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 星期三

杜邦夫人像能面sup/sup一样面无表情。

只要她不想说,恐怕能把同样的回答重复一百年。她把几近灰色的头发绾成发髻,用浓妆盖住挂满赘肉的脸庞,这副丑陋的老态令我想起了什么,可我一时间找不到答案。

从螺旋楼梯的空洞探头望去,地下室只有灰色的地板和潮湿的空气。

*

“我也问过那扇门为什么上锁了。可杜邦夫人好像半点儿都不想告诉我。”

听到我的话,保罗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带着点儿自嘲的语气说道:“毕竟杜邦夫人是这个家的主人嘛。在她面前,我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我无言以对。

“重点是地下室被封锁的理由。你好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了解真相的权利。如何?想听吗?”

“当然啦。”

我回答道。

“你也晓得维希时期吧?”

“嗯。”

维希时期。纳粹占领下的法国。法国“理应抹去的四年”。电影《卡萨布兰卡》描绘的年代。

准确地说,它指的是一九四〇年七月至一九四四年八月期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军的侵略使法国第三共和国于一九四〇年七月解散,而反法西斯同盟与抵抗运动在一九四四年八月解放了巴黎。尽管事发时我还是个婴儿,可我熟悉这段史实。

当时,包括巴黎在内,法国有三分之二的国土被德国占领。维希政府在自由区建立起来,并将法国中部的小城维希定为首都,但实际上它不过是德国的傀儡政权。赞颂法西斯,追杀犹太人。一段法国身不由己的时期。

“那时候,法国各地都发起了抵抗运动。当然,拉博里也有人参与地下活动。领袖正是我的父亲格尔蒙。”

保罗俊美的脸庞皱起了眉头。

“现在人们把抵抗运动的斗士视为英雄,当时却并非如此。暗中支持的国民反而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惧怕镇压,比起做无谓的反抗,他们选择忘记现实。

“不过,什么也不做的人都还好。有部分人却成了盖世太保的走狗,又是搞间谍活动,又是打小报告挣分数。给德军做情人的女子、跟德军做生意的贪财败类简直数不胜数。”

“这我知道,听过不少。”

保罗哼了一声。

“越是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后面谴责的时候他们就越嚣张。”

“那你父亲后来怎样了?”

“逮捕后被枪决了,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儿。”

“好惨!”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叹。

此前,保罗从未跟我说过他父亲的死因。

“是啊。而且不止我父亲呢。因为村民的通风报信,一共有七个人牺牲了。其中还有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叔叔。”

保罗依然阴沉着脸,却隐约可见满足的神色,也许是我的反应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告密者叫拉克鲁瓦,在拉博里开了客栈和餐馆。他是假装成爱国者的内奸。有个傻伙计把他的店设为接头地点,结果引来杀身之祸。”

“那个叫拉克鲁瓦的真的告密了?”

“嗯。解放后,他的职工坦白了一切。那是父亲他们被处刑一年后。当时,百姓开始反抗压迫他们已久的维希政府,整个法国都掀起了对内奸的大规模肃清。先前神气十足的家伙,这下突然得四处躲藏。还接连出现了被剃成光头的姑娘,就因为她们跟德国士兵有来往。太惨了。”

恐怕每个法国人都见过年轻女性被公开剃头的照片吧。

“那个拉克鲁瓦最后怎样?”

“当时戈拉兹德家的当家人是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到爷爷那一辈时,戈拉兹德家也没落了不少,收入比全盛时期的一半还少,但在拉博里村的威信依然牢不可摧。爷爷一声令下,就能调动大批村民。

“得知谁是出卖儿子的犯人后,爷爷立刻率领手下的村民闯进了拉克鲁瓦的家。接着把他们一家抓来了这儿。爷爷不信任对儿子等人见死不救的官员。担心即使他们通过正常手续逮捕拉克鲁瓦,最后也会因为证据不足或贿赂而放过他。”

这时保罗停了下来,而我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拉克鲁瓦家有他们夫妻俩和儿子一家人。包括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内,合计七人。数量和他告密害死的枪决人数刚好一样。他们被赶进这间地下室,全被枪毙了,一个不留。”

“连无辜的孩子也没放过?太残忍了吧。”

“的确。”

保罗点点头。

“如今是和平社会,谁都会这么说。可当时在这个村子里,要是只给那些孩子留活路,你觉得结果会怎样?因拉克鲁瓦而死的人里面,有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死前还经历了严刑的拷问。

“不光是死了两个儿子的爷爷,全村人都恨给盖世太保当走狗、中饱私囊的那一家人。就算孩子们幸免于难,也不可能在这个村里过得幸福。你敢肯定,他们长大后不会向杀害亲人的人复仇?”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是……”

“而且,村民们的复仇不止于此。起初大家还听从爷爷的命令,可陷入兴奋情绪后,他们的行为逐渐失控。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被视为内奸的人也被相继肃清。他们没有走任何程序。结果,死亡人数竟高达二十人。”

“不过,那时的尸体没有一直扔在地下室吧?”

面对我的提问,保罗的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可能!对死者不会如此过分啦。如果真这么做,尸体腐烂后就完蛋了。”

感觉他的语气中夹着一丝愉悦。

“可这终归算私刑。即便战后再怎么混乱,法律上也不会容许。警察和官员先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公然出现这么多尸体,他们就必须正视问题了。因此,村民把尸体埋进了这间地下室,用木材制作临时的棺材,再添上木墓碑,把每具尸体安置得妥妥当当。这便是地下墓穴的由来。话虽如此,他们也不可能在里面挖地埋棺,于是就把水泥倒进了棺材,即用水泥埋尸。

“这儿的地下室,本是用来贮藏小麦的仓库。我的祖先机智聪明,储藏小麦与其说是为了应对非常时期,更像出于一种等待升值的投机心理。所以它比一般的地下室要深得多,也没有铺像样的地板。到了后来,好像多被用于存放食品和燃料。

“事件发生后,爷爷用门堵住了通往地下的楼梯,不仅上了锁,还把钥匙给扔了。从此以后,地下室一直被封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你是说,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二十五年?没一个人当回事儿?”

“我猜是的。别说那些直接参与屠杀的人了,连警察和官员都对此事绝口不提。心知肚明却不闻不问,这等于他们也在悄悄支持杀戮。时间越久,共犯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本来,大半村民多少都受惠于戈拉兹德家。毕竟历代当家为村子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死者的亲戚也不愿举报惹麻烦。大家反倒害怕扯上关系,而今谁都不肯踏进这间屋子。这就是世态人情啊。”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便随口问道:“那邀请客人来戈拉兹德宅的时候呢?”

保罗似乎有些为难,轻轻地笑了。

“戈拉兹德宅从不招待客人。什么聚会、晚宴、茶会都没办过。”

“这么说,戈拉兹德家的人都不参与社交?”

作为村中名流,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

保罗放声大笑。

“当然要社交啊。我现在也算拉博里的头号名人,今后咱们夫妻俩应该有许多受邀的机会。咱们虽不会招待客人,但对方不可能无视咱们。我保证你将在拉博里的社交界大受欢迎。”

然而此时,保罗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不过,亲爱的。你跟这个村子的复仇惨剧毫无关系。就算你觉得在这间不吉利的房子里住不下去,我也没权利责备你。如何?你还敢住在这里吗?”

他凝视着我。

“当然喽。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天涯海角,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不相信幽灵,也不相信德古拉,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事实上,正如欧洲各地都有地下墓穴的存在,自古以来,人类就习惯把生者的生活构建在死者的遗骸上。人们在教堂里欢声笑语地接受洗礼、举办婚礼,可那里其实是片神圣的墓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保罗露出了微笑。

从笑脸上可以看出,他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只是亲爱的,你应该更早向我坦白才是,起码在我们离开巴黎前。不是吗?”

我轻轻瞪着他。

“对不起!你说得对。但恳请你理解。我不希望你对拉博里的生活产生一丝犹疑。我需要你,如果没有你,我绝无法从那种状态中振作起来。”

我回以微笑。

“亲爱的,我当然理解。”

*

早餐过后,保罗出门去了村公所。好像是要跟村长马蒂厄先生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都说戈拉兹德是拉博里最有名的家族,可只有在亲眼看到这座宅邸的威容后,我才知道那些评论千真万确。

从卧室的窗户向下望去,我看到了保罗的背影,优质大衣套在修长的身体上,他微微拖着脚走下坡道。

在这里,可以一眼望见拉博里村的主要建筑物。几乎遍地都是平房,在清一色的带阁楼的单层房中,唯独教堂的尖塔突兀地伸向天空。

我猛地推开玻璃窗,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窗户这么小,应该无法从外面窥见室内的样子吧。戈拉兹德家的祖先虽不是一城之主,却把自己关在这石头砌成的要塞中,还在地下仓库贮藏了大量小麦。在这座宅邸里,他们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冬风吹个不停,轻轻摇晃树林。

万万没想到,我会从保罗口中听说这座宅子里有片地下墓穴。粗糙的木箱中放着被水泥填埋的遗体,以及他们无声的怨念——我要找的东西,究竟在不在里面?

无论如何,现在一切才刚开始。

我深深地吁了口气。

注释

在法国,地上楼层指的是一楼,而一楼实际上是二楼,以此类推。——译者注

能剧是日本最主要的传统戏剧。“能”是以主角演员的歌舞为中心,与伴奏之唱念及奏乐所构成的音乐剧。演员使用的面具是“能”的特征,称为“能面”。——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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