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 星期三

这座螺旋楼梯从三楼的阁楼直通地下室,途经二楼、一楼和地上楼层sup/sup,呈顺时针悠然旋转。古老的木扶手泛着黑色的光泽,支撑楼梯的四根长铁柱暗淡无光。

阁楼的天花板不高。在尚未通电的时代,似乎有枝形吊灯悬挂在螺旋楼梯的正上方,粗实的铁钩如今仍留在那里。

螺旋的中心是直径约一米的空洞,下方深处的地板昏暗朦胧,如同暗沉沉的玻璃瓶底。地下室似乎连瓷砖都没贴。

龙鳞般的细长踏板包围了螺旋,一路旋向地底。仿佛要把人吸入阴曹地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法郎,扔向空洞的正中央。

微弱而清脆的响声传入耳中,比预计的慢了一拍。我拿手电照亮正下方,只见一枚法郎在阴暗的地底闪着暗淡的光芒。

无穷无尽的后悔与无处宣泄的愤怒令我深爱的母亲饱受折磨。时至今日,她仍被幽禁在这座牢笼之中——我猜情况如此。

为了追寻被毒蛇咬死的欧律狄刻,俄耳甫斯甘愿坠身地狱!

不知我能否抵达螺旋之底?

*

一九六七年还剩五天的时候,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我和保罗在拉博里开始了新生活,一切都仿如昨日。结婚之后,三个月飞快地过去了。

其实我们早该搬来这里的。戈拉兹德家是统治拉博里村的大地主,对于现当家保罗而言,住进戈拉兹德宅是他生来注定的命运。在拉博里生活本就是我们的结婚条件。

然而,圣诞节的巴黎真叫人难舍难分。闪烁的霓虹灯照亮大街,五彩缤纷的饰品点缀橱窗。餐厅得意扬扬地把生蚝摆在店门口。一众朋友为庆祝我们的婚姻而特意邀请了我们。

离开巴黎隐居田园,对巴黎女子似乎是种打击,何况我还这么年轻——在她们眼中,拉博里是比布鲁塞尔、伦敦更为遥远的异国他乡。

哎,还是不瞎说了。

实不相瞒,我挺害怕戈拉兹德宅的,也害怕同保罗在那儿一起生活。找借口把拉博里之行一拖再拖,这才是我们在年底搬家的真相。他也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从巴黎坐火车到拉博里其实只需两个半小时(包括换乘时间),可保罗坚持要自驾。

“难道你信不过我的驾驶技术?”单薄的眉毛加上同样单薄的嘴唇——保罗用他那张标致冷峻的脸正对着我。

浅棕色的眼眸总是阴霾不散。

“亲爱的,我当然没这么想。只是担心你这条腿长时间驾驶会不会疲惫。一路畅通的话还好,但路上可能会堵车吧?”

保罗皱起眉头。

“疲不疲惫,试了才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保罗已开着新买的雪铁龙在巴黎与拉博里之间来回了好几次。所以这并不是问题。我害怕的,是与保罗在车上单独相处。没错,我害怕被关进轿车这种无处可逃的密室里……

但出发后,我发现道路都十分顺畅,而且保罗是个非常优秀的司机。

离开巴黎市区后,只有无边无际的田园风景映入眼帘。除开屈指可数的城市,法国其实是个偌大的乡村。虽然丰饶、健康又美丽,可是太单调了。离开才华洋溢、纵情声色的巴黎,就意味着进入了无趣的生活。

离拉博里越来越近,擦身而过的车辆简直少得可怜。与此同时,天气也变得阴郁惨淡起来,仿佛在暗示我们不祥的未来。

“到了,前面就是拉博里。看到远处教堂的尖塔了吗?那儿是村子的中心。”

保罗刚发出兴奋的声音,天空就飘起了薄雾般的细雨。

他指向村落,那里挤满了好似迷你模型的房屋。

车子继续驶向中心,可以看出这里是以教堂、车站为主的小市区。保罗即将入职的村公所似乎也在市区的一角。

不过,我们要住的宅邸并不在这儿。

“瞧,那便是戈拉兹德宅。”

保罗所指的戈拉兹德宅,是座威严庄重的灰色石屋,建在村落深处的小山丘上,看起来像在监视整个村子。

宅邸修建于三百多年前,外观好似巨大的石棺,没有任何建筑美学上的修饰,墙上凿的窗子小得不得了。威严可畏,仿佛在拒绝一切来客,比起村中权贵的住宅,它更像一座小型要塞。

话虽如此,下车后从正面看,会发现建筑的大小并不夸张。石墙远看壮观,近看其实有一部分已发黑破损了,说明这座宅邸的繁荣早已成为过去。

从今天起,戈拉兹德宅的居民终于要增加到三个人了。除开我和保罗,还有在这儿住宿的管家杜邦夫人。

这位杜邦夫人看样子不是个简单的管家。从前当家开始,戈拉兹德宅便由她管理,当家的不在的时候她也一个人守着宅邸。打下手的女佣另有他人,在她的指挥下,附近的姑娘每天都来这里干活。

唯一的男丁是雇工让-路易,他也不是简单的男佣。保罗缺席期间,他被任命为戈拉兹德家的财务,可以说兼任了秘书的角色。

当天在宅邸大门迎接我们的,便是杜邦夫人、让-路易和两位年轻的女佣。

“欢迎回来,我们已恭候多时。”

杜邦夫人代表佣人表示问候。她是个体格魁梧的女强人,尽管用浓妆遮盖了素颜,可怎么看都已年近六旬。她单调乏味的声音与死气沉沉的长相配极了,足以使我郁闷的内心更添一分沉重。

让-路易则是个安静的人,用谨慎的言行藏起了自己犀利的眼神。他和保罗一般高,却拥有体力劳动者的结实身材。浅黑色的肌肤与浓密的卷发,莫名使人联想到《呼啸山庄》中的希斯克利夫。

“这位是你们新的女主人——戈拉兹德太太。她尚未习惯乡村生活,可能会提出许多要求,希望你们多多留心。”

保罗快活的声音响彻玄关,像在鼓励我似的。

我们在戈拉兹德宅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

“在闲言碎语传进你耳朵前,我还是先告诉你的好……”

吃完早餐,保罗在食堂的餐桌旁点燃烟草,故作淡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此时,杜邦夫人正忙着指挥女佣们打扫楼上的卧室、整理床铺。让-路易今天一早就去跑外勤了。

“亲爱的,你相信幽灵和德古拉传说吗?”

丈夫的口气充满调侃,眼神却是认真的。

“不信啊。但你干吗问这个?难道这房子里有幽灵出没?”

我也尽量用天真的语气反问他。

“可惜还没有报告说真的出现过。但有传言说,幽灵、德古拉什么时候出来都不奇怪。哎,也可能事情早已在村里传开,只是我没听到而已。毕竟农村人都迷信得很。

“总之在村民眼中,这儿不仅是戈拉兹德家的住所,也是充斥着亡灵与怨念的墓穴。因此他们对这间宅邸敬而远之,除非有事儿,否则绝不靠近。尽管真相没这么简单……对民间迷信一笑而过固然容易,可迷信的出现也是有依据的。即便如此,你还敢同我在这里生活吗?”

我纳闷了。

“什么情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没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

保罗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

“也许你会惊讶,但我还是实话告诉你吧:这座宅邸的房间下面全是墓地。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埋葬着许多人的尸体,都是在这里遇害的。说得直白点,那里就是块地下墓穴。其实也没什么,地下室里出现几百年前死于严刑拷打的人类尸骨,在古堡、老宅里很正常。

“问题是,戈拉兹德宅的尸体并非很久以前的。不但如此,村里还有大批人对受害人的长相、姓名、遇害原因了如指掌。这片地下墓穴,就是在拉博里村民的提议下修建而成,为了把大家不愿想起的可怕事实永远尘封。你也看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封起来了吧?这便是原因。”

*

戈拉兹德宅有间幽深的地下室,十分符合它要塞般的外观。这种设计甚至让人怀疑:以前地下或许有不可告人的武器弹药库或牢房。当然,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通往地下室的唯一的楼梯被厚重的门扉堵住了。

昨天我刚到这儿,杜邦夫人便带着我巡视了一圈室内。起码我得记住宅邸的布局。

这里不愧是修建于大家庭时代的宅邸,房间数量不少。穿过大门便是地上层,这层包括门厅、门厅隔壁的电话室、举办舞会的客厅、一次能容纳三十人用餐的食堂,以及供佣人们待命的宽敞厨房。

家人的生活空间是紧挨着地上层的一楼,有两间大主卧和四间略小于主卧的房间。其中两间分别收纳了保罗祖父母和双亲的遗物,另一间是空屋,还有一间似乎是保罗的书房。

“这里是太太的房间。”

杜邦夫人带我进入了我的卧室兼起居室,一间朝向东方的宽敞屋子。

墙壁色彩明亮,崭新的书桌、梳妆台、生活家具被布置得恰到好处。连摆在房间深处的特大号卧床看起来都没那么大了。

听闻这里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我曾想象过古色苍然的家具和日用品,很高兴我猜错了。卧室和浴室的装潢十分现代,不亚于巴黎一流酒店的套房。

“那扇门与主人的房间相通。”

杜邦夫人指着一扇木门,就像酒店连通房的门。

走进去一瞧,才发现大小和我的房间相差无几。不过,这是间东南朝向的边角房。站在窗边,东面的拉博里村、南面的门前广场都尽收眼底,恐怕因为这里是一家之主的起居室吧。

二楼有多间客房及杜邦夫人的卧室和工作间。虽然分配的房间位于朝北的角落,却与客房档次相当,看来她这个佣人得到了破格的厚待。

顶层的三楼是间阁楼,因此天花板很矮。过去,阁楼都是女佣和男佣的卧室,现在似乎被用作储藏室。我看了一下,这里很有老房间的味道,古董家具和破烂玩意儿堆满了狭小的空间。

然而这座宅邸里,最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豪华的房间和生活用品,而是门厅正对面——贯穿宅邸中心的螺旋楼梯。它是戈拉兹德宅的象征,也是进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东西。

也可以把它当作垂直穿过房屋中央的巨大洞穴,而神奇的磁力暗藏其中,窥视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历史悠久的厚实扶手与踏板都经过了细心的擦拭,泛着黑色的光泽,营造出一种稳重感。

“楼梯就这一座,没别的了?”

这种规模的宅邸,除了主楼梯,通常还有座从厨房通往阁楼的佣人专用楼梯。然而——

“没有。”

杜邦夫人回答得很冷淡。

“哦……好奇怪的设计。”

“是吗?”

老管家战前就在侍奉戈拉兹德家,仿佛在这座宅邸扎了根一样。此刻,这位中坚骨干露出了执行官一般的冷漠表情。

“呀!这扇门上锁了呢。”

螺旋楼梯将巨大的洞穴包围,宛如一条大蛇从地下室盘绕到了三楼,但不知为什么,从地上层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厚重的木门挡住了。

我转动门把手,门依然纹丝不动。

“为什么上锁?钥匙在哪儿呢?”

“不知道。”

“那要怎么去地下室?这样你也不方便吧?还是说,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

“我并不清楚。”

作者“深木章子”的其他小说

衣更月一族》《鬼畜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