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多闻。看来他对米格鲁没什么想法,主要是注意到多闻才将车停下的。
“鱼沼也行。”
米格鲁点点头,然后在司机的帮助下将行李箱和多闻全都弄到副驾驶座上。最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我叫哈米。你呢?”
“米格鲁。”
米格鲁握住哈米伸出的手。
“你会说英语吗?”
哈米用发音非常漂亮的英语问道。
“没问题。”
米格鲁也用英语回答。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它叫多闻。”
“多闻……什么意思啊?”
“守护神。”
“真是太巧了,我的名字在波斯语中也有守护神的含义。”
“你是伊朗人,为什么在日本当卡车司机啊?”
米格鲁问。
“为了工作呗,现在卡车业人手不足。现在不少外国人也能不受偏见地被雇用,只要认真工作就行。话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有点儿累了,能让我睡一会儿吗?”
米格鲁把话岔开。
“啊啊啊,不好意思,你先睡吧,等到了鱼沼再起来。我能摸摸多闻吗?”
“没问题。”
哈米伸出左手,抚摸多闻的额头。多闻还处于警惕状态下,但也任凭哈米摸了个遍。处变不惊是厉害的狗特有的性格。
“我家里也有一只狗,是只柴犬。是女儿死乞白赖地缠着我才养的,但狗真是好东西啊。”
“一点没错。”
米格鲁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
那群男人是在米格鲁与将军找到手枪的一个星期后来的。
父亲不知在哪里将手枪卖了换钱,用这笔钱买来肉和鸡蛋,一家人久违地吃了几顿“大餐”。
将军因为找到值钱的东西受到称赞,也因此被允许与米格鲁生活在一起,还吃上了人吃完肉后剩下的骨头和筋肉。
那是非常幸福的一周。
然而,那群男人的出现终结了这一切。
他们个个杀气腾腾。
“将军,你可要安静点哟。”
米格鲁和将军藏在暗处,偷偷观察家里的情况。那群男人逼问着米格鲁的父母。
“那把手枪是从哪里找到的?”
米格鲁能清晰地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不知道,是我儿子养的狗找到的。”
父亲的声音含混不清,站在父亲身旁的母亲则在抽泣。家里没有姐姐的身影。
“狗发现的?你以为这种蠢话就能糊弄我们吗?”
“我没有骗你们,这是真的。”
“行,那个小鬼和狗现在在什么地方?”
母亲的哭声实在太大,米格鲁根本听不到父亲的回答。
米格鲁咬住自己的嘴唇,原来那是一把不该被找到的手枪。
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母亲的悲鸣还在持续。再一声枪响,就连母亲的悲鸣也消失了。
米格鲁不由得要叫出来,于是他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将军的低吟声开始变大。
“你给老子安静点!”
米格鲁制止住了将军,随后将脸从藏身处露出来。他看见父亲和母亲一个摞一个地倒在地上。
他们被枪杀了。
全是我的错,是我和将军的错。那把手枪,如果没被我们找到的话就好了——悲伤、恐惧和愤怒一齐翻涌上来,米格鲁开始喘不上气。
“去找到那个小鬼和那只狗!他们肯定就在附近。”
那群男人散开了,其中一人朝这里走来。
“将军,怎么办?会被发现的。咱们也会被他们杀掉的。”
米格鲁向将军求助。将军背对着米格鲁回过头来,像是在说让米格鲁跟着自己。它突然竖起耳朵和尾巴,仿佛浑身写满了自信。
“跟着你就可以了对吧?”
米格鲁点头以示明白,将军开始纵身奔跑。担心米格鲁跟不上,还不止一次减速回头。
米格鲁拼命跟在将军身后,他曾以为自己熟悉这座垃圾山的每一个角落,但他错了,将军在一条米格鲁根本不知道的路上奔跑。这是一条不该被称为道路的道路,它像一条缝住垃圾与垃圾的细线,左右两边的垃圾堆积如山,那群男人铁定发现不了米格鲁的身影。
“将军,等一下。我跑不动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米格鲁的呼吸有些困难,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他不再奔跑,而是蹲在了原地。
将军也折返回来,站在米格鲁的面前。竖得高高的尾巴不慌不忙地摇摆着,凝视着一言不发的米格鲁。
“我知道了。”
米格鲁站起身,再一次跟在将军身后奔跑起来。他的肺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滚烫,汗水流进眼睛针扎似的疼。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突然,他的视野变得开阔。他们跑出垃圾山,来到了街道上。
将军再次加速,米格鲁已经无法再追上它。
“将军等一下,你跑得太快了。”
将军的身影消失后,一股不安之情突然涌上心头。父母已经被杀,姐姐也行踪不明。
米格鲁成了孤身一人。
“将军!”
米格鲁停下脚步,开始哭泣。
往来的人们都向米格鲁投去异样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搭问。
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事精疲力竭,无暇顾及其他。这座城市就是这样的地方。
“米格鲁!”
米格鲁听到姐姐的呼喊,朝着声音的地方望去。将军从米格鲁对面跑过来,紧跟其后的是他的姐姐安吉拉。
“安吉拉。”
米格鲁呼喊着姐姐的名字。年长自己两岁的姐姐此刻如神明一般,而将军就是那侍奉神明的天使。
“米格鲁,出什么事了?将军突然跑过来,死咬着我的裙子不撒口。我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于是就跟在它后面跑过来了。”
米格鲁抱住安吉拉。
“爸爸和妈妈死了。”
他哭诉道。
“怎么会这样……”
安吉拉僵住了。将军抬头望着他们两个。
5
米格鲁感到卡车在减速,并从睡梦中醒来。哈米正要将卡车停进便利店的停车场。
“不好意思,我憋得不行啦。”
车刚停进卡车专用车位,哈米就冲进便利店里。
天色依旧昏暗,停车场里停着数辆汽车。
蜷在米格鲁脚边的多闻抬起头。
“你也要去厕所吗?”
米格鲁问。在休息站时,他只给多闻喂了水。估计现在它肚子饿了,嗓子也干了。
这时哈米回来了。
“不好意思,我带这家伙去小便。这段时间,你能帮它买点狗粮和水吗?再帮忙买些纸杯。”
米格鲁递给哈米一万日元。
“这事简直小菜一碟。”
米格鲁带着多闻下车,在便利店周围散步。多闻在两根电线杆底下撒了尿,看上去很满足。
回到停车场,哈米正大口吃着饭团。
“给——你让我买的东西。”
哈米隔着车窗将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有找回的零钱以及收据。
“这些钱你收着吧。”
米格鲁说。
“我让你们上车又不是图钱。”
哈米谢绝了那笔钱。
米格鲁递给多闻狗粮,又让它喝了些水。他自己也喝了几口,还抽了根烟。
多闻吃完饭,米格鲁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回到副驾驶座上。
“现在出发可以吗?”
米格鲁点头表示同意,卡车启动了。
“可以的话,你吃这个吧。我连你的份也顺便买了。”
哈米用手指着放在仪表板上的塑料袋,里面装有饭团和瓶装红茶。
“多谢。”
米格鲁嘴上说着多谢,但没伸手碰塑料袋。
“冒昧问你一下——”
车开出去没多久后,哈米开口问道。
“什么事?”
“你这只狗也是偷来的吧?”
米格鲁冲哈米的侧脸看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问你是做什么的,你没有回答我,只有罪犯才会这样。我很了解你们这类人。那个小型行李箱里应该装着你偷来的东西,要不就是装满了钞票吧?所以你才会大方地给我一万日元。所以我才会问你,这只狗是不是也是你偷来的。它看上去也不是和你特别亲,而且你连狗粮都没准备好。”
米格鲁将手伸进口袋,紧握住里面的小刀。
“你不要想太多。”哈米说,“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在鱼沼把你放下就完事了。我也不会联系警察。之所以让你上车,完全是因为有这只狗。”
“这狗不是我偷来的。”米格鲁解释道,“它的主人死了,所以我才代为饲养。”
“它的主人是被你杀死的吗?”
米格鲁用摇头代替回话。
“那就好。”
哈米点了下头,米格鲁也将握着小刀的手松开。
“你打算从新潟坐船离开吧?这只狗也一同带走?”
“我有我的办法。”
米格鲁答道,他以为哈米问的是检疫方面的问题。
“这只狗的脸总是朝向左侧,就连你睡觉的时候也是如此。起初我还以为它是在观察外面的情况,结果是我想错了,它只是在凝视着南方。而且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它必定会伸出鼻子嗅味道。”
“你说得没错。这个家伙总是注视着南方。”
“它的家人一定在南方的某个地方。”
哈米肯定地说道。
“小的时候,我也养过狗。那时候我们以养羊为生,没有狗替我们牧羊就完了。”
米格鲁伸出手腕,抚摸脚边的多闻。多闻还是老样子,脸朝向南方。
“有一天,我想去城里转转,没和家里人说一声就出门了。然而,那时候我还小。还没走到城里天就黑了,我在路边哭着打转。周边不仅没有人影,还能听到野兽的吼叫声,我吓得不行又无济于事。就这样哭了一整晚,直到天色见亮,父亲和那只狗一同赶了过来。原来那只狗见不到我的身影后,一直冲着城里的方向大叫。父亲才反应过来,到城里找我。狗就是拥有那样的能力啊。”
“我明白。”
米格鲁说道。当年,将军也是一点冤枉路也没走,直接把自己带到了安吉拉的身边。将军没有循着气味找,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吉拉在哪里。
“想必南方一定有对这只狗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吧?”
“你想表达些什么?”
哈米耸了下肩。
“或许你是个罪犯,但你的灵魂还没堕落。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这家伙可是我的守护神。”
米格鲁说。
“但除了你之外,它可能也是某个陌生人的守护神。”
“为什么你会对这种破事感兴趣?”
“因为我觉得这只狗很可怜。”
“可怜?”
“狗需要的不是旅途中的过客,而是家人,是身边的伙伴。而你不是它所需要的。”
“我需要的也是家人!”
米格鲁回答道。哈米脸上浮现出一种看上去很寂寞的笑容,随后就没再开口。
卡车驶过市区,国道的左右两侧逐渐坠入浓重的黑暗之中。前照灯将那黑暗劈开,可不论是前方还是后方,都见不到其他车辆的影子。
米格鲁的脑子里突然涌出这样的画面——通往黄泉之国的道路上,仅有一辆卡车在这条道路上奋勇前进。
坐在卡车上的,是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伊朗人和一只刚认识的狗。
米格鲁的命运一直如此,父母去世后,安吉拉和米格鲁的工作从挖垃圾变成了盗窃,不干这一行他们就活不下去。没过多久安吉拉出卖了自己的肉体,米格鲁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
“我能在车上吸烟吗?”
米格鲁问。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要是真的在意这只狗,就最好别抽。”
哈米回答。米格鲁停住准备掏出香烟的手。
“要来块口香糖吗?”
“来一块吧。”
“果然,你的灵魂还没有彻底堕落。”
哈米开心地笑了。
※
停在市场外侧的一辆故障车成了安吉拉和米格鲁的新家。
姐弟二人已经不打算再回那座垃圾山,即便回去了也活不下去。将找来的值钱物品换成钱的一直是父亲,所以即便姐弟俩找到值钱的东西,也不知该去哪儿换钱。
上午的集市人山人海,安吉拉在人群中找准时机,偷走钱包。
米格鲁则是偷水果和肉类,他们在那辆故障车后面支起火堆,把偷来的食物烤了吃。
没有盐也没有胡椒,只是将鱼和肉用火烤熟,谈不上美味,他们只是为了生存而食。
就像将军一样。
将军真不愧是一流的猎手,总是以让米格鲁望尘莫及的速度和频率,不知从何处为姐弟俩弄来食物。
还没熟练掌握盗窃技能的那段时间,如果没有将军,也许米格鲁和安吉拉早就饿死了。
不知从何时起,安吉拉和米格鲁开始称呼将军为“我们的守护神”。
也多亏了将军发现这辆故障车,他们才能将其作为新的住处。在米格鲁和安吉拉熟睡的时候,是将军负责守夜。一有巡逻的警察来,将军就迅速告诉姐弟俩。随后他们二人就会从故障车中逃出,找个地方藏身,直至不见警察们的身影。
将军是在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守护安吉拉和米格鲁。
其实一开始,米格鲁是怨恨将军的。
如果将军没有找到那把手枪,他的父母就不会被枪杀。
然而,自打将军为姐弟二人拼命地四处奔波后,他就不再怨恨将军了。
将军不求回报。它仅仅是为米格鲁和安吉拉尽心尽责。
将军的身体里塞满了纯粹的爱意。
父母的死是悲伤且残酷的事实,但和将军与安吉拉一起努力,勉强维持生计的日子也充实起来。
这与在垃圾山上毫无意义地挖掘的日子大不一样。如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盗窃?仅凭孩子和狗,如何在故障车里起居生活?
米格鲁不得不动用脑子,每当动脑子后有所发现,他都很兴奋。
虽说依旧挨饿而且睡眠不足。
可即便如此,米格鲁还是活下来了。安吉拉深爱着他,他也深爱着安吉拉,还能与将军一起,合力挑战每一天。
可就在这种生活持续了一年之后,将军的样子开始变得奇怪。
发现将军变化的人是米格鲁。
一天,将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烧鸡。米格鲁和安吉拉吃肉,骨头全留给将军。
然而那一天,将军看也不看骨头一眼。它毫无精神地趴在地上,反复地大口喘着粗气。
“安吉拉,将军的样子有些奇怪。它连骨头都没有吃。”
米格鲁对安吉拉说道,安吉拉抚摸起将军的后背。
“还真是,看起来它身体不太舒服。”
“怎么办?快点让兽医给它看看。”
“可咱们没有钱啊。”
安吉拉很难过地嘟囔着,其实她心里明白,将军快不行了。米格鲁却不愿承认。
“我去赚钱。”
“不要说这种蠢话,你知道需要多少钱吗?”
“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将军,你在这里等我。”
米格鲁说完直奔集市。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的偷盗技术已经突飞猛进。要论偷盗的本事,米格鲁绝对在安吉拉之上。去偷看上去有钱的人的钱包就行了,然后用这笔钱,带将军去看兽医。
米格鲁无法想象没有将军的生活会变成怎样。因为有将军在,米格鲁和安吉拉才能在这样的生活中熬下去。
找到了,一个胖墩墩的男人。圆领背心上套着一件衬衫,钱包就在他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脖子还有手腕上都戴着金质首饰,他的钱包里一定装满了钞票。
米格鲁不露声色地靠近这个男人,找准时机下手。这时男人停下脚步,开始和相识的朋友聊天。
米格鲁从男人的屁股口袋抽出钱包。正准备逃跑,却被男人一把抓住肩膀。
“小兔崽子,拿别人的钱包想干什么?”
还没等米格鲁解释,男人就一顿暴打,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一顿拳打脚踢后,米格鲁被扔了出去。尽管松开了钱包,仍然没有得到原谅。
等他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集市的一个角落里。即使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那里,也不会有人过来帮忙。
他站起身,忍着浑身的伤痛飞奔,脑袋好像裂开一样。他摇摇晃晃地朝安吉拉和将军所在的故障车走去。
“抱歉了,将军。抱歉了,安吉拉……”
好不容易挣扎着回到故障车前面,却看见安吉拉正在哭泣。
“安吉拉……”
米格鲁的胃里生出一个又重又冷的疙瘩。他全然不顾疼痛,直奔安吉拉的身边。
将军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将军。”
米格鲁摇晃起将军的身体。
将军死了。
6
“那天以后,安吉拉开始出卖肉体换取钱财。将军不在了,我们连当天的食物也很难弄到手。”
米格鲁说。
“但是,安吉拉那个时候不是才十岁左右吗?”
哈米震惊道。
“哪里都会有喜欢小孩子的变态。其实单纯地出卖肉体我也可以,喜欢男孩子的那帮变态完全和喜欢女孩子的不相伯仲,但是安吉拉不允许我这样干。”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多闻还是老样子,凝视着南方。
“从那之后,你就变成了真正的小偷?”
“有个像管理员一样的男人,专门把我这样的小鬼聚到一起偷盗,我们受他驱使。”
哈米叹了口气。
“将军可真是你们姐弟俩不折不扣的守护神啊。”
“是啊。如果没有将军的话,我们俩可能早就死了。”
米格鲁将口香糖放进嘴里,想吸烟的时候就嚼口香糖。如果能一直这样,估计他就能戒烟了。
“将军去世后你就没有再养过别的狗?”
哈米问,他已完全沉迷在米格鲁的身世中。
“我也想养,但无法照顾它们。我总是从一座城市去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国家去到另一个国家。因为偷盗,我整日都在移动,就连安吉拉也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我了。”
米格鲁一边咀嚼着口香糖,一边纳闷。为什么会对哈米说出自己的身世呢?米格鲁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至少,哈米是个相当不错的听众。
“你是打算金盆洗手了吗?”
哈米问。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这只狗。如果你真打算金盆洗手,应该会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和这只狗一直生活吧?”
“这几个月里,我们都在福岛和宫城一带盗窃。这几乎跟从死人身上偷东西没有区别,我已经受够了。”
“愿真主祝福你。”
“我可是基督教徒。”
“这无所谓,毕竟你将与犯罪一刀两断。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也替你开心呢。”
“咱们不过刚认识而已。”
“这无所谓,因为我们已经是兄弟了。”
米格鲁将咀嚼过的口香糖吐出来,用纸包好。自己和何塞、里奇也是情同手足般的关系,但是他们已经死了。在何塞他们之前,也曾有和自己称兄道弟的男人,可是那些人,也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大伙都死了,唯独米格鲁还活着。
有些爱说长论短的家伙,背地里称米格鲁为“丧门星”或“死神”。
和米格鲁在一起的人准会挂掉,还是远离他比较好——有前辈这样忠告过后,拒绝米格鲁邀请的小弟越来越多。
或许将军也是因自己而死,我就是一个丧门星,所以才需要一个守护神。
多闻抬起头看向米格鲁,它敏感地觉察到了米格鲁的情绪。
“你真是太好了。”
米格鲁抚摸着多闻的额头。
“你再也不回日本了吗?”
哈米问道。
“是的。我要回到故乡,和安吉拉一起生活,安吉拉现在有女儿了。”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
“祝福玛利亚吧。”
哈米如唱歌般说着。
“好不容易和你成为兄弟,但很快又要分别,真有些寂寞啊。”
“这就是人生。”米格鲁回答道,“纵使天各一方,你我的羁绊永不消失。”
“说得不错,我们永远是兄弟。”
哈米伸出左手,米格鲁一瞬间有些犹豫,但还是握住他的那只手。哈米不是小偷也不是罪犯,即便与自己结为兄弟,应该也不会死吧?
“提交资料什么的太麻烦了,你认不认识不需要出示这些东西就能将二手车卖给我的车贩?”米格鲁问道。
※
下车后,米格鲁右手握着小型行李箱,左手拽着多闻的狗链。
“与其留在这里过夜,还不如让我把你送到新潟呢。这样你也不必花冤枉钱。”
哈米蹲下来抱了抱多闻。
“这点儿钱我又不缺。”
米格鲁和二手车的车贩约好,十点钟在这里见面。只要随便找一个地方吃顿早餐,再带着多闻闲逛一会儿,时间很容易就消磨掉了。
哈米站起身。
“再见了,聪明的小家伙。”
“如果你哪天来我的家乡,请务必联系我。”
米格鲁说完,和哈米拥抱了一下。下车前,二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khodāhāfez。”
哈米说。
“什么意思?”
“波斯语中再见的意思。”
米格鲁点了下头。哈米坐在车里注视着米格鲁。
“adiosamigo。”
米格鲁对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挥着手的哈米说,哈米笑了。
“多保重啊,兄弟。”
哈米用日语说完,发动了车子。米格鲁和多闻则被留在鱼沼市郊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多闻,咱们先把肚子填饱吧。”
米格鲁喂了多闻水和食物,然后大口吃起哈米买给自己的饭团。
没一会儿饭就吃完了。多闻依旧面朝南方,晃动着鼻子嗅着气味。
“你这么在意自己的同伴吗?”
米格鲁问多闻。
“看来我是做不了你的兄弟啦?”
多闻看也不看米格鲁一眼,它继续面朝南方,眯着眼睛,使劲儿嗅着气味。
“真好。既然如此,你肯定不会被我克死了。”
米格鲁解开多闻的狗链。
“去吧。”
他拍了拍多闻的屁股。
“去你想守护的那个家伙身边吧。”
多闻抬起头。
“行啦,你走吧。你现在自由了。”
多闻向前走去,走了十多米,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米格鲁。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跑吧!”
米格鲁比画出驱赶的动作。多闻开始奔跑,用尽全力奔跑,它的背影逐渐远去。
“adiosamigo。”
米格鲁小声嘟囔着,扔掉了手中的狗链。
7
哈米用遥控器调高电视机的音量,现在是晚饭后全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间。哈米的妻子喝着咖啡,女儿映美正和柴犬健太相互嬉戏。
“今日傍晚,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外国人在新潟港北码头遇害,尸体上有多处砍伤。新潟警方在调查中发现,死者是曾在福岛县和宫城县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的一员。”
屏幕上没有出现尸体,也没有公布死者的姓名。
不过哈米知道,死者就是米格鲁。
米格鲁死了。
“你怎么了?”
妻子询问道。哈米摇着头,将电视关上。
“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累了。我去洗个澡,然后就先睡了。”
“也是,明天你还要早起,一直以来辛苦了。”
哈米亲吻了妻子的脸颊,然后朝浴室走去。在他眼中,和女儿嬉戏的健太仿佛变成了那只名叫多闻的狗。
米格鲁死了,多闻又会怎样呢?
“米格鲁一定让多闻去了南方。”
哈米用波斯语自语道,接着又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
“adiosamigo。”
译者注:鱼沼市,位于新潟县中越地区东南部。乘上越新干线到达新潟站需40分钟左右。