。要是发现有人进来过,她会把钥匙和证物都扔掉的。”

“别担心,不会出问题的。”

我回了个自信满满的微笑。

自我暗示有时也是有力的武器。

“我的性格看起来挺粗枝大叶的吧,其实我非常细心啦。”

可让-路易仍然小心翼翼。

“自负可能会要了您的命。请别忘了对手是杀人犯和他的母亲。”

我望向让-路易,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哀愁。

“您很像我曾经深爱的女性……她年轻快活,跟您一样乐观。”

呢喃的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清。

“那么开始吧。必须在保罗先生回来之前搞定,没多少时间了。”

让-路易也不管我的反应,只说了这么句话,便快步走向梳妆台。

*

我们搜索了约一个小时。

工作已进入尾声。就算我们想搜索,这里也没有“东西”让我们搜了。每样物品都十分简朴,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柜里也只有夏装和冬装,每样五六件。大部分还是低调的黑色或灰色。杜邦夫人就跟她的外表一样,是个朴实、刚健的女人。

虽说是大地主,可毕竟不是贵族,日常生活自然过得朴素。情人女佣就更不容许奢侈了。从少女时代起,杜邦夫人一定每天都忙着干繁重的家务活,因而得到了埃德蒙·戈拉兹德的赏识,被委以管家的工作。

果然没有……投降的念头跟疲惫感一起涌上心头。仔细一想,今天从早上起,我就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

正在此时,我发现套间壁橱的角落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珠宝盒,是只棕色的小皮盒,被收在旧烛台、鞋盒等物品的后面,突兀却又不显眼。

“让-路易,这是什么呀?”

我拿着珠宝盒,轻轻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有一枚带金链的珍珠十字架。十字架设计得很简洁,共有十一颗珍珠,还镶了几颗小石榴石。珍珠的直径约为五毫米。石榴石小小的,但每一颗都没有瑕疵,闪耀着高级的光泽。如果是贵重物品,应该不会被塞进壁橱的深处。除了它精巧的做工,刻在项链别扣上的文字也吸引了我的眼球。

埃德蒙赠予心爱的克里斯汀

我拿在手上端详,发现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克里斯汀是什么人?难道是埃德蒙早早离世的妻子?可为什么东西在杜邦夫人这里?

我还没把疑问说出口,“这是!”让-路易就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从我手中飞速抢走了项链。

那张本就暗沉的脸变成了青黑色,还有些抽搐。

“怎么了?”

我问了也没反应。

让-路易把项链托在掌心,凝视着它的细节。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终于能听清他的喃喃低语了。

接着,颤抖的嘴唇说出了无声的话语。

“原来如此……”

嚅动的双唇这样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儿?”

可让-路易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吻了吻项链。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双眼饱含着泪水。

“让-路易,你振作点儿!搜索还没结束啊。”

我狠狠训斥道。

这种时候还是狠一点儿的好。

让-路易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在任何情况下都显得冷傲不逊,此刻却因无尽的悲哀而扭曲。

“对不起。”让-路易低下了头,“侦探游戏到此结束,没必要继续调查了。我已下定决心,接下来只管执行计划。”

说完,他把项链塞进了外套的胸前口袋里。

“你做什么?得放回原处啊!”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要是杜邦夫人发现项链失踪了,你觉得她会怎样?”

可让-路易不为所动。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珠宝盒我会放回原处的,这样就没有问题。事已至此,留给杜邦夫人的时间不长了。”

“让-路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太太,现在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才对。即使不了解彼此的底细,也可以相互信任、相互利用。我们只管各尽其责,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好。您不觉得吗?”

冷酷的眼神让我不禁一颤。

“我的目的是进入地下室。你能帮忙吗?”

“当然。”

让-路易点点头。

“可你要怎么帮?难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的声音沙哑了。

留给杜邦夫人的时间不长了——我害怕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我再说一次,他们是杀人犯,短短几周内就杀了两个少年。在我们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也可能出现新的牺牲者。然而,消极主义的警察绝不会踏进戈拉兹德宅一步。

“调动警察的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得制造事件,逼迫他们进入这里。还好地下室并非完全封闭的。就算楼梯被锁住了,螺旋楼梯的巨大空洞也在张着嘴等待我们。不觉得我们只能利用这一点了吗?”

他语气冷静,声音里却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决心。

“你要用螺旋楼梯的空洞做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让-路易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要在地上与地下室之间架一座连接阴阳两世的桥——引导我们奔赴黄泉的桥梁。为此,必须让杜邦夫人主动帮我们一把。”

“好吧。”

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

情感抢在了理智前面。

“我不晓得你准备干什么,但还是相信你。不过,可以问你一件事儿吗?克里斯汀是谁呀?”

让-路易慢慢地点点头。

“是埃德蒙·戈拉兹德老爷的夫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果不其然。

这么说,在夫人死后,埃德蒙·戈拉兹德把她的遗物送给了情人杜邦夫人?不,难道说……而且,克里斯汀·戈拉兹德的死因是什么?

“她怎么去世的?”

“不是只有一个问题吗?好吧,我明白您的想法,可克里斯汀太太不是被杜邦夫人所杀。据说死因是扩散到全身的乳腺癌。我也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他在巧妙地讨价还价,我不由得警惕起来。

“可以,什么事儿?”

“您是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才跟保罗·戈拉兹德先生结婚,并来到拉博里——当然,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您应该多少做好了冒险的心理准备。到这里我都明白。职业间谍我还能理解,可您这样的年轻女性竟愿意献身给敌人,实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觉得其中定有什么企图,到底是怎样的呢?”

必须承认他的问题挺尖锐的。

“问得好。你无法理解也不奇怪。”

我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投降了。

“大家都知道,在英国的那场车祸后,保罗被迫接受长期的住院治疗,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身上具体有哪些损伤。原因在于本人和医生都有意隐瞒事实。

“车祸损伤了脊髓,后遗症便是保罗丧失了生殖功能。而这一打击,又使他出现了精神问题。也就是说,他进入了漫长的抑郁期。说到这儿,你明白了吧?他娶心理医生为妻的理由,以及我跟他结婚的理由……保罗需要靠谱的心理医生,且身为戈拉兹德的当家,哪怕是形式上的婚姻,他也得保住体面。能够满足这两点的女性,就只有我了。”

“这样子啊……”

他肯定是第一次听说,听声音是真心感到惊讶。

“可就算不睡一张床,我们也是夫妻。要说我不害怕,那都是骗人的。不过,保罗虽是敌人,却不会直接加害于我,他也是个聪明有教养的绅士。为了达成目的,跟他一起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他还有钱。”

“对,我不否认这一事实。我可不会把他人的妄自揣测放在心上。我有信心,自己绝不会被金钱和地位蒙蔽双眼。”

让-路易突然叹了口气。

“您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多了。可是太太,即便理解了您的立场,我也很难理解戈拉兹德先生的想法。”

“是吗?”

“您想想,假设您是戈拉兹德先生,您敢相信如此迷人的女性会主动放弃正常的婚姻生活吗?您要是有这个心,任何男人都不在话下呀。只要不是大傻子,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吧?何况他是个心思敏锐的人。您究竟给他施了什么法术?”

“不是只有一个问题吗?”我反问道。

不过,我早已下定决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只能奋勇前进了。

“行,我就好心告诉你吧。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我只爱女人。这也没什么稀奇吧?保罗表示理解呢,包括我经常去巴黎见女友们。”

“原来如此,利害关系一致的理想夫妻啊。”

让-路易露出了微笑。

眼神妖冶。

“您就是这么说服戈拉兹德先生的啊。确实很妙,可惜这并非事实。”

“你说什么!”

我大吼道,可他却不为所动。

“看样子,您并不知道电话室里的小房间是我的休息处。以前那是间等候室,用来给访客的仆人休息。戈拉兹德宅安装电话时,把那片区域用板子围了起来,做成了电话室。

“不过,您别担心。虽然您在偷偷跟人打电话,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一瞬间,决定性的主导权被他抓住了。

让-路易正面俯视着哑口无言的我。深棕色的卷发贴在额头上,眼神严肃认真。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咱们来想想怎么执行计划吧。你我携手可谓天下无敌,完美犯罪也不是梦。”

让-路易胜券在握的话语渗入了安静的起居室。

无可名状的恐惧支配了我,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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