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牧牛铃的响声。道恩从门诊室里探出头来,一看到我,就发出了快活的声音。
他挠了挠英年早秃的头发,透过无框眼镜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估计是职业病吧。
“如你所见,好不到哪里去。道恩医生倒是越活越精神了呀。”
“说什么客套话。人一过三十,就逐年走下坡路了。你今天有什么事儿?哪里不舒服吗?”
道恩笑意不绝,眼神却透着疑惑。
果然在好奇我过来有什么事儿吧。
“没病。只是过来跟你打声招呼,顺便开点儿药。”
听到我的话,他理解似的点点头。
“我在给病人看病,马上就好,你能等一会儿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候诊室的沙发。
从道恩的社会地位与才智学问来看,他是拉博里为数不多的、与我旗鼓相当的人之一。
年龄比我大十来岁,不知为何一直单身。可有不少证据表明,他并不讨厌女人。就我所知,和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比十根手指头还多。假如他是有妇之夫,我们两对夫妻互相来往应该正合适。
候诊室里摆放着恰到好处的时髦家具。这里也是他的私人客厅,跟我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道恩舍得花钱花心思,却从不铺张浪费。恰恰反映了他绝不会沉迷于任何事物的性格,无论是房子、车子还是女人,他都采取同样的态度。这正是我和他的决定性差别。
正如道恩所言,五分钟还没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娇小少年便从门诊室里走了出来。这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
他看上去像农民的孩子,寒酸的外衣包裹着脏兮兮的身体。从我跟前经过时,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儿蹿入鼻腔。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毫无生气。苍白的皮肤、纤细的手脚、鸢色的头发,微红的脸颊上长着零星的雀斑,简直像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少女。
消瘦的野兔——少年瞥了我一眼。浅鸢色的眼眸几近透明。从长相来看,内向而胆小。
候诊室里有个陌生的男人,这似乎令他不知所措。他套上污渍明显的陈旧大衣,急匆匆地准备回去。就在此时,“亨利?亨利·纳瓦尔。”
道恩从门诊室出来,叫住了少年。
“就算退了烧,药也得坚持吃四天。”
“好的,医生。”
“如果吃完了还是不舒服,记得再过来。可别拖成肺炎了。”
“明白。”
明明过了变声期,声音却高得跟小孩似的。
看来脸颊的红晕是因为发热。
纳瓦尔——我没听过这个姓氏。不过,到村公所里查一查就知道了。
“哎呀,抱歉让你久等了。下个月就要在村公所上班了吧?我都听村长说了。”
把少年送走后,道恩似乎就没打算给我看病。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玻璃杯,倒入白兰地,递给我一只杯子后便坐在了沙发上。
“对。是马蒂厄先生建议的。一进新年就要开始工作了。”
“挺好的。哪怕是游手好闲,男人也该找点儿事情为社会做贡献。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回到了拉博里。戈拉兹德的当家不在,这村子根本没法繁荣起来。对了,你今年多大啦?”
道恩喝完白兰地,又立刻倒了第二杯。
“我已二十五岁了。”
“哦,时间过得真快。怪不得我变老了。”
说完这句违心的话,他笑了。
“对了,恭喜你结婚了!令内的事情我略有耳闻。据说是个超级大美人。我太想见见她了。那么,为了戈拉兹德夫妻的好运和健康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当啷的响声。
他眼中的光芒,让人不觉得这是普通的客套话。
“哪里哪里,应该为米歇尔·道恩医生的工作与健康干杯才是。要是知道拉博里也有如此优秀的医生,安东尼娅会很高兴的。”
我轻轻地碰杯,回以感谢。
我讲的也不是单纯的客套话。在这种偏僻乡村,知性潇洒的绅士还是很罕见的。
“她是头一次过乡下生活。更别说她还没习惯和死板的佣人一起过日子。今天一大早还跟我抱怨呢。”
道恩应该能理解我所说的话。
“是杜邦夫人吧?”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错。安东尼娅成长于普通家庭,无法理解佣人代替主妇、一手包揽家务的情况。她好像觉得管家在无视自己——”
“原来如此。何况杜邦夫人和一般的管家略有不同。再说,你过世的母亲本来就温顺,在她面前总是客客气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了。也难怪夫人会觉得奇怪。那你有跟夫人讲起杜邦夫人的那件事儿吗?”
道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半个字都没提起。”
我决定老实回答。
道恩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而他父亲是我爷爷的专职医生。作为主治医生,自然对病人的家庭了如指掌。也因为这层背景,我同米歇尔·道恩从前就相交甚厚。不过,道恩嘴中的“那件事儿”,如今在村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不管怎样,我都是戈拉兹德的当家,杜邦夫人是佣人——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正因为我见过母亲有多辛苦,才不想让我太太瞎操心啊。”
“说的也是。本来夫人在村里就没有可以交心的人,要是在家还不能放松,精神会出问题的。”
“对啊。所以道恩医生的存在弥足珍贵呀。除了我,偶尔她也需要同别人轻轻松松地聊巴黎。”
听到我的恭维,道恩咧嘴一笑。
他在巴黎的大学学医。如今也时不时地出入巴黎,八成是在各地的不夜城放松身心。要聊有关巴黎的话题,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
“夫人的老家在巴黎?”
道恩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自负是这个男人的缺点之一,可就算他以花花公子自居,也不会不知分寸地向戈拉兹德的夫人出手。
“她父母在纽约,是做贸易的。安东尼娅其实是养女,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去世了,于是被没有孩子的亲戚给收养了。”
“这么说,夫人是在国外长大的?”
“不,小时候一直待在法国。父母离开法国期间,她被送进了寄宿学校。大学也是读的巴黎大学。”
“哦,才貌双全呀。”
道恩再次两眼放光。
“没错,安东尼娅是个优秀的女性。对我来说,没有比她更棒的妻子了。”
我决定不当回事儿。
这男人是个酒色之徒,偶尔也会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但他原本喜欢知性而优雅的女性。
“可是话说回来……”
道恩嘟哝道,左手抚摸着络腮胡。
“爱玩的年轻女性居然肯来这种穷乡僻壤,而且还是那么——啊,不好意思。”
他不小心说漏了嘴,慌忙点头道歉。
“你想说她居然肯住在有问题的房子里?”我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没关系,因为是事实嘛。而且,就算没有特殊的隐情,那房子也跟要塞、监狱没什么两样。在里面长大的我也觉得不舒服。外人不愿靠近,一点都不奇怪。”
不仅是道恩,拉博里人向来如此。
他们避免与戈拉兹德宅扯上关系,可偏偏好奇心旺盛得很。连警察也怕担责任,都不敢踏进现场一步,却又常年从远处监视着山丘。
不过,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戈拉兹德宅既没有城墙也没有护城河,但有好几层心理上的铁丝网在阻隔第三者的入侵。
“对了,保罗,你需要什么药啊?”
给我的空杯添酒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要不是酒精上瘾,他的行医本领应该更加靠谱的。
“安眠药。我晚上老睡不着——”
“这样啊。那给你开点儿相对安全的药片吧。你也知道,安眠药弄错一片都很危险。”
“如果可以,能给我开注射液吗?而且要药效长的。”
道恩凝视着我,变回了医生的表情。
“失眠有这么严重?”
“是呀。我一读书或思考,脑袋就会清醒,没有药便睡不着觉。巴黎的医生给我开了一种特殊的安眠药,我都是自己注射的。可最近效果却越来越弱了。”
“感觉很可疑啊。”
“我理解。可整晚整晚的失眠,第二天身体吃不消啊。一天迷迷糊糊的,脑袋根本转不动。”
我无奈地摇摇头。
“巴黎的医生给你开了什么药?”
我说出药品名称后,道恩点了点头。
“那你这次试试别的药吧。我觉得这个肯定管用。不过,一定要严格按照用量和用法。虽然我挺放心你的,但药说到底是毒啊。”
“当然,我很明白。”
事情轻松谈拢。
十分钟后,我郑重地行了一礼,离开了道恩的诊所。
门口的牧牛铃丁零当啷。
收获超乎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